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清歌 第14章 相亲

福州的夜晚比北京安静得多。晚上九点，老巷子里只剩零星几声狗吠，沈家客厅的灯还亮着。

沈妈妈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翻来覆去地看女儿朋友圈——最新一条还是十几天前那个"《榕城》定名"的转发截图，再往前，就是各种工作，录音棚的调音台，琴房的谱架，凌晨一点发的一碗泡面，配文"收工"。

她盯着那碗泡面看了很久，终于没忍住，拨通了许星遥的电话。

"星遥啊，睡了吗？阿姨跟你说句掏心窝的话。"她的声音压得低低的，怕卧室里的老伴听见，"知夏这孩子，事业是没得说，可你看看她过的什么日子？一个人，一套房，一架琴，凌晨一点吃泡面，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她嘴上不说，我这个当妈的还能看不出来吗？"

许星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阿姨，您的意思是……"

"阿姨的意思是，你人脉广，路子活，帮阿姨留意留意。"沈妈妈的语气又急又恳切，"不用多优秀，人品好、性子稳、对她好，就行。她那个前头的事……阿姨都知道一点，五年了，总不能一辈子困在里头。下个月我和你叔去北京看她演出，阿姨就想在走之前，亲眼看看她身边能不能有个说话的人。"

"阿姨，您放心。"许星遥的声音又软又稳，"这事包在我身上。"

挂了电话，许星遥在自家客厅里转了两圈。

她太了解沈知夏了。直接说"我给你安排个相亲"，那位能把电话从北京挂到福州；硬拉去饭局，她能当场表演一个"礼貌而疏离的微笑"，全程把天聊死。

这种事，不能来硬的，得来软的——软到她进了门才发现不对，又不好意思掉头就走。

她翻开通讯录，一个一个名字划过去，忽然停住，眼睛亮了。

【陆姑姑·听雨茶室】

陆姑姑是画廊的老客户，也是她喝了三年的私房茶室老板娘，上周还念叨："我那个侄儿，牙医，人模人样的，就是天天看牙看出魔怔了，三十四了连个女朋友都没带回来过。星遥啊，你认识的女孩子多，帮忙留意留意？"

当时她随口应了，没往心里去。

现在，两句话在她脑子里"咔哒"一声，拼上了。

许星遥慢慢靠回沙发，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她给陆姑姑发了条消息：【姑姑，您侄儿的事，我这儿可能有人选了。周六下午，您把'听雨'留个包间？】

对面秒回：【真的？！包间管够！桂花糕我亲手做！】

第二天，许星遥给沈知夏打了个电话，绝口不提相亲，只说周六有个朋友新开的茶室，环境特别好，约她一起去坐坐，"顺便帮我看看那家的茶点，适不适合我画廊下个月的开幕茶歇"。

沈知夏没多想就答应了。

周六下午两点，胡同深处的听雨茶室。

许星遥把她送到门口就"临时有事先走一步"，跑得比兔子还快，红色保时捷一溜烟没了影。沈知夏站在门口给她发消息：【你跑什么？】

许星遥回：【画廊临时来了个藏家，走不开。你自己进去，包间订好了，叫'听雨'。茶点随便点，记我账上。】

沈知夏将信将疑地推门进去。茶室不大，木门木窗，走廊两边挂着书法，最里面的包间门虚掩着。

她敲了敲门，推开。

然后愣住了。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男人，浅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本书，安静地看着。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身上，在书页上投下一道细碎的光影，整个人沉稳又干净，像一幅老电影里的画面。

金丝边眼镜。温和的眉眼。

陆砚辞。

她的牙医。

沈知夏站在门口，脑子里"嗡"的一声。

陆砚辞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她，眼底也掠过一丝惊讶，眉毛微微挑起，手里的书都忘了合上。

两人对视了三秒，空气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的鸟叫。

然后沈知夏走过去，轻轻敲了敲桌子，语气里带着一点不确定："陆医生？"

"沈知夏？"陆砚辞合上书，站起身，表情和她一样懵，"你是来……相亲的？"

"我以为我是来帮朋友试茶点的。"沈知夏拉开椅子坐下，耳朵有点热，"你呢？"

"我姑姑给我安排的。"陆砚辞苦笑着扶了扶眼镜，"说对方是个唱歌的姑娘，人特别好，让我务必穿得正式一点。我寻思见一面，不合适也礼貌喝杯茶——"他忽然反应过来什么，声音停住了。

包间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两个人同时开口：

"介绍人是不是姓许——"

"我姑姑是不是说你——"

