例假晚了两周。
一开始我没当回事。我身体本来就不太好,瘦,怕冷,例假从来不准。有时候晚个一周十天的都是常事。可这次不一样。这次不只是晚,还恶心。早上起来刷牙的时候干呕,闻到油烟味想吐,连咖啡都喝不下了。
便利店的同事说我是不是吃坏肚子了,我说可能吧。可我心里隐隐约约知道,不是吃坏肚子那么简单。
下班之后我去药店买了一支验孕棒。
收银台的阿姨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装进袋子里递给我。我把袋子攥在手里,攥得死紧,一路走回家,脑子里乱哄哄的。
到家之后我在厕所里站了五分钟才敢拆开。
两条杠。
我盯着那两条红线看了很久。说明书上写着,两条杠就是怀孕了。我看了三遍说明书,又看了五遍验孕棒,那两条杠还在那儿,清清楚楚的,不是幻觉。
我的手开始抖。
不是害怕,是那种——怎么说呢,像是有人在你脑子里放了一颗炸弹,你知道它要炸了,但它还没炸,你就在那儿等着,等着那声响。
我坐在马桶盖上,把验孕棒放在洗手台上。白色的塑料壳上那两条红线红得刺眼。我伸手把它翻过去,不想看了,可翻过去之后又翻回来了——好像多看一眼就能变成一条似的。
不会变的。我知道。
我摸了一下小腹。平的。什么都摸不出来。跟平时一模一样。可我知道里面有个东西在长。很小,小到B超都未必看得见,但它在那儿。
那天晚上陆砚深没来。
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吵架。一个说告诉他,这是他的孩子,他应该知道。另一个说别告诉他,他不会要的,他会说“处理掉”。
“处理掉”——这三个字我光是想想就觉得胃里翻涌。
可他会说别的吗?他会说“留下吧”吗?他会说“我们结婚吧”吗?他会说“我喜欢你”吗?
不会的。我知道他不会。他连“袖扣不错”都要让别人转达,他怎么可能说“留下这个孩子”?
可万一呢?万一他……万一……
我闭上眼,强迫自己不想了。可越想不想,脑子里就越乱。一会儿想到他生病时抓着我的手说别走,一会儿想到他打开照片时那个笑容,一会儿想到他说“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想起苏念卿。不是想起我。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干干净净的,什么都不代表。
第二天我去医院做了检查。
排队的时候我一直在看手机。没有他的消息。当然没有。他从来不会主动找我,除非需要我陪他出席什么场合。我在他生活里就是个工具,随叫随到的那种,不叫就不存在。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姓陈,说话很温和。她看了检查报告,说怀孕五周了,胚胎发育正常,但母体偏瘦,需要注意营养和休息。
“第一次怀孕?”她问我。
我说是。
“你先生呢?”
我愣了一下。“他没来。”
陈医生看了我一眼,没追问。开了几张单子,让我下个月来复查。临走的时候她说了一句:“注意休息,别太累了。头三个月最容易出问题。”
我点点头,把单子装进包里,走出诊室。
走廊里有几个孕妇,挺着肚子,身边都有人陪着。有的搀着胳膊,有的拎着包,有的低头说着什么,笑得挺开心的。我从她们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有人看了我一眼——大概是因为我太瘦了,脸色也不好,不像个孕妇,倒像个病人。
出了医院我站在路边等车。风挺大的,吹得我头发乱七八糟。我摸了摸肚子,隔着衣服什么都摸不到,可我知道里面有个东西在长。
五周。比一颗葡萄还小。可它在长。
手机响了。是陆砚深。
我盯着屏幕上他的名字看了好几秒才接起来。
“晚上八点,陪我吃个饭。”他说。语气跟平时一样,淡淡的,像是在安排工作。
“好。”我说。
他挂了。通话时长十七秒。
我上了车,靠着窗发呆。司机问我冷不冷,要不要关窗,我说不用。风灌进来,吹得我眼睛疼。我闭上眼,脑子里反复在想一件事——告不告诉他?
告诉他,他可能会说“处理掉”。不告诉他,他永远不会知道。永远。
可这是他的孩子。他有权知道。而且我需要钱。养孩子要钱,我妈治病要钱,我不能靠便利店那点工资养活三个人。
可我不想用孩子跟他换钱。我不想让他觉得我是那种人——拿孩子当筹码,要挟他,逼他负责。
我不是。我只是……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晚上他来了,穿了一身深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见我的时候皱了皱眉。
“你脸色不好。”他说。
“没睡好。”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带我去了一个餐厅,很高档的那种,包厢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他点菜的时候问我想吃什么,我说随便。他点了几个菜,有鱼有肉有汤,够三四个人吃的。
菜上来之后我没怎么动筷子。不是不想吃,是吃不下。闻到鱼的味道就想吐,但我不敢让他看出来。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咽下去的时候胃里翻了一下,我硬压下去了。
“不舒服?”他问。
“有点累。”我说。
他没再问。
吃完饭他送我回公寓。路上车里很安静,他开车,我坐在副驾。经过一个红绿灯的时候他停下车,侧头看了我一眼。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他问。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没有。”
他没追问。绿灯亮了,车继续开。
到公寓楼下的时候他没熄火,说今晚还有事,让我自己上去。我下了车,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陆砚深。”我叫他。
他摇下车窗,看着我。
我想说。我想告诉他。话到嘴边了,可我说不出来。他的眼睛在路灯下看起来很深,里面有什么东西我看不懂。我张了张嘴,最后说了一句:“开车小心。”
他点了下头,车窗摇上去了。车开走了,尾灯在路口拐了个弯,不见了。
我站在楼下,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我抱着胳膊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大楼。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镜子里的我脸色很差,嘴唇发白,眼睛下面两团青黑。我对着镜子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难看。
回家之后我洗了澡,躺在床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黑着。我伸手拿过来,翻到他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他三天前发的,只有一个字:“忙。”
我打了几个字——“我怀孕了。”然后又删了。
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我把手机扔到一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被子很软,很暖,可我觉得冷。从里到外地冷。
我摸着小腹,闭上眼。五周。比葡萄还小。可它在长。
它是我的。不是他的。不管他知不知道,不管他要不要,它是我的。
可我还是想让他知道。不是因为钱,不是因为负责,是因为——是因为什么?我为什么这么想让他知道?
因为他是它的爸爸。因为我想看他知道之后的表情。因为我想听他说一句话,不管那句话是什么。因为我贪心,我还是贪心。我以为我死心了,可我没有。
我睁开眼,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细细的,像一条干涸的河。
我想起他说过的一句话——“沈瓷,你说人为什么会爱上一个人?”
那天在上海,外滩的灯光照在他脸上,他问我这个问题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他自己。我没回答,因为我也不知道。
现在我知道了。
人为什么会爱上一个人?因为你控制不了。你知道不该爱,你知道没有结果,你知道他会伤害你,可你还是爱了。不是因为傻,不是因为贱,是因为——他笑的时候你心跳会加速,他皱眉的时候你会心疼,他说“你可以走了”的时候你会难过,他叫别人名字的时候你会想哭。
这些反应不是你选的,是它们自己发生的。
就像这个孩子。不是我选的,可它已经在了。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墙上画了一个长方形的影子。
明天还要去医院看我妈,还要去便利店打工,还要等他下一次召唤。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肚子里多了一个东西。很小,很轻,但它在那儿。
它是我的。
我闭上眼,把手放在小腹上。手心贴着肚子,隔着衣服,什么都感觉不到。可我觉得暖了一点。不是身体暖,是心里暖。
不管他要不要,我要。
不管他知不知道,我知道。
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我还觉得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