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德五年的冬天,邺城的雪下得格外大。才过酉时,天色就已黑透,鹅毛般的雪片借着北风,一层层糊在大齐皇宫的朱墙碧瓦上,将白日里尚存的一点鲜活气儿也吞了个干净。
长信宫的偏殿里,更是冷得能冻裂骨头。寒风灌进来,吹的屋里的一盏灯火在风里明明灭灭,映着床上妇人苍白的面容。
大齐五皇子高奕承跪在榻边,紧紧攥着母亲的手。在高奕承的印象里,那双手曾经是那么的柔软,能抚出极清越的琴音,能绣出连宫中绣娘都叹服的精细花样,而此刻却枯瘦的如同朽木,只剩下指尖的冰凉。
“承儿……”贞妃萧氏艰难地掀了掀眼皮,目光涣散,寻了半晌才落在儿子脸上。看到儿子就在身旁,贞妃略微安心了些,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又发出破风箱似的嗬嗬声,“念儿……”
“母妃放心,妹妹在春桃那里已经睡了。”高奕承的声音很轻,带着少年人变声期特有的沙哑,却异常平稳。他腾出一只手,理了理母亲额前汗湿的花白鬓发。母亲才不到四十,却已有了暮气。
贞妃似乎想点头,脖颈却僵直着动弹不得。她的目光越过儿子单薄的肩头,望向那漏风的窗户,外面是沉沉的黑,和偶尔被风刮进来的雪沫子。“……冷……”她极轻地吐出一个字。
高奕承立刻起身,将自己身上的外袍脱下,仔细盖在母亲身上。他身上只剩一件单薄的深衣,寒意瞬间刺透肌肤,激起一层细栗,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重新跪坐下来,握住母亲的手,试图渡过去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他生得极好。即使在这般昏暗污浊的光线下,那眉眼也清晰得惊人。长眉斜飞入鬓,一双凤眼黑白分明,眼尾天然带着些微上扬的弧度,鼻梁挺直,唇色是失血的淡,却轮廓优美。这张脸,继承了他那位以英武著称的父皇的三分形貌,却更多了来自母亲的七分精致柔和,以至于乍一看,常令人误以为是倾城殊色。只是此刻,那漂亮的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抿得死紧,所有属于少年的鲜活气似乎都被冻住了,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平静。
偏殿门外传来不止一人的脚步声,高奕承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直了一瞬。
门被推开,灌进来更猛的一股冷风,屋内的灯火猛地一跳。总管太监李德全领着两个小黄门走了进来,皮笑肉不笑:“五皇子殿下,皇后娘娘懿旨,萧庶人巫蛊诅咒陛下与娘娘,证据确凿,赐鸩酒。”
高奕承没动,依旧握着母亲的手,指尖掐进了自己的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印。“我要见父皇。”他说道,声音不大,却冰冷的比此刻屋外的寒风还要冷。
李德全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尖细的嗓子拖长了声调道:“陛下龙体欠安,现在恐怕不能见殿下了。殿下,您是个明白人,就别让奴才们难做了。”
说完李德全也不等高奕承回话,一挥手,身后一个小黄门端上一个黑漆托盘,上面一只白玉酒壶,一只同色酒杯。
床上的贞妃喉咙里嗬嗬作响,眼睛陡然瞪大了些,枯瘦的手猛地反抓住高奕承的手指,她死死盯着儿子,浑浊的眼里迸出最后一点骇人的亮光,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高奕承赶紧俯下身,耳朵贴近母亲唇边。
“……照......顾......念......儿......”极轻极轻的四个字,耗尽了贞妃最后的生命力。抓着高奕承的手,骤然松脱,无力地垂落榻边。
高奕承浑身冰冷,身体里的血液似乎都冻住了。他看着母亲那双曾经盛满江南烟雨、如今却只剩空洞绝望的眼睛,慢慢失去了最后一点光。他没有哭,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是保持着那个俯身的姿势,良久才缓缓直起腰。
李德全使了个眼色。一个小黄门上前,伸手去探贞妃鼻息,随后向李德全回报:
“公公,萧庶人没了。”
高奕承慢慢站起身,他后退两步,脸上没有更多的表请,只剩眼底的悲伤,他整理了一下身上单薄的深衣,对着床榻上母妃的遗体跪下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大礼。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那一丝眼底深处的悲伤也悄然消失,似乎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沉沦,又迅速冻结成更加坚硬的寒冰。
李德全看着他,莫名觉得这少年平静得有些瘆人,挥了挥手,带着小黄门退了出去,留下满室死寂和寒风。高奕承跪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冷风如刀刮在脸上。
高奕承不知跪了多久,久到自己的四肢百骸都冻得麻木。就在这时,侧门被猛地推开,一个身形矫健的宫女闪身进来,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裹在厚实斗篷里的小小身影——正是八岁的妹妹高锦念。宫女春桃脸上血色全无道:“殿下……不好了,皇后的人往这边来了,说要带公主去‘问话’……”
高锦念从斗篷里探出小脸,眼睛红肿,满是惊恐,怯生生地喊:“皇兄……母妃她……”
高奕承伸手抚摸着妹妹的小脑袋,安慰道:”念儿别怕,有皇兄在。“
随后转头对春桃道:“都准备好了么?”
“回殿下,长信宫内已经布置好了引燃物,春香和冬梅随时可以点火。”
高奕承点点头,说道:”点火吧,我们走。“
春桃显然早有准备,从怀里掏出两套太监宫女的黑灰色旧衣,手脚利落地给高奕承和高锦念套上。春桃将高锦念裹严实,抱在怀里,三人像幽灵一样,溜出长信宫,钻进早已被大雪掩盖的偏僻宫道。
这时长信宫方向传来火光,冒起滚滚浓烟,值更太监喊着”走水了!”顿时,宫中大群的侍卫和太监慌慌张张的奔走去救火。
高奕承三人趁着混乱,混在救火的太监之中,他们沿着高奕承早就计划好的一条隐秘路线,躲过一队队巡逻的侍卫,找到了皇宫西侧一道年久失修、堆满杂物的宫墙。春桃拖走一个破旧的箩筐,下面竟是一个被枯草虚掩的狗洞。
“殿下,委屈您了……”春桃声音发颤。
高奕承一言不发,先将吓呆了的妹妹从洞口塞出去,然后自己毫不犹豫地俯身钻出。春桃紧随其后。宫墙外,是更猛烈的风雪,和一片荒芜的野地。
回头望去,巍峨的宫城在雪夜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狰狞的轮廓,像一头择人而噬的巨兽。高奕承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将妹妹背起,裹紧单衣,跟着熟悉地形的春桃,一头扎进了茫茫风雪和未知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