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沐晞睁开眼,看着小小的身子,这孩子不是情绪稳定,是把什么都咽下去了。咽不下去的时候,就喊一嗓子。喊完了,日子照过。
风又吹过院子,井边石板裂口里的碎石轻轻响了一声。江沐晞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的痕迹慢慢褪去。她压下翻涌的怒意,偏头看向厨房的方向。
“先不说这些。”她的声音比刚才稳了许多,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先烧水洗澡,我帮你。”
江沐晞抬脚往灶台走,野荞立马跟上。
江沐晞不太会用这些灶台。她在江家十六年,连厨房的门都没进过几回,更别说这种土灶。灶膛里塞多少柴,火候怎么控,她一概不懂。
最后只能用一根绳子先将野荞腰绑着,然后让其去打水烧水。绳子一头拴在野荞腰上,另一头攥在江沐晞右手里。
野荞趴在井沿上打水的时候,她就站在后面,绳子绷着,万一那丫头脚下一滑,她能一把拽回来。
野荞打上水,拎着桶往回走,她就跟在旁边,绳子松松地垂着。
等到林燕弄了一套虽然旧,但起码干净的衣服来后,江沐晞接过衣服抖开看了看。是件碎花布褂子,洗得褪了色,但没补丁,布料也软。
裤子是深灰的粗布裤,膝盖处磨得薄了些,但没破洞。还有一双旧布鞋,鞋底纳得厚实,比野荞脚上那双强多了。
江沐晞把衣服放在一旁的矮凳上,转头看向野荞。
“衣服脱了,洗澡。”
野荞站在那儿,看了看床上的衣服,又看了看江沐晞,没动。
江沐晞皱眉:“愣着干什么,水都烧好了。”
野荞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又抬头看了看江沐晞,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你先出去。”
江沐晞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挑了挑眉,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屋,把门带上。站在院子里,她靠着墙,听见屋里水声哗啦哗啦响起来。
过了一会儿,水声停了,里头安安静静的。她想了想,抬手敲了敲门。
“野荞,洗好了没?”
没应声。
江沐晞又敲了一下:“我进来了。”
推开门,野荞站在木盆边,背上能看到几道浅浅的印子,不深,但横七竖八的,像是旧伤。她听见门响,猛地转过身,眼睛睁得圆圆的,看着江沐晞。
江沐晞没理她那副受了惊的样子,走过去,把门在身后带上,她看了看木盆里的灰水,又看了看野荞,说:“把水换了,我再给你洗一遍。”
野荞没动,手紧了紧。
江沐晞叹了口气,右手从盆沿上拿起那块洗干净的毛巾,看着野荞,语气放平了些催促道:“快些。”
野荞看了她一会,慢慢转过身,蹲下去,把盆里洗过的水倒了,又在盆里兑了新的温水,热气袅袅地往上冒。
“坐进来。”江沐晞再次出声。
野荞慢悠悠走进盆内。木盆不大,她个子也小,蜷着腿坐进去,水刚好没过腰。她两只手搭在盆沿上,瘦瘦的肩膀缩着,背对着江沐晞。
江沐晞蹲下身,左臂吊着不能动,就用右手把毛巾浸到水里,捞起来捏了捏。第一遍让野荞自己清洗一遍,第二遍,江沐晞开始搓,野荞身上的泥也开始松动,能被搓下来。
毛巾上沾了一层灰黑的泥条,江沐晞换了个面,继续搓。
野荞安安静静坐着,任她搓,偶尔被搓到痒处,缩一下脖子,也不出声。
水慢慢变浑了,盆底沉了一层细细的泥。江沐晞把毛巾搭在盆沿上,看着野荞坐在浑水里,露出一截瘦瘦的脊背,被搓过的地方泛着淡淡的红,比之前干净了许多。
“换盆水,再冲一遍。”江沐晞站起身,右臂有点酸,甩了甩手吩咐道。
等到野荞换了水,江沐晞继续搓。
江沐晞自己也觉得稀奇。她蹲在地上,右手攥着毛巾,给一个**岁的孩子搓泥。
她江沐晞,江家大小姐,从小到大连自己洗头都有专人伺候,如今在这间四面漏风的破屋子里,蹲在一个木盆旁边,给一个小丫头搓背。
好在野荞这孩子乖巧听话,她说什么就做什么。让她转身就转身,让她低头就低头,让她坐进盆里就坐进盆里,不躲不闹不吭声。搓到痒处只缩一下脖子,搓重了也不喊疼。
也幸亏是这样,不然以江沐晞的脾气,真会开口骂人。她这十六年,对谁有过这耐心?
