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有真言 第15章 左老师

周末，赵瑧言结束英语辅导的兼职，是林曼给他介绍的，是她的一个远房亲戚，小孩上五年级。赵瑧言提前打了招呼，这是最后一次辅导，他要准备高考了。

临走前孩子的妈妈给他塞了一盒去北京旅游时买的稻香村，赵瑧言推托不掉，只好接受。

赵瑧言坐上公交车，即使司机在上演速度与激情，他坐在座位上开始犯困。周末早上也是6点钟醒，已经形成了生物钟。

他戴上耳机，耳机里放的不是歌，而是英语听力，他低头看着手机里的题目。在不知道第几次司机突然加速又突然刹车后，他终于放下了手机，闭着眼睛把晕眩的感觉给压下去。

人一旦关闭了一个感官之后，别的感官就变得异常敏锐。

“你看坐窗边的那个帅哥，我上车就注意到他了，好帅啊！”

“你去问他要个微信啊。”

“你去。”

“那我去了啊，祝我成功。”

赵瑧言感觉胳膊被轻轻撞了一下，他没动，依旧闭着眼睛。

碰到他的人又退回了原来的位置。

“你看他都没动，算了算了。”

赵瑧言听到讨论他的两个女生转移到了别的话题，他才睁开眼睛。

公交车已经行驶到跨江大桥上。

赵瑧言把耳机摘下来，其实英语听力早就放完了。他拿手机刷着朋友圈。

这一天下来，朋友圈各种内容。一会儿吐槽老师作业布置得多，题目有多难，一会儿是发现哪里有好玩的好吃的，一会儿是讨论最近在追的剧。

这个年纪总是张扬，直言不讳。

反观自己——

赵瑧言几乎不发朋友圈，上一条是今年1月下雪时拍的，活了18年第一次看到这么大的雪，那天他打车和赵志一起去了南山。

赵瑧言再往下刷，是左弈昨天晚自习前发的一条朋友圈。两张照片，一张是学校篮球架的照片，是他们打球的那个地方。另一张是左弈的右脚，露出白色带杠的运动裤和限量版的球鞋，背景是青石板台阶，应该是在水塔那边拍的。

还配了两个字：过瘾。

他们共同的好友大多数是2班的同学，上次班长建新的班级群，把班上的人都加了个遍，其他同学顺着群来加赵瑧言。

左弈那条朋友圈下面，不少2班的人点了赞。还有人说：恭喜复出。

赵瑧言也顺手按了一个赞。

赵瑧言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左弈的朋友圈，左弈朋友圈的内容也很少，但不像他的那样无趣。

上一条是8月7日发的，一串省略号。是开学那天。

赵瑧言点开，下面有李柯嘉的回复：祝君好运。后面还加了一个狗头的表情。

明晞回复了一串“哈哈哈哈哈哈”。

还有人问他怎么了，左弈没回复。

左弈好像没有回复别人评论的习惯。他属于发了就不管型。

再往前是期末考试那天，拍的一张火锅照片，配文字是：放假。

言简意赅。

再往前还是食物的照片，火锅、烤肉、麻辣烫……赵瑧言猜测应该是跟李柯嘉他们一起去的。

“我的朋友圈好看么？”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头顶的方向传来。

赵瑧言条件反射把手机翻一面盖在腿上，抬头就看到左弈。

左弈冲他挑了挑眉，又问了一遍：“好看么？”

“你怎么在这里？”赵瑧言问。

他想赶紧岔开这个话题，谁知左弈不依不饶，把手搭在他肩膀上，硬逼着他说出个答案。

赵瑧言求饶：“左弈。”

左弈应了一声，突然弯下腰靠在他肩膀上嗤嗤笑起来，细软的头发随左弈的笑，一下又一下拂过他的脖子，赵瑧言偏过头，窗外夕阳把他的脸映得通红。

等左弈笑够了，才从他的肩上起来，手没从他肩上移开，拿他当扶手。

赵瑧言抬头，问：“你去哪儿了？”

左弈说：“医院。”

赵瑧言的视线移到他的脚伤，难道是昨天打球……又把脚弄伤了。

左弈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没事，是去看我外公。”

他记得左弈说过，外公生病了。赵瑧言问：“外公身体好点了吗？”

左弈没回答，正好车到站了，赵瑧言提着脚边的稻香村，跟左弈一起下车。

公交车带走时，带起来了一阵风，把左弈的头发吹得飞扬起来，他把刘海往后撩，顺手戴上一顶鸭舌帽。

左弈看着赵瑧言手里提的稻香村：“你今天去哪儿了？”

赵瑧言老实交代：“兼职赚钱养自己。”

左弈惊讶道：“高三了还兼职？”

“今天最后一次，之后就不去了。”赵瑧言提起手里的稻香村，“这是我兼职的那家人送的。”

左弈点头：“这个挺好吃的。”

