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元硬币 第35章 医院

从老家回来后，凌烟一直没忘记宿云妈妈的事情，他总是背着宿云，悄悄前往那家医院。可每次摸索到记忆中的病房时，总会有护士提醒他那不能去，就像是有人刻意叮嘱好要防备一下似的。

他不知道那些护士有没有和宿云通风报信，但他觉得宿云可能隐隐约约地察觉到了什么。

于是有一天当他捧着一束鲜花恳求护士帮忙送进去的时候，意外终于发生了。

“求求您了，帮忙送一下吧。我不进去，您就帮忙把这束花送进去，摆在床头就行。”凌烟努力把花往护士那边托付，绞尽脑汁地恳求着，“也不用留我名，花到了就行。”

护士听到他这番不愿留名的说法，更觉得眼前人不对劲了，摆手拒绝道：“不行不行，都说了不行。这病房的家属都是特意叮嘱过的，连陌生人都不能随意接近，你这来路不明的花想放进去就更不可能了。”

“我真的不是坏人，我就是想慰问一下......”凌烟自知这次又是没什么希望了，但还是不愿意放弃。

“哥哥。”

一句冷静而又熟悉的声音出现在了他的身后，意识到发声者是谁的凌烟说话声戛然而止，整个人僵硬在那里无法动弹。

要是有地洞，凌烟一定会以光速二话不说地钻进去逃生的。

护士看到了来者倒是有些欣喜地迎了上去：“哎？宿先生？您来看妈妈啦。”

“嗯。”宿云简单地点了点头。

“正好，这个人您认识吗？这个帅哥来过好多次了，每次都说是您的朋友，可每次我们让他打电话联系您的时候，他又一直不肯。这不，今天又来送花了。”护士一把将凌烟推了出来。

凌烟不敢出声，他甚至不敢转身直面宿云，一种被抓包的窘迫感油然而生。他知道宿云一直藏着这件事就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但是他却这样做。

“认识，他是我朋友。”宿云上前，站在了凌烟身侧，却没有看凌烟，而是礼貌微笑地看着护士说，“谢谢，麻烦您了。”

护士摆摆手说不客气，接着就抱着一堆东西忙自己的去了。

“走吧？”宿云这才转过身看着试图靠着低头就把自己藏起来的凌烟。

“嗯？”凌烟不明白对方的意思。

这是要赶人走了吗？还是要算账了？

“这里人多不方便，我们换个地方再说。”宿云的话语让人听不出任何情感，但唯一可以确认的是，对方的语气很温柔。

凌烟抱着花，跟在了他的后面，宿云带着他来到了医院旁边的一家咖啡厅，轻车熟路地让店员带他们去到了一个包厢。

“看看想喝什么？”宿云把菜单推向对方。

凌烟匆匆扫了一眼上面吓人的数字，火速回复道：“水就好。”

宿云点了点头，看向店员：“两杯柠檬水，然后就麻烦不要再有人进来打扰我们，谢谢。”

“好的。”店员收起菜单，礼貌退出房间，没过一会儿就端来了一壶飘着两片柠檬的水和两个小玻璃杯，“请慢用。”

她退出房间，替两人关牢了包厢门。

“哥哥，现在是不是可以跟我解释一下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了？”

果然，该面对的还是得面对，店员关上门的那一刻宿云替两人倒好了水，开门见山地问道。

“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凌烟努力组织着用词，结结巴巴道，“我们公司免费体检的合作对象就是这家医院，年前我来做体检的时候，偶然在走廊看到了你。我当时出声叫了你，但你没听见。”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他语气有些激动而紧张，双手不断比划着，想让对方感受到自己的心情，“我看到你在医院，担心你出了什么事，所以那个时候第一反应就跟了上去。意识到的时候已经不小心听到了你和妈妈的对话。”

“对不起......”凌烟慎重地道歉道。

“公司合作的医院吗......那倒也难怪。”宿云小声地嘀咕道。

凌烟听不太清，也听不明白：“嗯？”

“原来当时在门外的就是你啊。”宿云看着他，像是在回忆当时的场景，“我就说门怎么突然开了，护士说有一个鬼鬼祟祟的人，但我看背影怎么看都像你。”

“对不起。”凌烟再次道歉道。

宿云摇了摇头，“这有什么好道歉的，哥哥，你没做错什么。”

“可是我......”凌烟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打断。

“其实当我们关系变得越来越好的时候，我就一直犹豫着要不要跟你说这件事，但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我不知道怎么开口。”宿云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现在好啦，终于有一个合适的契机，能把我藏着的秘密告诉你了。”

