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清歌 第6章 邀约

次日上午，三环旁的顶声录音棚。

隔音棚里冷气开得很足，玻璃外的控制室亮着一排指示灯。沈知夏站在立式麦前，戴着封闭式监听耳机，指尖轻轻搭在麦架上。制作人隔着玻璃抬手比了个手势，伴奏前奏顺着耳机传进来。

今天录的是新专辑里最难啃的一首。编曲做了减法，乐器一件一件抽掉，最后只剩钢琴和弦乐托底，人声就那样**裸地悬在最上面——这种歌最骗不了人，气息里有一丁点犹豫，听众都能听出来。

主歌起的时候她用了气声，声音贴得很近，像在耳边低声说话。预副歌逐渐搭上胸腔共鸣，咬字轻轻收着力，每一个尾音都裹着一点气，不飘也不硬。副歌第一句唱完，控制室的对讲键响了。

"知夏，第二句的强混再收半分，不要太顶。后面转音的颤音速率放慢一点，更贴合编曲的氛围感。"

"好。"她应了一声，抬手顺了顺耳边的碎发，深吸一口气。

第二遍录制一气呵成。她没急着摘耳机，站在原地又把最后一句的尾音哼了一遍，确认气息落稳了，才推门出来。

制作人指着屏幕上的波形笑："还是你稳。这遍情感刚好，多一分太满，少一分太淡。后面混缩的时候把人声压缩比再调小一点，保留点呼吸感，别磨得太干净。"

沈知夏俯身凑到调音台前，指尖点了点屏幕上的副歌段落："这里的和声可以再拉远一点，做个空间感。还有间奏的吉他solo，增益稍微压一点，别盖过人声。"

"行，按你说的来。"制作人点头，又补了一句，"这次编曲留白多，你的人声一贴进去，层次就出来了。尤其第二段副歌，气声和真声的衔接很顺，不用再补录了。"

"那间奏之后那一句呢？"沈知夏没抬头，眼睛还盯着波形，"我听着齿音有点重，要不要再录一版备着？"

制作人把那段回放了一遍，想了想："可以，备一版。你状态好的时候多留一条，后期好挑。"

她又进了棚。这一次没有从头唱，只补了间奏后的两句。录完出来，制作人比了个"过"的手势，她才把耳机摘下来，随手挂在麦架上。

她身上穿了件香奈儿下一季高级手工坊系列的米灰色羊绒针织衫，是品牌方提前寄来的未上市秀款，版型宽松简约，线条干净利落。配洗水蓝牛仔裤和小白鞋，头发随意扎了个低马尾，脸上素净，连唇蜜都没涂。录歌的时候她向来这样，怎么舒服怎么来，不需要镜头前的精致。抬手调整麦架的时候，手腕处露出一截卡地亚网球钻石手链，单颗二十分的钻排得细密，是品牌代言合约里要求日常工作必须上身的款式，低调却有分量。

苏晚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杯冰美式，递了一杯给她。

"刚收到的消息，傅氏文娱旗下的山海音乐节，发来邀约了。"苏晚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声音压得低了点，"想请你当收官场的压轴嘉宾，还有个配套的轻奢代言意向，一起打包发过来的。"

沈知夏接过咖啡，指尖碰到冰凉的杯壁，神色没什么变化。

"档期合得上吗？"她问。

"查过了，你新专辑宣传期刚好能错开。阵容也不错，都是业内口碑好的乐队和歌手，不是那种拼盘野台子。"苏晚把手机递过来，上面是市场部发来的初步方案，"演出时长四十分钟，压轴，曲目可以自己定。代言那边是轻奢线，不是快消，调性还算匹配。"

"主办方呢？"

"傅氏文娱传媒。山海音乐节是他们今年下半年的重点项目，前面几站口碑都还行，收官场放在本市，场地在滨江草地，批文已经下来了。"苏晚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邀约函只是意向，正式合同还没发。法务那边说，先看条款，再走要约和承诺的流程。"

沈知夏低头扫了一眼方案，目光在"压轴嘉宾"四个字上停了一瞬。

压轴四十分钟，曲目自定——这个规格，不是普通嘉宾的待遇，是奔着她的作品去的。做音乐节的人都知道，压轴位卖给谁，就是主办方的态度。

"那就把邀约函发法务看看，条款没问题的话就谈。"她喝了一口咖啡，眉眼平静，"工作归工作，按正常流程走就行。"

