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光阴,足以让沧海变桑田,也足以让两个潜伏在黑暗里的人,从并肩作战的战友,变成灵魂相契、心意相通的知己,只是那份汹涌的情愫,始终被卧底的使命与集团的凶险,死死压制在心底,只敢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悄蔓延。
集团的暗流从未平息,张义老总倒台后,易睦良借势扶摇直上,坐稳了集团领导层最年轻掌权人的位置,韩枫依旧是他最得力的臂膀。
可危机却从未远离,董事长深居幕后、捉摸不透,阴险狡诈的马渣表面与他称兄道弟,背地里却处处捅刀、暗中使绊,还有那些集团元老,个个老奸巨猾、各怀鬼胎,靠着几十年的根基垄断核心资源,与境外势力暗通款曲,互相包庇、彼此牵制,成为他们迟迟无法端掉这个犯罪窝点的最大阻碍。
一连出差好几天,周旋在马渣与几位元老之间,应付着层层试探与明枪暗箭,易睦良早已身心俱疲。
一踏入休息室,他便半躺倒在灰色牛皮贵妃榻上,随手拿起藏银色抱枕垫在脖颈下,双脚轻轻磨蹭着,褪去那双纹路细密、光泽油亮的鳄鱼黑皮鞋,露出墨色边、蓝色底的纯棉袜子,周身褪去了商场上的冷酷凌厉,难得露出一丝松弛。
他闭上双眼,悠悠松了口气。视觉关闭的瞬间,听觉与嗅觉变得异常灵敏,涓涓倒流的水声悦耳怡然,鼻尖萦绕着一缕醇厚绵长的茶香——不用看,他便知道,是今年新买的武夷山母树大红袍,是他最爱的口味,也是柔歌最懂他的地方。
睁开眼时,目光恰好望穿正在沏茶的柔歌。她没有穿平日里那身刻板高冷的黑色西服,也不同于两年前唯一一次穿长裙时的曼妙娇羞,此刻的她,着一身藕白色时尚休闲服,衬得她干净独立、与世无争。细长的脖颈微微前伸,眉眼低垂,沏茶的动作轻柔和缓、行云流水,神色恬淡娴静,秀丽中透着一股温婉,褪去了警察的锐利,也卸下了卧底的警惕,露出了最本真的模样。
这四年,他们早已将彼此的习性摸得透彻。
他知道她不喜张扬,知道她怕黑,知道她看似清冷,实则心软;她知道他习惯喝温热的大红袍,知道他熬夜后会头疼,知道他看似狠戾,实则背负着太多孤独与煎熬。
感受到易睦良炽热而浓烈的目光,柔歌微微抬眸,与他的视线撞个正着。他的眼神里,没有平日的伪装,没有商场的算计,只有毫不掩饰的专注,直白得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她太懂他的眼神,可无论怎样的感情,在这样的处境里都是致命的软肋。
柔歌下意识地移开目光,装作视而不见,恰好将一杯热气腾腾的香茶沏好。她轻轻放下紫砂茶壶,悄无声息地起身,打算悄悄离开这间充满暧昧气息的休息室。
“站住。”
易睦良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强势,打破了休息室的静谧。他怎么会允许她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这样**裸地逃离?眼底掠过一丝执拗,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几分命令,几分撒娇似的任性:“给我捏捏肩。”
柔歌的脚步一顿,不敢再看他,只垂着眼帘,极其自然地走到他身后。
看着他缓缓坐直身子,调整好姿势,她的心脏莫名慌乱起来,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这种独处的亲密,于他们而言,太过奢侈。
她将双手轻轻放到他宽厚的肩膀上,隔着昂贵的藏蓝色西服布料,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温热的体温,像春日里的暖阳。
易睦良再次闭上双眼,放松地享受着这份难得的安宁,薄唇微张,声音低沉而柔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这趟出差,辛苦你了。”
“老板辛苦。”柔歌的声音轻柔,带着习惯性的客气,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份客气背后,藏着多少压抑的情愫。
她不敢越界,哪怕他们早已生死与共。
易睦良的眉头微微蹙起,睁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与失落:“呵,跟了我这么久,倒还是这么懂规矩。”
他讨厌她的客气,讨厌她的疏离,讨厌她明明心里有他,却始终装作一副无关紧要的样子。
柔歌的手微微一顿,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她懂他的不满,可她别无选择。
“你跟我多久了?”他又问,这句话,他问过她无数次。
“四年。”
“后悔吗?”他又问,语气里带着试探,他怕她后悔,怕她厌倦了这暗无天日的卧底生活,怕她厌倦了一直陪着他,在刀尖上跳舞。
“不后悔。”柔歌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眼底带着坚定。
她从未后悔来到他身边,从未后悔陪着他潜伏在黑暗里,哪怕前路凶险,哪怕要承受无尽的煎熬。
易睦良闻着她身上的冷调白茶香,眼底的温柔愈发浓烈,问话带着刻意的试探:“二十七岁了吧?当初和那个医生分手后,为什么一直不找男朋友?”