又同时停住，又同时笑出了声。

"许星遥。"沈知夏扶额，"我闺蜜。她跟我妈现在是一个战线的。"

"我姑姑跟你妈妈，可能也是一个战线的。"陆砚辞无奈地摇头，"上周家庭聚餐，我姑姑还在念叨，说我天天看牙看出魔怔了，也不看看别的——原来'别的'在这儿等着我。"

尴尬吗？尴尬的。十来天前她还躺在人家的治疗椅上张着嘴让人拔牙，今天就坐在这儿相亲，这画面想想都社死。

但奇怪的是，笑了这几声之后，那点尴尬反而散了。两个都知根知底的人，省掉了相亲桌上九成的客套和试探，直接就能像老朋友一样说话。

陆砚辞叫了服务员，点了一壶白茶，又把菜单推过来："茶点你来点。这家的桂花糕是我姑姑亲手做的，每天限量，我提前订了一份——本来是想，万一对方真来了，女孩子应该都喜欢吃甜的。"

"万一对方真来了？"沈知夏挑眉，"你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就订了桂花糕？"

"不知道是谁，也知道会来。"陆砚辞给她倒了杯茶，语气很坦然，"我姑姑安排的事，从来不给我拒绝的余地。与其板着脸走流程，不如把细节做好——这是对人的尊重，跟对方是谁没关系。"

沈知夏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种很稳的东西。不是那种掌控一切的强势，是一种把每件事都提前想好、做妥帖的温和。像他诊室里那杯永远温度刚好的漱口水。

桂花糕上来了，软糯清甜，桂花香很正。她咬了一口，眼睛弯了弯："好吃。许星遥要是知道这儿，画廊茶歇就换这家了。"

"她知道了。"陆砚辞说，"这家茶室，就是我姑姑开的。"

"……"沈知夏放下桂花糕，"所以今天这场，从头到尾都在你姑姑的计划里？"

"包括我提前十分钟到。"陆砚辞点头，认得很干脆。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一下午过得比想象中快。白茶续了三壶，从牙聊到歌，从歌聊到画展，从画展聊到福州——陆砚辞说他大学室友是福州人，吃过室友妈妈寄来的芋泥，"甜丝丝糯叽叽的，我记了很多年"。

"那你吃的肯定不正宗。"沈知夏来了兴致，"芋头要选槟榔芋，蒸烂了过纱布滤细，加猪油和糖小火慢慢炒，炒到透亮，起锅前撒熟芝麻。我妈做的，是全世界最好吃的。"

"听描述就已经输了。"陆砚辞笑着摇头，"有机会一定要尝尝阿姨的手艺。"

"等你先听我侄女的歌。"沈知夏想起什么，笑了，"上回那个签名，她收到了吗？"

"收到了。现在贴在她书桌正中间的墙上，每天写作业之前要拜一拜。"陆砚辞推了推眼镜，"她说小叔叔出息了，能要到签名。还让我谢谢你写的那句话——'跑调也要大胆唱'。她最近唱歌声音大了，敢在她妈面前唱了。"

"那就好。"沈知夏说，"这孩子以后说不定真能唱。"

"借你吉言。"陆砚辞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上回说，学会几个和弦就能弹唱——"

"你还记着呢。"

"医嘱我都记得，何况这种。"他笑了笑，"沈老师，收不收学生？学费好商量，比如——每周一份正宗芋泥的做法教学？"

"成交。"沈知夏举起茶杯，"不过丑话说前头，我教东西很凶的。"

"看牙的都扛得住疼。"陆砚辞也举杯，跟她轻轻碰了一下。

聊到后来，陆砚辞讲了两件诊所里的趣事。

一件是有个病人来看牙，紧张得浑身发抖，他还没开始检查呢，人先晕过去了。"我当时也懵了，干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见看牙看晕的。后来才知道人家有牙科恐惧症，从小就怕。现在我那儿常备葡萄糖和耳机，让紧张的病人听着音乐看牙。"

另一件是位老太太，拔完牙非要给他塞红包，说他手轻、拔得一点不疼。他推辞半天没推掉，最后把红包原封不动充进了老太太的诊疗卡里。"老太太知道以后还不高兴，说我这小伙子太见外。下回来复诊，硬是给我带了一饭盒自己包的粽子。"

"你们牙医的日子挺有意思。"沈知夏听得直乐。

"有意思，也琐碎。"陆砚辞笑了笑，"但每颗牙后面都是一个人。看得久了就明白，病人张开的哪里是嘴，是把最不设防的地方交给你。这份信任，不能辜负。"