赵瑧言打开盒子，递到左弈面前。左弈随意挑了一个，一口塞进嘴巴，两颊被撑得鼓起来：“谢谢。”

左弈问：“你为什么看我朋友圈？”

赵瑧言叹了口气，不说清楚的话是过不去了：“就是看到，好奇点进去。我关心一下同桌，不行吗？”

左弈冲他笑笑：“行，礼尚往来一下，我也看你的。”

半分钟后，左弈嫌弃地看着他：“你朋友圈比宪哥更无趣，你能活得个十八岁的人吗？赵瑧言，生活不是只有学习！”

赵瑧言无奈说道：“也没什么能发的，每天两点一线。”

“把你手机给我。”左弈问赵瑧言要了手机，他的手机没有锁屏密码，直接点开了相机，左弈让他拿着稻香村，对着里面的糕点拍了一张照。

“比如今天，你收到了一盒稻香村，你就可以发”左弈把手机还给赵瑧言，“你兼职的那家人有你的微信吧，他们看见你发朋友圈也会很高兴的。”

赵瑧言按照左弈说的做了，没过多久确实那家人给他点了赞，小朋友还给他评论，谢谢老师的辅导，英语进步了很多。

晚上，赵瑧言靠在窗边，截了图给左弈发过去。

左弈几乎是秒回。

yi：这就对了嘛，人家会记得你的好的。

赵瑧言发了一个用力点头的表情，接着又发了一句话。

王秦：谢谢，左老师。

赵瑧言顺手给左弈改了备注——左老师。

左弈也回了他一个表情包，是只手在揉一个Q版小人的头，小人顺从地眯上眼睛，小人头发的颜色跟左弈的一模一样。

窗外月光皎洁，偶尔有几多云飘过，赵瑧言的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

赵瑧言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他重重地吁了一口气，左弈那句话在他脑子里像幻灯片一样重复播放着。

“赵瑧言，生活不是只有学习！”

赵瑧言的身体缓缓向前倾，跌坐在了地上，碰倒了床头柜上的相框。

他喃喃自语：“你个小少爷懂个屁。”

房间里的动静惊动了赵志，隔着房门他问赵瑧言怎么了。赵瑧言说没事，不小心碰倒东西了。

赵瑧言想站起来，却发现双腿发软，他几乎是跪着移到了床边，半个身子趴在床上。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沿着他的脖子流进了衣服里，他一摸，摸到了一掌心的泪。

曾经，他的生活里有很多东西。

爸爸带他去工作的地方玩，会有同龄的孩子说下次见面给他带玩具，可第二天却收到工厂大火，爸爸受伤的消息。

他想去找别的孩子一起玩，却听到人家的父母说，不要跟他玩，他爸不是好人，有其父必有其子。

上了学，他拿着三好学生奖状回家，却看见妈妈拖着行李箱，摸了摸他的头说：言言，以后跟爸爸一起生活，要听话。书包里的奖状还没来得及拿出来。

后来他发现，学校里没有人知道他爸爸的事，只要成绩好，会得到老师的表扬，也会得到同学的羡慕，会有人跟他一起玩。

从此他开始拼命学习，他也只能学习，拿第一，考重点高中，这样赵志对他才会有期待，而不是每天都小心翼翼地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像对待客人一样，客客气气。

他除了拼命学习，还能做什么？

赵瑧言扯过枕头，把快从喉咙里发出的呜咽迈进枕头里。

第二天，赵瑧言被闹钟叫醒，他动了动被头压着的手臂，却发现全身酸痛，他竟然保持着趴在床边的姿势睡了一夜。他不记得昨晚自己一个人哭了多久。

刷牙时照了镜子，眼睛肿成了悲伤蛙。赵瑧言双手冲了凉水之后，捂到眼睛上，是谁说他的手冰得能给自己降温，敷在眼睛上一点效果都没有。

赵瑧言倒了教室，又趴了一会儿。他们的位置又换到了第四组，左弈还没到，他把凳子往前移，给左弈留了个进去的道儿。

但左弈来的时候，还是把他给弄醒了，他肿着两只眼睛看向左弈。

左弈惊道：“你的眼睛怎么这么肿？”

“昨晚没睡好。”赵瑧言开口发现自己声音是哑的。

左弈问：“怎么了？”

怎么了？总不能说因为你的一句话，他哭了一夜。赵瑧言随便找了个理由：“不知道哪户人，吵了一夜。”

左弈礼尚往来，跟他客气上了：“上次我没睡好，你帮我挡了，这次我也帮你，你睡吧，宪哥来我跟他说你不舒服。”

左弈两三句话把他弄精神了，赵瑧言笑道：“不用，我现在不困。”

下课后，左弈还是买了杯咖啡塞到赵瑧言手里，赵瑧言问：“这也是同桌的特权？”

左弈摇了摇头：“今天买一送一。”

赵瑧言把头埋到课桌上，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