他想听到她的拒绝,想听到她心里有他的答案,想打破这份该死的疏离。
柔歌嫩白如葱的双手猛地顿住,随即又继续按摩,语气不紧不慢,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反击,也带着一丝隐晦的心意:“老板您都四十岁了,您又为什么不找老婆?”
易睦良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的压迫:“你很关心我的私人生活?”
柔歌心底一慌,连忙道歉:“对不起,老板,我说了不该说的话。”
她又开始退缩,开始伪装,开始用客气与疏离,将自己包裹起来。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易睦良剑眉皱起,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与烦躁,“什么该说不该说,难道你不知道,我为什么不找老婆吗?”
柔歌默默咬着唇,脸颊泛起一丝红晕,神色有些窘迫。
易睦良心底烦躁,还有一丝霸道的冲动,他单刀直入,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躺到床上去。”
“啊?”柔歌大惊,低声惊呼出声,眼底满是难以置信与慌乱。
她怎么也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这间休息室,曾来过无数女人,那些女人,个个主动示好,趋之若鹜,可她不是她们,她是李柔歌,是他的战友,是想与他并肩走到光明里的人,不是他排解寂寞的工具。
易睦良耐着性子,又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躺到床上去。”
柔歌连忙收回手,下意识地想要转移话题,声音有些慌乱:“老板,茶已经凉了,我去给您重新沏一杯。”
她想逃,想躲开这份让她窒息的暧昧与窘迫。
“去床上躺着!”易睦良的语气彻底冷了下来,像初冬的寒风,刺骨冰凉,扎进柔歌的每一寸肌肤里。
他的耐心被耗尽了,他厌倦了她的疏离,厌倦了她的伪装,厌倦了彼此明明心意相通,却还要互相折磨。
柔歌浑身一僵,畏惧地站在原地,迟迟不敢动弹。
她知道,自己抵挡不了他的魅力,抵挡不了心底汹涌的情愫,可她更在乎他的态度——他这样的语气,这样的命令,像极了他对待那些主动示好的女人,随意、轻浮,没有一丝珍视。
她怕,怕自己在他眼里,和那些女人没有任何区别,怕自己这份小心翼翼守护的感情,不过是他排解寂寞的消遣。
易睦良看着她僵持不动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说出了既羞耻又自恋的话:“你知道吗?男人喜欢大方主动的女人,你这样,是永远得不到我的。”
他想用这种方式刺激她,想让她卸下伪装,想让她承认,她心里有他。
柔歌听闻,只觉得莫名其妙,又无比尴尬。她看着他历经沧桑却依旧俊朗的古铜色面容,看着他眼底那份沉默而高级的引诱,越发不知所措,一时冲动,口无遮拦地脱口而出:“我有洁癖。”
她不否认自己想要拥有他,不否认自己深爱着他,可她更想要一份纯粹的感情,一份被珍视、被尊重的感情,而不是这样仓促、这样轻浮的纠缠。
话一出口,休息室里瞬间陷入死寂,安静得可怕。柔歌瞬间意识到自己的口误,心底一阵慌乱,想要解释,却发现早已为时已晚。
易睦良像是被刺激到一般,闪电般起身,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让她无法反抗,径直将她往床上掷去。
