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乡的雨季 第78章 布丁绅士

她重新戴上墨镜，站在出站口寻找翡翠绿宾利。福克斯把车停在路边的临时停车区域。她走过去的时候，福克斯已经下了车，为她拉开后座车门。他的目光在她手里的白色纸盒上停了一瞬，之后他收回了目光。

万妮娅很快上了车。福克斯坐回驾驶座，发动引擎，车辆平稳地汇入伦敦傍晚的车流。

“今天还顺利吗？”他问。

她看着窗外向后倒退的行道树，声音不经意里夹带些许疲倦，“实际上不太好。房源各有各的缺陷，第一家外面是高架桥，嗡嗡响。第二家房东对访客比较介意。”

福克斯没有评价，沉默了片刻道：“在伦敦，部分房东确实会干涉私生活。房东不干涉私生活这一条件，可能比想象中更难满足。”

万妮娅低头看着她轻轻放在膝盖前的纸盒。纸盒的边缘被她的掌心捂热。那个烘焙店的招牌贴纸偶尔在车流的光线交替中明灭。她道：“我觉得这不是一个很高的要求。我对房子的要求也不算高。我只是不想要再住在一个我需要向别人解释我在自己房子里做什么的地方了。”

有那么一刻，她望着车窗外不断倒退的街道和行人，忽然想要买下一栋小房子。这样她就不需要再解释什么。不要看他人的眼色，遵从他人稀奇古怪的要求。她只需要顾好自己，还有珀西。

车辆驶过一个路口，夕阳从两栋楼之间的缝隙斜照进来，将车厢内染成一片温热的橙色。

万妮娅知道，她可以对珀西提要求。她完全可以继续住在海德一号，甚至可以要求珀西给她买一栋房子。珀西绝不会拒绝。但她依然要坚持这么做。

她不愿做一个被珀西安置在自己家中的人，她可以接受珀西走进她的生活，可她无法接受由他来定义她所属的坐标。那个空间，应该是她的，不是被借来的，不是借由情感关系得来的施舍和垂怜，更不是会随着某种破裂而被收回的馈赠。

如有那么一天，她选择回到海德一号和他同住，那也是因为她心甘情愿且经过深思熟虑的归位。

回到海德公园一号的时候，客厅里空无一人。珀西还没有回家。她换好拖鞋，把布丁放在厨房中岛上。她走到客厅窗边站了一会，看着公园的树冠在傍晚的天色里缓缓变暗，雾蓝色的天色使得整座城市渐渐染上迷离的蓝调。

门铃响了。

她走过去开门。酒店主厨穿过客厅走进厨房，熟练打开保温箱取出多个密封盒，在台面摆开阵势。主厨从其中一个密封盒取出鱼柳，将鱼柳放进热好油的平底锅里，他用锅铲轻轻压了一下鱼柳的侧面，简单向万妮娅介绍了晚餐的菜品。

万妮娅没有说话。她站在厨房边，看着主厨将处理好的鱼柳盛进餐盘，又从保温箱里取出一只小圆锅，里面是已经炖好的海鲜浓汤，淡橘色的表面浮着几片翠绿的香草叶子。他将浓汤倒进一只白瓷碗里，并在汤面撒上一小撮切碎的欧芹碎。

主厨走后。她没忍住先吃了一点儿，但她心底里希望和珀西一起吃饭，便先去浴室洗澡。

海德公园此刻已经完全沉浸在暮色中，万妮娅换好睡衣坐在沙发读书。她的膝盖还放着一本从他的书房里拿出来的诗集，翻到了某一页停在那里。

珀西过了十来分钟才到家。他走进来时外套搭在臂弯里，衬衫的袖子卷到了手肘。他的脸还带着一点冷峻的严肃，如同刚从持续太久的会议里脱身。可他一看见她，他的那种冷峻就开始融化。