沈知夏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句话耳熟。

——把最不设防的地方交给你。唱歌也是这样。站在台上，几万人看着你，你张口的第一句，就是把最软的地方亮出去。

都是手艺人，都是拿真心换真心。

茶喝到一半的时候，沈知夏借口去洗手间，躲在走廊里给许星遥发消息：

【猜我相亲对象是谁。】

许星遥秒回：【谁啊谁啊！帅不帅！】

【陆砚辞。】

对面安静了足足半分钟，然后消息带着三个感叹号炸了过来：【卧槽？！这么巧？！】

【巧你个头。】沈知夏打字，【你和我妈，还有他姑姑，三个人的局，就瞒我一个。】

【哎呀这不是怕你不同意嘛……】许星遥发了一串讨好的表情，【怎么样怎么样？感觉如何？】

沈知夏想了想。

包间里，陆砚辞正低头给她分桂花糕，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百次。阳光落在他侧脸上，金丝边眼镜后面那双眼睛专注又干净。

她回：【挺好的。人很稳，很细心，聊得来。】

【那就对了！！】许星遥的感叹号快把屏幕戳破了，【这种男人最靠谱了！你好好把握！】

【把握什么。】沈知夏把手机收起来，【朋友做起，慢慢了解。别催。】

【不催不催，绝对不催。】许星遥回得飞快，下一秒又发来一条，【对了，今天的事，别怪你妈。阿姨前几天跟我打电话，说了半个多钟头，说着说着就哭了。她说她不怕你嫁不出去，就怕你一个人扛着，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沈知夏盯着这条消息，站在走廊里，很久没有动。

洗手间的镜子里，她的眼睛有点热。

——她妈什么都知道。知道她嘴上说翻篇了，知道她把那个音乐盒放在玄关最里面的角落，知道她这五年是怎么一个人扛过来的。老太太不说，只是急，只是背着她求人，只是想在下个月来北京看她演出之前，亲眼看看女儿身边能不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湿意压回去，整理好表情，走回了包间。

下午五点，两人走出茶室。夕阳把胡同照得暖融融的，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一只橘猫趴在墙头打盹。

陆砚辞开车送她回家。到了小区门口，他没有多留，只说了一句："今天很开心。下次再约？——这次不用相亲的名义了。"

"好。"沈知夏推门下车，想了想，又回头补了一句，"下次我请你。桂花糕钱和芋泥教学费，一起算。"

"那我等着。"陆砚辞笑了。

车开走了。沈知夏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那辆黑色SUV汇进车流，心情说不上来地松快。

她没有注意到，马路对面的便利店门口，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放下了手里的饮料，举起了挂在胸前的相机，对着她的方向连按了几次快门。

男人低头翻了翻刚拍的照片——金曲歌后，小区门口，一辆黑色SUV，一个金丝边眼镜的男人。

他啧了一声，拨通了一个电话："喂，哥，我这儿有点东西。沈知夏的，疑似新恋情……对，官宣风波之后她就一直闷头排练，今天刚冒头。什么价？你先说个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报了个数。

男人挑了挑眉："成交。图今晚发你。"

沈知夏对这些一无所知。她上了楼，刚换好鞋，妈妈的电话就追了过来，语气装得比谁都随意："闺女，茶点得怎么样啊？那家茶室还行吗？"

"还行。"沈知夏忍着笑，"茶不错，桂花糕不错，人也不错。"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拍，紧接着是一阵捂住听筒的窸窣声——她妈八成是扭头跟坐在旁边的她爸咬耳朵去了，可声音压得再低，还是从指头缝里漏出来一句："……闺女说，人也不错。"

然后是一个刻意板着的男声，隔得有点远，但听得清清楚楚："哦。……什么样的人，做什么工作的，多大年纪？"

刚才还装淡定的人，问题倒是一套一套的。

"妈。"沈知夏把包挂好，哭笑不得，"你让我爸别查户口。就是朋友，慢慢处。谁也不许瞎激动，更不许去问人家姑姑要照片看进展。"

"哎，哎，不激动，不激动。"妈妈应得飞快，那语气，跟没激动过一模一样。背景里还传来她爸不服气的嘟囔："问两句怎么了……"

挂了电话，沈知夏摇摇头，笑着去给琴房通风。下周开始，扶持计划的新人要进培训营了，二十个年轻人等着她；再往后，是收官场，是山呼海啸的四十分钟。日子排得满满当当——只是这一次，满满当当里，好像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就是一想到"下次"两个字的时候，嘴角会有一点不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