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弈者 第44章 崖底

作者:泥作花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1-12 12:26:20 来源:文学城

夏轻染身体蓦地一僵,想甩开手,却又失神一般愣在原地,任凭他拉着。

百里弘深见她沉默,眼神黯了黯。遽然想起她的恨和他的淫念,失望地欲垂下手。

“殿下还痛吗?”猛然听到她的话,还未垂下的手又握了上去。

“不痛,应该是硌到了。”最开始的痛劲缓过后,他现在只感觉到一些擦伤的痛。

“我扶你起来。”

刚坐起来的百里弘深一眼瞟见她胸口处的衣服上有血迹,急得连忙要看她的伤,边撕衣服边急促道:“你受伤了,本王看看。”

“没……”她话还没说完,胸前一凉,满脸通红,心跳加速。

百里弘深尴尬地愣在原地,他太着急一时忘了男女有别。胸口上的血渍已经干了,只是很小的一个伤口,然而她的心口位置却有一道褐色的疤。

“这道疤是救本王时留下的?”雪白的肌肤上一道触目惊心的疤落在胸口处,宛如清白的雪地里沾了一点淡墨。疤痕狰狞,疮痍,远没有雪地淡墨那般有意境。

夏轻染不置可否,这道疤说救他也不为过,说算计他也是事实,她不想去承认或者辩解。因为那时疲于赶路又疏于照顾,所以留下了这道永远的疤痕。

百里弘深直直地盯着这道疤,眼眶发烫,牙床龃龉,它留在了她的身上,却留在了他的心上。不由自主地伸手想要覆上它,轻轻抚一遍,问一问她,还痛吗?

夏轻染见他眼中微红,举在空中的手哆哆嗦嗦,了然他想干什么,一时惊骇,连忙往后缩了一步,尴尬羞涩地整理衣裳。

他惊醒过来,明白自己差点干了什么,慌乱地垂下手,轻咳一声,掩饰尴尬,侧向一边。心里懊悔,怎么会失控呢?

金乌渐落,云疏光稀。整好衣裳的夏轻染起身环顾一圈,密密麻麻的树干如木墙横亘在他们眼前,又试着喊了一声,回音响彻不绝。

百里弘深也站起身,平道:“光靠我们俩很难走出去,只有等他们下崖来救。”

夏轻染颌首,转身想去找点干柴生火,百里弘深马上叫住她:“你在这里等,本王去找点柴火来。”

说完就走了,连拒绝的机会都不给她。夏轻染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微微发涩,眸光黯淡。她已走到这步,就像鹰和蛇这种天敌一样,永远都不可能有同行的那天,至于多出来的枝桠都得修理掉。

密林里的夜奔跑得快些,没过多久便只看得到模模糊糊的黑影,俄倾便伸手不见手指。夏轻染惊慌起来,想去找他又怕走散,不去又怕出了什么危险。

正举棋不定时听到细碎的足音,看到一团不大的火光,连忙问道:“殿下?”

“是本王,不要怕。”

夏轻染松了一口气。

待走近时才看到他背上背了一捆柴,左手夹了一捆枯草,右手还拿了一个芭蕉叶片挽成的水袋,里面装了满满一叶子清水。拧开的火折子被他用两根手指夹住。

他将柴和枯草扔在地上,空出的左手将火折子接了过来,把水递到她面前,轻道:“喝点水吧。”

夏轻梁接过,喝了几大口,一天都在算计和逃命中度过,确实又渴又饿。将剩下的水递给他,平道:“你也喝点。”

“本王已经喝过了,你再喝点还要等一夜。”

夏轻染又喝了几口才把水扔了,百里弘深又递上他的右手,示意道:“这个给你擦脸。”

她低头一看,只见他的掌心里有一方叠得整整齐齐打湿了的手帕。夏轻染拿起帕子摊开,仍是稻穗手帕,细心地擦起脸来。

“你的手里还会变出什么东西?”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一只手居然拿了这么多东西。

昏黄的火光照着她微扬的嘴角,百里弘深也扬起了嘴角,右手探进怀里,轻松道,“还有很多野果。”

说完像献宝一样展示在她的眼前,解释道:“找柴时听到水声,便循声而去,还看到了野果。这种果子可以吃,多采了一些。”