柔歌毫无防备,身体重重地摔在床上,还没来得及反应,他便俯身,将她死死压在身下,居高临下地圈住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委屈,有不甘,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
曾经他为了拿到线索,不止一次出卖自己的美色,比如与黎葶的露水情缘,比如与赵臻的婚姻。
柔歌下意识地双手交叉,紧紧护在胸口,双眼紧闭,死死咬着后槽牙,拼命坚守着自己的底线。
说来可笑,她的底线,从来都不是拒绝他,而是不主动。
易睦良伏在她身上,目光紧紧锁住她,静待她睁开眼睛,可她却始终闭着眼,不肯看他。他等不及了,恶作剧般伸出手,轻轻抚上她柔软的腰身,指尖顺着亲肤的宽松上衣向上撩起一点,轻易便摸到了她纤细的纯白皮带,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其解开。
柔歌的心瞬间乱如麻,所有的防备,几乎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可精神却依旧紧绷到了极限。感受到他那双滚烫的大手在自己身上肆意游走,她再也无法坐以待毙,猛地睁开水雾蒙蒙的双眼,十指纤纤,紧紧握住他的大掌,眼神里满是哀求与抗拒,意在阻止他的下一步动作。
易睦良将她所有的忸怩与惊惶尽收眼底,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而低沉,“真的不喜欢我?”
柔歌的双颊瞬间涨得像熟透的番茄,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眼神飘忽不定地瞥向别处,紧咬着唇,闭口不言。
“你觉得我很脏?”
柔歌想抽回自己的手,他却握得更紧,不肯松开。
她无可奈何,轻轻摇了摇头。
“***!”易睦良忍不住爆了粗口,额头上暴起青筋,发际线处渗出密密麻麻的细汗,面容隐忍难耐,眼底的怒火与委屈交织在一起,像利剑一般,直直看向她。
柔歌抬起眼,眼底满是爱与怕,怯怯地凝着他。
“看来你真的不喜欢我,我都这样了,你也不肯主动一下。”
他语气满是疲惫,这份疲惫,不是来自勾心斗角的商场,不是来自危机四伏的卧底任务,而是来自她的疏离,来自彼此明明心意相通,却还要互相折磨的煎熬。
他何尝不想温柔待她,何尝不想光明正大地爱她,可身处这昏黑复杂的集团,他不能。他只能用这种笨拙、粗鲁的方式,试探她,刺激她,哪怕会伤害到她,哪怕会让她误会。
倏忽,柔歌的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了下来,温顺得让人心疼。她不再抵抗,不再挣扎,只是轻轻闭上眼,任由泪水滑落,默默配合着他,她爱他,所以愿意包容他的粗鲁,愿意承受他的试探,愿意陪着他,在这黑暗里,继续煎熬。
可当易睦良看到她这般委曲求全的模样时,险些气到窒息。
他怎么舍得让她受委屈?怎么舍得让她用眼泪,来成全这份卑微的感情?所有的**,瞬间消散殆尽,他利落地支起身子,转身便冲进了淋浴间,反手带上了门。
柔歌翻身坐起,蜷缩在床上,听着淋浴间里传来的哗啦哗啦的流水声,大颗大颗的泪珠,掉得更加凶猛。
她爱他,毋庸置疑。
她以为自己终于等到了回应,可这份回应,却如此粗鲁,如此仓促,让她感受不到丝毫的珍视与爱意,只剩下无尽的委屈与茫然。他到底,是真的爱她,还是只是想填补心底的空虚与寂寞?在他眼里,自己到底和那些趋之若鹜的女人,有什么区别?