苏晚挑了挑眉，本来还以为她会介意主办方是傅氏，没想到这么干脆。

"你真没事？"她多问了一句。

"真没事。"沈知夏把咖啡放下，"合同是跟傅氏文娱签的，不是跟傅斯砚签的。盖公章的文件，我认公章。"

"行，我去对接。"苏晚把手机收回去，又想起什么，"对了，楼下有几个虾米，蹲了快一小时了，送了咖啡和手写信，说就想看看你，不打扰你工作。"

听到"虾米"两个字，沈知夏的神色软了一点。

"让助理把东西拿上来，叫她们别在太阳底下站着，秋老虎晒得很。"她说，"等我录完这一段，下去跟她们打个招呼。"

苏晚笑着起身："行，我去说。也就你，每次都惦记着粉丝。"

楼下的几个小姑娘都是学生模样，手里拎着打包的冰饮和一沓手写信，看见沈知夏出来的时候眼睛都亮了，又不敢大声喊，只捂着嘴小声激动。

"沈老师！"

"夏夏！"

沈知夏走过去，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先扫了眼她们手里的东西："天这么晒，怎么不在阴凉地方等？别中暑了。"

"我们就是来给你送点喝的，不打扰你工作！"领头的女生把东西递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新专辑我们都很期待！"

她目光落在队伍末尾那个个子小小的女生身上，看着像高中生的年纪，便弯了弯眼："小妹妹，你还在上中学吧？没旷课跑出来吧？"

小姑娘脸一下子红了，连忙摇头："没有没有！我今天调休，特意过来的！"

"那就好。"沈知夏点点头，接过东西，指尖轻轻碰了碰信封，"你们的心意我都收到了，以后别乱花钱买东西了。好好读书，好好生活，就是给我最好的礼物。"

她又叮嘱了两句："记得按时吃饭，别为了蹲我饿肚子。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小姑娘听得眼眶都红了，攥着衣角使劲点头。旁边几个女生也都抿着嘴，眼睛亮晶晶的，差点没落下泪来。谁也没想到堂堂金曲歌后，会站在楼下跟她们说这些细碎的叮嘱。

领头的女生鼓起勇气，又小声补了一句："夏夏，新专辑我们真的等了很久，你慢慢做，我们不催。"

沈知夏看了她一眼，笑意深了一点："好，不催。我也想把每首歌都做好。"

站了两分钟，怕耽误她工作，粉丝们很快就走了。沈知夏抱着信封往回走，拆开最上面一封，里面是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从你第一张专辑就开始听，你唱的每首歌都陪我度过很难的日子，谢谢你一直都在"。

她指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点很浅的弧度。

——唱歌这么多年，值了。奖项是锦上添花，这些信才是根。她把信纸仔细折好，放回信封里，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些。

回到棚里，制作人已经把今天的录音文件备份了两份。苏晚在门口等她，手里拿着平板，上面是法务刚回的消息。

"法务说邀约函先收着，正式合同大概这两天到。代言那边要你一张近期的形象照，品牌方想先看调性。"苏晚跟着她往里走，"我让摄影那边排了下周，不耽误你录歌。"

"行。"沈知夏把信放进包里，"音乐节那边，你让法务重点看两条：演出曲目的授权范围，还有代言和演出是不是绑定。别到时候合同里塞一堆附加条款。"

"知道了，我盯着。"苏晚应了，又小声嘀咕，"跟傅氏打交道，是该多留个心眼。"

"跟谁打交道都留个心眼，这是职业素养，跟姓什么没关系。"沈知夏语气平常，"合同面前，人人平等。"

另一边，傅氏文娱总部顶层办公室。

整层楼安安静静，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的细微风声。傅斯砚坐在大班椅上，手里翻着上半年的集团财报，指尖翻过一页，发出轻微的纸张声响。

江屿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甩着一份文件，往他桌上一扔。

"山海音乐节的嘉宾邀约，沈知夏那边，我让市场部发过去了。"江屿拉了把椅子坐下，花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还是那副随性的样子，"还没回，估计在看档期。"