直到野荞被搓得干干净净,露出一截白了些的脖颈和肩膀。
野荞的肤色并不黑,只是脸上常年暴晒,加之皮肤上蒙着厚厚的脏东西才显得脏兮兮。
江沐晞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行了,站起来,冲干净换衣服。”说罢,转身走了出去。
知道了野荞是女孩子,江沐晞也不再有顾虑。吃完晚饭后,江沐晞就让野荞与她同睡一张床。
“衣服别脱了,这张被子最好也给换了,不然到时容易皮肤病。”江沐晞直接说道。
野荞轻轻点了点头,爬上床睡在了江沐晞右侧。
眼睛亮亮的看着江沐晞。
虽然没有说话,但江沐晞明显感觉到,野荞的眼神已经从崇拜升级了。
之前是觉得她厉害,现在不一样了,还多了一份踏实以及小心翼翼的欢喜。
江沐晞被她看得不自在,偏过头瞪她一眼:“看什么,睡觉。”
野荞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又睁开一条缝,偷偷瞄了江沐晞一眼。
沐晞假装没看见,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如果是虚假的奉承江沐晞还能与人客套一下,可是这么干净的欣赏加崇拜,她还真是应付不来。
第二日一早,二人就来到村头坐三轮车。
村口停着一辆红色摩托三轮车,车斗里铺了层旧木板,两边焊着铁栏杆,算是座位。大爷五十来岁,脸晒得黝黑,戴着一顶草帽,正蹲在车边抽烟。
“师傅,我们现在身上没有钱,你给我们送到镇上,我们取了钱给你!”江沐晞出声说道。
开摩托三轮车的是一个大爷,看了眼江沐晞,随后看向身边小小的野荞,“野家那孩子是吧,上去吧!”
一个村庄并没有多大,一个孤儿哪怕不走动,大家也都认识。
“那谢谢师傅了。”江沐晞用手拍了拍野荞。
野荞也点了点头,“谢谢!”
江沐晞先扶着野荞上了三轮车,随后自己也跨上。车斗里已经坐了两个人,一个抱孩子的妇人,一个背竹篓的老汉。加上她们俩,刚好坐满。大爷把烟头掐灭,跨上驾驶位,脚踩启动杆,发动机突突突响起来,冒出一股青烟。
三轮车沿着山路颠颠簸簸地走,路面坑坑洼洼,车轮碾过碎石,车身左摇右晃。江沐晞一只手抓着铁栏杆,另一只被身边的野荞拖着。
像这种三轮车本身并不能拿来载人,不安全,何况山路崎岖。可奈何南山村这地方太过偏僻,连一辆公交车都没有,村民进出全靠一辆三轮车,大家凑一凑路费,这一趟,大爷也才挣五元。
等到达镇上,三轮车在正街口停稳。大爷熄了火,跳下车,回过头冲车斗里喊:“下午三点之前得回来,不然我就走了。”
江沐晞应了一声,先跳下车,伸手把野荞接下来。她站在原地,环顾了一圈。镇子不大,一条正街从东到西,两边是些两三层的楼房,底层开着店铺,门口都摆着摊子。
街上行人稀稀拉拉,大多是附近村里的庄稼人,背着篓子提着袋子。
江沐晞微微皱眉,空气里混着的街角垃圾堆的酸味让她不适。
江沐晞低头看了一眼野荞,“走,先去银行。”
说罢拉着她往街里走。
江沐晞带着野荞,边走边问,直到一处绿色挂牌前。
那牌子挂在门楣上方,绿底白字,写着“XX银行”。
江沐晞指着招牌对野荞说:“记住了吗?今天的路线和流程,以后没钱了就到这里取钱!”
野荞点了点头,仰着头看那块绿色招牌,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又看了看街对面的邮局,看了看旁边五金店。
她在记路。
江沐晞拉着野荞进入银行。玻璃门自动往两边滑开,一股冷气扑出来。野荞脚步顿了一下,好奇的看了眼自动门,又低头看了看脚下锃亮的地砖。小心翼翼地迈进去,脚步比平时慢了许多,生怕踩脏了地面。
江沐晞没往柜台去,直接走进自助取款区。
江沐晞拉着野荞站到机器前面,从兜里掏出那张旧银行卡,在野荞眼前晃了晃。
“看好了。”
她说着,把卡插进卡槽,机器嘀的一声,屏幕跳到输入密码的界面。江沐晞侧过身,让野荞站到正前方,指着键盘说:“密码是多少,你自己输。”
“我不认字!”野荞两眼睛看着江沐晞,继续道,“是我的生日。”
“那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05年5月5日。”
05年?江沐晞微微一愣,低头看着野荞,顶多一米三左右的身高,她一直以为野荞**岁。可05年,今年是17年,野荞12岁了。比她只小四岁。
“你12岁?”江沐晞问。
野荞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