淋浴间里,易睦良用冷水疯狂浇着头,冰冷的水流打湿他硬朗的俊脸,顺着他优越的身体线条汩汩流下,浇灭了心底的**,却助长了心底的火气与愧疚。
他怎么也弄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明明想好好待她,明明想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羁绊,可到头来,却用最粗鲁的方式,伤害了她。他知道她的心意,可他却被自己的自卑与恐惧裹挟,用试探与伤害,将她推得越来越远。
不知过了多久,易睦良从淋浴间走了出来,下半身围着一条米白色浴巾,上身光裸,水珠顺着他的短发、他的胸膛,缓缓滑落,勾勒出他紧实的肌肉线条。走到床边时,他愣住了——床上,整整齐齐地放着一套洗净熨烫好的墨黑色西装,床单平整,桌椅洁净,所有的一切,都被整理得井井有条。
柔歌,已经走了。
休息室门外,李华看着柔歌心神不宁地跑出来,眼底满是疑惑,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柔歌便匆匆躲进了厕所。
她坐在冰冷的马桶盖上,面色潮红,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回忆起了这四年的点点滴滴。
四年前,她重新回到易睦良身边,一边伪装自己,一边暗中配合他完成卧底任务,死心塌地地追随他,陪他南来北往,历经无数凶险。
前两年,借着赵臻的关系,他扶摇直上,成为集团最年轻的掌权人,也摇身一变,成为外界眼中风光无限的企业家,韩枫跟着他一路提拔,成为他最得力的臂膀。可当张义老总被举报入狱后,他便火速与赵臻办理了离婚——他再也不用依靠赵臻,再也不用顾虑任何阻碍,他在集团的势力,早已根深蒂固,再也不会轻易倒台。
她同情赵臻,同情那个被他当作棋子,用完便无情抛弃的女人,可心底,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欢喜——他终于变回了独身,终于不再只属于某一个人。
可这份欢喜,很快便被失望取代,她看到了他狠戾无情的一面,看到了他为了任务、为了权力,不择手段,连女人都能利用得淋漓尽致。那一刻,她开始害怕,开始怀疑,自己深爱的这个人,到底是那个在码头救她于水火的英雄,还是这个在黑暗中沉沦、不择手段的掌权人?
这四年,集团的局势愈发复杂,董事长深居幕后,马渣步步紧逼,那些元老老奸巨猾,处处设防,他们的卧底任务,举步维艰,数次险象环生。她陪在他身边,名义上是他的助理,是他的保镖,负责保护他的安全,实则是他最坚实的后盾,是他唯一能信任、能托付性命的人。
他们一起躲过马渣的追杀,一起骗过元老的试探,一起在深夜里,分享彼此的孤独与煎熬,一起坚守着心底的正义,盼着能早日将这个犯罪窝点彻底端掉,盼着能早日摆脱这暗无天日的生活,盼着能光明正大地,站在彼此身边。
可刚才休息室里的一幕,让她彻底清醒了。他的粗鲁,他的试探,他的轻浮,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她的心底,让她明白,或许这份感情,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奢望。他或许,从来都没有真正爱过她,只是把她当作排解寂寞的工具,当作可以利用的棋子,就像他对待赵臻,对待那些主动示好的女人一样。
从那以后,柔歌照常跟在易睦良身边,依旧尽职尽责地保护他,依旧默契地配合他完成卧底任务。
可易睦良却清晰地发现,除了必要的工作交流,柔歌开始有意识地疏远他。他们真正独处的时间本就不多,大部分时候,身边都有韩枫或是其他下属,可只要身处两人独处的空间,柔歌总会尽可能地离他远一些,刻意避开他的目光,避开所有可能产生暧昧的瞬间。
为了大局,易睦良依旧装作漠然如初的样子,假装读不出她眼中的深情与忧郁,假装看不见她心底的悲伤与痴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