“终于到家了？”万妮娅抬起脸看他。

“回来了。”他将外套挂在玄关的衣架上，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

“吃饭没有？万妮娅。”他拿起她膝盖前摆的书，放在沙发一边，掌心覆着她的膝头。

“送餐的时候，我忍不住吃了点，想着和你一起吃呢。”

珀西问她，“下午怎么样？有没有心仪的？”

万妮娅摇摇头。他拉着她去厨房用餐。因为等待的缘故，珀西重新将凉了的菜品送进微波炉加热。

他注意到放在中岛的纸盒子，轻轻打开了包装，拿起其中一个查看，“焦糖布丁？”

万妮娅笑道：“是的。下午在街边烘焙店忽然发现，就买了两个。”

她接着道：“我从几套房子里走出来，没有一套让我感觉可以住进去。不过我发现了烘焙店，从烘焙店走出来的时候，我拿着这个纸盒子，觉得自己在往一个确定的地方走。那个地方有个人，他说他小时候很喜欢吃布丁。不过，就是不知道那个人现在三十五了，还爱不爱吃呢？”

珀西看着她，他觉得厨房的灯光太柔和了，她的睫毛在眼睑下透出一小片扇形的可爱的阴影，就像为他停留的灰色蝴蝶一样。他认真道：“八十岁了也爱吃。”

他拿起小勺子，轻轻敲在焦糖壳的表面。一声细小清脆的碎裂声在安静的客厅里绽开。

“万妮娅。”他轻轻道。

“再过一段时间，你会找到合适的房子。”他舀了一勺布丁送进嘴里，“但在这之前，你可以安心和我在这里。”

她低头看着对面那个正在吃布丁的男人，笑道：“好吃吗？”

“好吃。”

“那就好。”

他舀起第二勺，递到她的嘴唇前。焦糖的碎屑沾在勺沿上，在暖光中泛着琥珀色微光。她张开嘴，含住了一小块布丁。布丁在她的舌尖上散开，带着焦糖微苦的余韵。

珀西看着她笑。他们把两个布丁全吃完了，预定的晚餐也吃得七七八八。收拾完厨房后，他们到沙发处休息，珀西把他的电话放在桌面，并设置了免打扰。

“你知道其实今天看房有个有趣的事情，我还没跟其他人说。”

“什么？”

珀西正在解衬衫纽扣。

“第二套房子。房东是个老太太。她问我有没有过夜访客。"

他解扣子的手没有停，但速度比刚才慢了点。他偏过头看看万妮娅道：“你怎么回答？”

“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所以反问她为什么要问这个。她说不一定不租，但希望提前知道。她的隐藏条件是如果要租的话，合同里也许要加一条：过夜访客要提前二十四小时书面告知。”

他穿着衬衫，领口敞着，露出一截她熟悉的锁骨。他的表情看起来松弛而平静，嘴角挂着一道淡淡的微笑，“所以，万妮娅小姐，假设你租了这样一套房子，我今夜去你那过夜，我还需要提前二十四小时给你发一封书面邮件？”

“并且每次不要超过两天，每周不要超过一次。”

他沉默了一瞬，靠向她道：“可是，我亲爱的万妮娅小姐，这实在是太苛刻了。你知道，我数学不差。这意味着一个月有最多八天，一个季度最多二十四天。”

他看着她，“你算过吗？在回来之前，我们在村庄几乎没多少天是分床睡的。从村庄回来后到现在，我们一直在一起过夜。我们的频率，已经用掉了那个假设方案半年的份额了。”

万妮娅轻轻拉了他的领口，使他更靠近了她，她直视他轻柔道：“我没让你节制呀。我没答应，后来我就走了。”

她忍不住笑起来，珀西伸出手，手指插进她的发丝里，轻轻拢了一下。

“万妮娅，如果有一天，你真的租了这样一套房子，然后你在那个书面报备表格上填了我的名字，你会怎么写我的身份？”

万妮娅想了想，“来吃布丁的绅士。”

珀西问道：“你希望或者你想要有人问起吗？”

“我只希望你来问我。”

他没有再问其他的，只是侧过头，将嘴唇贴在她的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