呓语 第3章 论述题

尽管现在已是九月初，但却丝毫没有转凉的迹象。太阳还是同盛夏那般毒辣。燥热的分子浮动着，像是透亮光源照射下细小的微尘。

只是无端联想，两者其实毫无关系。

抬头望向空无一物只余大片湛蓝的天，完全发不出“好美”的感慨，而是被动的感受着迎面扑来的烦躁心情。

完全不会有“天高任鸟飞”的傻乐想法。

掏出手机摁屏一定睛看，离家的时间不超过5分钟。但我在刺眼阳光的持续拷打下，鼻尖已经渗出汗珠。

真是要命，难怪妈妈念叨着让我早点出门。在炙烤下，我彻底蔫儿了。

从包内拿出手帕擦拭掉面部汗液后不由得开始唉声叹气。

“出门不急的话应该会想起拿伞的。”我鼓起腮帮子，有些愤愤然。

指尖泛白，用力将手帕揉得皱巴巴的。

阳光透街道旁绿油油的树叶缝隙间，被裁剪得斑驳一片。棕色皮鞋在刺眼光线的照射下锃亮发光——我并没有在阴影处。

睫毛抖啊抖，给世界蒙上一层灰蒙蒙的雾影。我低下头，眼神漫无目的，飘忽又随意。

始终落不到实处。

最后视线聚焦在不远处路面的一颗碍眼小石子上。快步上前，毫不留情地将它一脚踢开，注视着它在地上“咕噜噜”打着滚，最后掉进排水沟，消失在我的视野里。

“如果没有捉弄妈妈，肯定会被她提醒带伞吧……”

这大概就是“自作孽不可活”的具象化。

自嘲着。

“但是，我并不后悔。”我无意识做了有关吞咽的动作。

每次想到有关妈妈的事，负面且糟糕的情绪就会马上拐个大弯——烦闷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雀跃这类的好心情。

“妈妈。”这一词是独属于我的奇迹。

自私的说法，但谁也不能来妄图颠覆我有关这个的认知。

顿住，停下脚步，眯着眼回味着当时混乱的场景——果然还是好遗憾没能看到妈妈那时的表情。自己都没发觉嘴角噙着笑，在悄悄地上扬。

变得“得意忘形”的我并没有注意周遭环境的变化，比如身旁突然多出来的一角圆润阴影。直到一只温软的手搭上我的肩膀，一颗毛茸茸的头凑近出现在视野里，我才陡然回神。

“你的嘴巴张开了，好傻。”

来者的语气我十分熟悉——就算没看到对方的样貌，我仅凭那“活泼又带有‘讥讽’的”语调也敢断定她绝对是我从小玩到大的挚友。

果然是她。这下伤脑筋了。

与她结伴到学校的路上有得我苦恼了。

水濑结音，我的挚友兼小学、初中同班同学。此人对于我来说，简直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罪大恶极”的“混蛋”。

具体表现为爱让我吃瘪。这就不得不提她曾经对我所做出的种种事迹了——在私底下直戳我的要害，毫不留情地揭开遮羞布。

反正就是关于那件事，她对此一直乐此不疲，估计一会又要来了。

“你为什么要攥着手帕傻乐着站在街道上啊。”她走至我身前，转身，贴心地将伞递来挡住了燥热光线，而后眨巴着眼抛出这个问题。

可不要被她此时“人畜无害”又带点可爱的表情蒙骗了。如果不认真回答，大概率会被她嘲讽的露出囧样。最终结果是在同行时被她“津津乐道”的谈论数天。

“想到要步入新的年级并结交不同的人有点兴奋。”

最保守的答复，顺势撒娇，有点天然呆的意味。虽然也免不了被调侃一番，但总比因回复其他答复而被里外扒了个透好。不想再次领教她那辛辣且直击要害的“嘲讽”。

我扬起笑脸，看似毫无破绽，眼角却在不停抽搐。毕竟想瞒过这么一个古灵精怪的人还是有点棘手的。

“果然是笨蛋啊。”结音夸张的叹了口气，算是认可了我的说法，“就因为这种小事在人来人往的街上发呆且被太阳暴晒？”

她的话像一记重锤，敲碎了我对四周构建的屏蔽滤镜，它哗啦啦碎一地。

在我眼中原本安静的世界开始充斥着熙熙攘攘的恼人吵闹。马路上的鸣笛声、蝉的鸣叫声、周围三三两两同龄人的嬉闹声。它们发出的嘈杂“信号”都被我一一接收。

明明没有这么多人的。

我茫然的看着就像是凭空多出来的路人发呆。他们之中有相当一部分都低头划拉着手机屏幕且行色匆匆。

太奇怪了。

最开始空闲的大脑此刻忙碌的运作起来，以至于我忽视了站在我身旁的结音。

“澪夏？”回神过后映入眼帘的是结音充满关切的眼神。

被吓了一跳，嘴里蹦出短暂急促的音节。我几乎没怎么见过对方流露这种神情。

让人意外又不适应。

“你……没事吧？”结音斟酌着用词，语气罕见的温吞，连带着她的碧眸也柔和了不少，完全感知不到咄咄逼人那架势了。

她才更像有问题的那个吧！这般温柔的结音好是好，但是真的太奇怪了——结音外放的形象太深入我心了。

“我好好的呢，你在说什么梦话。”我将手帕收好后戳了戳她的脸颊。

“你脸红又走神的厉害，以为你中暑了。合着我白担心了。”她没好气的，佯装生气地将我的手拍开，轻哼一声。

瞧见这幅光景我有什么不明白的呢，只好妥协地放下身段哄她。通过扯些乱七八糟的话题让她重新雀跃——这是好事。但谁能来解释一下话题为什么突然跳跃到了与之前毫不相关的地方：我和妈妈。