“所以阿姨是出了什么事情吗？”凌烟往前挪了挪，盖住了宿云随意交叠放在桌上的手。他想要通过提问给予对方一丝安慰，让他不要在讲的时候难过太多。

“嗯，十几年了，是我小时候的事情。”

“是......人为吗？”凌烟想起了宿云当时在病房说的话，小心翼翼地旁敲侧击道。

宿云先是一愣，随即立马恢复了神色，“车祸，当年出事就变成这样了，没有立即死亡，但是也醒不过来，也不知道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凌烟被他的话带着开始安慰对方，忘了一开始想问的“是否人为”没有得到确切的答案。

他不死心，继续问道：“当年的肇事者怎么样了？你和他还有联系吗？”

“早就不记得长什么样了，也没有联系。”宿云的话里挑不出任何毛病，“当年警方判断就是一场纯意外，所以判完该判的，罚完该罚的，一切就那么结束了。一场普通的车祸案子结束得很快。”

凌烟回想着宿云当时的话，总感觉哪里有些不对。

如果真的是有人故意造了这场车祸的话，宿云现在装的也太像了，可是宿云妈妈做了什么要被这样针对？

而且宿云现在的话也不像假的，他的语气和神态里看不出一丝对那个肇事司机的怨恨。

可如果是意外，宿云又为什么要让人付出代价？这不像是他的性格。那个要付出代价的人又是谁？

难道真的是自己听错了？

他分析不明白，宿云嘴里也再也听不到和这个相关的任何有效信息。

“宿云......”

他其实有很多想问的，但他看到宿云提起自己妈妈时眼底里溢出来的哀伤，一瞬间所有话语都再也说不出口。

“放心，我没事。这么多年，我已经习惯了。”宿云甚至还在安慰他，“小时候不懂事，成天盼着妈妈什么时候醒过来，各种逼问医生护士。一年年的过去，看到这种情况也知道没有什么太大的希望，已经不奢求太多了。只要我跟她说话，她的手指能勉强动一动回应我，我就已经得到最大的满足了。”

“宿云，我能抱抱你吗？”凌烟不忍心道，他盖在对方手上的手隐隐颤抖着，控制不住地用力，想要把对方紧紧握住。

还没等到对方的回答，他就起身，绕过桌子，在宿云身边坐下，没有任何手法，只是直愣愣地将两手从宿云的脖子两侧绕过，把人抱在了怀里。

宿云比他高很多，这种姿势有些别扭。

但宿云没有躲，一时间他都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双臂只是垂在那里。

直到他肩头的人在微微颤抖，手背上的手将他箍得越来越紧，他的意识才有些回笼。

他回抱住凌烟，一只手放在背部偏上，一只手放在凌烟的后脑勺上，一下、一下地抚摸着，他重重地呼了一口气，把凌烟的脑袋死死地摁在自己的肩头，“谢谢你，哥哥。”

二十分钟后，两人再次回到了病房的门口，宿云替他打开了门，看着凌烟说：“去吧，我妈妈会喜欢你的。”

凌烟抱着那束有些干涸的鲜花，站在病床旁，看着床上的宿云妈妈，好像所有母亲都长得非常相似，他觉得宿云妈妈一定也是个很温柔的人。

即便现在被病痛折磨，她那沧桑而疲惫的脸上却依旧展现着一份不服输与坚韧，凌烟无由头地觉得，宿云妈妈一定会凭借着自己不屈的意志苏醒过来的。

因为她爱宿云。

“阿姨您好。”凌烟将花立在了床头柜上，“我是凌烟，宿云的好朋友。”

“妈，我带朋友来看您了。其实他之前也偷偷来过好几次，我一直想带他来见您，只是怪我胆小，拖到了今天。不过，我其实本来想更正式的把他介绍给您的。”宿云顿了顿，“他是我很重要的人，和您一样温柔，对我很好，您一定会喜欢他的。”

“阿姨，我是宿云的朋友。他比我年纪小，但说起来好笑，我觉得他一直在照顾我。没有他，我不知道我两点一线的生活还能活得那么丰富多彩。”凌烟捏了捏衣角，“他很少提您的事情，可能是怕我跟着一起担心，但我还是知道了。我一直想来见见您，可惜这第一次见面也没准备什么贵重的东西，只带了一束鲜花。等您醒过来，我一定再好好招待您一次。”

“您放心，宿云有在好好地生活。他每天过得井井有条的，充实而不孤单，新年我们还是一起过的呢。”

宿云妈妈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