夏轻染一看是绿皮的鸡蛋大小,从他手里接过,他又从怀里摸出几个,“你先拿着,本王去生火。”

火生好后,百里弘深将枯草铺了一层,两人坐到枯草上,那方帕子用木棍架起在一旁烘烤。夏轻染递给他几个果子,两人吃了起来。

时月处中旬,冰轮皓如铺银,但是因为树密漏进来的月芒很少。两人并排而坐,只听得到咬野果的清脆声和咀嚼声。

“闵先生的奏表到了王宫,表文上说夏国各城报上去的收成寥寥无几,齐、路二人户宅统筹才做了一小半,他们还打算做兵户,用几家百姓养一家兵户。不过这些都是为了以后,眼下百姓吃不饱才是大问题。”

闻言,夏轻染咀嚼的嘴忽然停下,双眸幽幽地看着眼前的火光。她的眼里有两簇火丛,看不出她的喜怒。

百里弘深见她没有说话,续道:“闵先生打算在秋播上下点功夫,承诺来年收成好的农家可以依据收成多少来领取朝廷奖励。不过这事要看百姓勤奋还要天意成全,总之能有所好转就好。至于今年的年关,本王跟父王提议军粮能不能缩减三分之一。只是父王还未决定,他国在此窥伺,情势不太明朗,不敢冒险。”

“本王……”他看见她神色哀恸,哽了哽声,“夏国灭国一事本王无法辩解,哪怕再来一次还是会那么做。天下分裂至今,各国关门造车,互相算计,本王若不出手其他人也会出手。而本王会给他们一个最好的结局,不会抛弃他们,你还……”

你还恨我吗?

他迟疑半天还是没把这句话问出来,他以为她是夏国人因为他失去家园,流落到这里,这便是她恨他的理由。

如果夏国只是换了一个人统治,百姓仍然可以安定,那她的恨意是不是就能少点?他一向做事谋定而后动,什么时候竟会为了一个女子而动摇之前的决心,努力想找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夏轻染吸了吸鼻子,侧向了一边,远处是浓墨般的夜色,山林秋寒,她不自觉地抱紧了双臂。

“你杀过多少人?你杀他们时会不会犹豫一下,听听他们的临终之言?”

百里弘深一愣,随后道:“本王经历两场战争,杀过的人只多不少,甚至还……”

他说到这里停顿一下,甚至还哕了一声,似乎很恶心他未说完的话,沉默片刻后才缓缓道:“本王无意杀戮,若是杀戮能够止杀,本王也会乐衷此法。但是本王从没杀过无辜之人,今后也不会杀。”

“所以说……”夏轻染眼中噙泪,声音似一层轻纱包裹,“所以说他们是活该。”眼眶中的泪掉了下来,她想不通她的阿弟那么小有什么活该的地方。

她和师父走棋过招时,将世人置于棋盘上,生死皆由两人的演说决定,从未想过她的父王母后和国家会成为棋盘上第一个被吃掉的子。而她也沦为棋子,在异国他乡磋磨。

百里弘深听着她的哽咽,喉结上下滑动,她的恨他了然于胸,只是安慰的话无法说出口。他很想像个洒脱不羁的大丈夫一样将这种抓心挠肠摒在心门之外,却在看到她的那刻顿时现了原形,心甘情愿地被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折磨。

她哽在喉间的呜咽从齿缝传了出来,肩头抽耸。百里弘深听着她隐忍的呜咽终于明白有种心痛叫凌迟,一刀一刀地剐,砭入骨髓。

火堆里爆出噼哩啪啦的炸裂声,偶尔传来的夜鸦声混着呜咽格外凄凉。更深寒露重,没有屋顶的遮蔽,两人的头上慢慢有了一层潮润。

百里弘深受不了煎熬,将手从她的背上环过去,把她揽入自己的怀里,夏轻染就势咬在他的手腕上,似要破防的隐泣吞回肚中。

他没有松开,只是咬着牙忍受她越来越大的咬合力,直到她的嘴角渗出血迹,他仍然没吭一声。渐渐地咬合力越来越松,她的唇停留在他的手腕处片刻后,转头扑进他的肩窝,放声哭起来。