……

“我以为澪夏会让妈妈一起来的，所以看到你一个人孤零零站在街上的时候还吃了一惊呢！”

“我到底是做过什么才会让你产生这么奇怪的刻板印象啊……”

“毕竟我一直知道你喜欢黏着阿姨。”她突然一改往日散懒的样子，空闲的手开始扳指头。应该是在数数。接着停下来了，然后一脸放弃的样子？

到底在计算着什么？

我狐疑的瞅向结音，总觉得她在接下来会蹦出不可收拾的话语 。

“算了算了。”结音突然变得垂头丧气——但多半是装出来的，因为无论是语气还是表情幅度都太过夸张了。

这里插句题外话，如果我能预料到她接下来会说什么，我绝对会死死捂住她的嘴。

“澪夏你在我面前提妈妈的次数真的太多了，完全计算不过来。”

不要在这种奇怪的事情上流露出懊恼的神情啊。

“假正经！我以为你要说什么重要的事呢！”我明显感到双颊开始升温发烫——这就是神奇的羞耻心在作祟。语气也随着被戳破隐秘心事而凸显尖锐。

“好啦好啦，我错了。”结音语气毫不在意，轻飘飘。她侧身躲过我挥来的拳头。此时我俩头顶上的伞影像小船，在地面晃晃悠悠。伞柄将我俩的人影切散间隔开，散落在地面两端。

为什么这么惹人厌烦？我看到她的身影开始变得不成形，逐渐扭曲、膨胀，然后筑成黏糊糊的黑茧。一只可怖的狼咆哮着将其撑破，张着血盆大口，獠牙闪着寒光。

“我啊，最讨厌结音了！”看到此等倒胃口的幻影，我的血液瞬间凝固，开始倒流，伤人的话不经大脑思考就脱口而出。

很明显的气话，我想对方应该能听出，所以没有进一步为冒失的话做解释。

继续向前迈步时，手腕感觉到被颤抖的湿热手掌大力扼住。

回过头，刚想开口装模作样的训斥却敏锐察觉到一丝不对。

结音，她，垂着头像木桩似的杵着——在伞的遮挡下我更看不清她暧昧模糊的面容。

只能看到她的整体轮廓在发颤。

简直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结音，我其实……”并没有生气。

本应这么说的，但话到嘴边却罕见卡了壳。不由得开始怨恼刚才说漏嘴的自己。

结音现在的这副模样让我想到了熟悉的一幕，但当时在经历这种情绪的那个人是谁呢？

记不清了。

清晰的答案愈是呼之欲出我愈痛苦。索性将思维的连线掐断，不再去想。

“我很抱歉让你生气了，但是，”她抬起头，眼角溢出的泪花着实吓了我一跳，“不要讨厌我。”

因为这种事哭鼻子吗？原来怎么没有发现结音有这么可爱的一面？

我做出一个自认为宽宏大量的表情。

“怎么可能真生你的气呀，在过去的时光里只有结音知晓我的秘密后没将我推开哦。”

虽然那个秘密只是浮于表象的依恋妈妈。

是啊，就算是最亲密的朋友也无法知晓我真正的内核——对自己母亲有着异于其他亲子间的爱。

所以就算结束掉这段关系，也该是由结音提出。对于她有所隐瞒的我并不具备这个资格。

“试探到你的底线了，不枉我那么费劲的表演！原来澪夏舍不得对我真正的发火。”她一扫先前的阴霾，神色变得喜气洋洋。

这态度转变打了我个措手不及。

“我说你啊……”害我白担心了。不过这才是我所熟知的结音嘛。

我轻笑着摇头，之后暗暗的，较劲心上头。

于是，我拉着结音开始奔跑。不顾对方“可是这样跑到学校会很热誒”的抗议飞奔。

路边看到的人往后倒退，最后消失在天与地的交界线里。阳光不可避免地刺入眼睛，闪着泪花也不愿将其闭上。

也许是我的笑声感染了结音，她止住“抱怨”和我一同嬉闹起来。

迈进新学校校门那一刻，伞早已脱手。

我们沐浴在阳光下。

“好好瞧着我吧，妈妈。”在内心世界无声宣泄着，甚至是嘶吼着，隐隐怀揣着不甘的情绪，“我不会彷徨，会努力成为出色的大人的！所以偶尔试着依靠我吧。”

可以是“女儿”，但不能永远只限于这一层身份。或者，将我们的关系处于微妙平等中——不再拘于“母女”这个概念，而我，掌握主动权。

我与即将溜走的夏天尾巴郑重做出了这个重要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