傅斯砚的目光从财报上移开，落在文件封面上，停顿了半秒，又翻了一页。

"按正常流程走，不用特殊对待。"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江屿嗤笑一声："得了吧，这音乐节压轴本来定的是别人，你一句话就换成她了，现在跟我装公事公办？"

傅斯砚抬眼，眼神淡淡的："她的咖位和实力，配得上压轴。"

"是是是，配得上。"江屿摊摊手，"我就是纳闷，都五年了，你要是真想复合，就直接说，绕这么大弯子干什么。"

傅斯砚没说话，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窗外的阳光落在桌面上，明暗交界线很清晰。

"市场部那边怎么说？"他问。

"还能怎么说，高兴坏了。沈知夏的票房号召力摆在那儿，官宣出去，收官场的票不愁卖。"江屿往后靠了靠，"不过法务提醒了一句，邀约函只是意向，正式合同还没发。你要真想按正常流程走，就别催，让她那边慢慢看。"

"不催。"傅斯砚翻过一页财报，"她做事有她的节奏。"

江屿看了他一眼，没再逗他，起身拿起桌上的文件："行了，我去盯着市场部，按最高规格对接，总行了吧。代言那边也让他们把条款理清楚，别什么乱七八糟的都往里塞。"

"等等。"傅斯砚忽然叫住他。

江屿回头："又怎么了？"

"收官场的舞美和音响，用哪家的？"

"市场部报的是常规配置，跟前面几站一样。"江屿挠挠头，"怎么了？"

"换掉。"傅斯砚合上财报，语气跟谈一笔寻常生意没什么两样，"音响上浮一个规格，用她巡演那家在用的调音团队。压轴四十分钟，全开麦，户外草地，常规配置撑不住她的声场。"

"……你连她巡演用哪家调音团队都查了？"江屿瞪大眼睛。

"做音乐节的，了解一下头部艺人的技术标准，很正常。"傅斯砚面不改色，"还有，合同里曲目授权那一条，让法务往宽了给，别在细节上跟她抠。她那个人，你抠她一条，她能退回整个合同。"

"行行行，往宽了给。"江屿举双手投降，走到门口又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傅总，你这叫不特殊对待？"

"设备是给她用的吗？"傅斯砚淡淡反问，"是给观众用的。观众花钱买票，该听最好的现场。"

"……得，您永远有理。"

办公室门关上，房间里重新恢复安静。

傅斯砚沉默了几秒，伸手拿过那份嘉宾邀约函，翻开，第一页最上面印着沈知夏的名字。

他看了很久，指尖在纸页边缘摩挲了一下，随即合上，放回了原位。

傍晚的时候，沈知夏录完了今天的部分，收工回家。

进门换鞋，把包往玄关柜上一放，她先去倒了杯温水，捧着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电脑，苏晚已经把山海音乐节的正式邀约函发了过来。

她点开PDF，一页一页往下看。

场地、时间、阵容、演出时长、待遇条款，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很正规，没有什么模糊的地方。苏晚在消息里补了一句：目前只是邀约，正式合同还要法务审过，确认档期、代言权益和演出曲目授权之后，才算进入正式要约。

滑到最后一页，落款处盖着红色的公章：傅氏文娱传媒有限公司。

沈知夏的鼠标停在那行字上。

窗外，小区里的桂花开了，风一吹，甜香顺着纱窗渗进来，和昨晚私房菜馆院子里那股味道一模一样。

忽然就想起那天晚上，院子里，桂花香飘过来，他站在她旁边，声音很低，很认真，说"歌很好听"。

就三个字，没多余的话。

还有他送她回来那一程。车开得很稳，一路无话，到楼下了他才说一句"到了发个消息"。她上楼，他等她家那扇窗亮了灯，才发动车子走——这些都是她后来从窗户里看见的。

她顿了几秒，很快移开鼠标，给苏晚回了条消息：

【档期没问题，让法务审合同，细节对接正常走就行。】

发完消息，她合上电脑。

温水喝到一半，已经凉了。她把杯子放下，靠进椅背里，看着天花板上那圈暖黄色的光晕，轻轻吐了口气。

五年都过来了，一场合作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