他紧紧地搂紧她,眼眶中的泪顺着颊面流下,滴在两人衣袖重叠处……

罗皓光隐在猎场外围,看到士兵大幅调动知有了救兵,耐心猫伺在草丛里,等到天黑后才钻出草丛准备离开。

皓月当空,他沿着迤逦小道往下走去,走至一半忽然发现前方草丛伏动,立马警觉起来。悄么声地探过去,快接近疑点时纵身一扑将草丛的人压倒在地。

定眼一看,对方和他一样身穿黑衣,脸覆黑巾,被突如其来的危险惊得骇如小鹿,不停地反抗挣扎,想要挣脱他的桎梏。

罗皓光用力压紧他,双手固定住他的手臂,手上有一片湿粘感,了然他受了伤。他是假装刺客才混进去的,那这个人又为什么单独一人乔装混进去?还受了伤?

“说!你是什么人!”厉喝出声。若是敌人便一起解决了。

“关你什么事!你不也图谋不轨?”一样的夜行衣,谁比谁磊落。

这声音?是女的?

罗皓光皱眉,冷厉道:“如此装扮是为了杀谁?我倒要看看你一个姑娘家想要干什么?”说完腾出一只手扯下他的面巾。

而身/下的人也不甘被他识破,在他动手揭面巾时也趁机扯下他的面巾。

“海余???”

“是你?”

二人同时一愣,错愕半天后才反应过来。

“你来这里干什么?”二人异口同声地质问彼此。

罗皓光不敢说实话,支吾道:“我……我,你别问我,现在我拿住你,而不是你拿住我。要是我一吼你能走脱吗?”

“那就大家都别走了,我不信你敢吼出来。”

被她说中了要害,他们谁都不敢暴露。

“算你狠。你一个姑娘家,武功又不行还跑来当刺客,”罗皓光霍然想起他刚刚无意中摸到的血迹,气愤道,“还把自己弄伤了,简直是丢我的脸。好歹我也教过你,怎么这么没用。”

低头凑近伤口,趁着月色只看得到黑乎乎的一个创口,探手过去想摸又不敢摸,明明气她,胸中却微微发疼。

海余恍然想起他们之间的姿势,动了动身,没好气地怒喝:“起来!”

罗皓光这才反应过来,他压在她身上很久了,尴尬地坐起来,一股怅然若失的感觉袭上心头,总觉得怪怪的,似打翻了五味瓶,形容不出那朦胧又缥缈的感觉。

堵气地将她的手拉过来,边撕衣服边道:“我看看伤得怎么样,你要是再敢受伤我就不教你了。”

“谁要你教!”海余挣扎缩手,被他大力按住。

定睛一瞧,这是箭伤,还好只是擦着皮肉,没射到骨头。用蒙脸黑巾将周围的血渍清理干净,然后替她撒上药粉,嗔怪道:“你受伤了不会第一时间上药吗?”

海余语塞,她从没想过随身带药。

又从中衣撕下一块白布包扎好,做完这一切后罗皓光才松了一口气,问她:“你知道这是哪里吗?有哪些人?你来这里是救人还是杀人?”

“我的事你不用管,”海余站起身,冷声说,“你要是去把人引过来就去。我来杀人还是救人都与你无关,你这一身打扮也不见得多光明。既然我不问你,你也别问我,就此告辞。”

罗皓光起身拉住她,扬声道:“你怎么听不懂话呢,我不管你做什么,你成功了吗?不但没成功还把自己弄伤,你有几条命可以挥霍?再怎么说我也是你师父……”

“谁要你做师父了!”

“好好好,就算不是,也算朋友吧,我担心你的安危问一下总不过份吧?”

海余忽然推开他,疾言厉色地说:“我的安危不要你管,也不需要朋友,你别在这里自作多情。你要告密就去告密,不告就闭嘴,我当没见过你,你也当没见过我。”

罗皓光不知她哪来的戾气,怎么这么排斥他的关心。见她走了,连忙追上去,沮丧道:“好,我也不问不跟人说行了吧?但是你以后做什么能不能先跟我说一声,你这么鲁莽将自己置于险地,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大不了一死,反正都与你无关。”

罗皓光真觉得碰到了铁壁,怕再说下去只会更糟,阴阳怪气道:“我没见过你,我是跟自己置气,行了吧。”

说完伸手拉她,带她一起走。海余挣扎了几下没抽出手,便任由他拉着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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