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元与陈童从雪中的周宅走出,跨过门槛的刹那,迎面而来的寒风骤然变得灼热,屋檐下垂落的冰凌迅速消融。
尚未落地的雪花在半空化作细碎白灰,被一阵热风卷向长街,原本覆满积雪的青石板泛起水光,转眼又被烈日晒得发白。
蝉鸣从四面八方涌来,一声压着一声,震得人耳中发麻。
陈童回头,身后的旧宅已经变了模样。
门前白幡不见踪影,破旧院墙也重新刷过。朱门半敞,檐下悬着几盏尚未点燃的红灯,门前车马来往,挑担的小贩沿街叫卖,仿佛方才那场大雪从未存在过。
“司主大人喜欢看戏吗?”陈童问道。
薛元抬头看向日影。
日头正盛,街边树木枝繁叶茂。树影落在地上,边缘正在微微晃动,光影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水痕,轻轻泛起涟漪。
“这种看法,也是头一遭。”
看年岁,便是恰逢江州大旱。河床裂开尺许宽的缝,田里的秧苗一茬接一茬枯死。
城外每日都有人饿死,尸体来不及安葬,便用草席裹着停在路旁。侥幸活着的人拖家带口涌入城中,一双双眼睛盯着紧闭的粮铺,饿得只剩下本能。
江州城外的江水时不时便要卷下一两条人命,跪在岸边的人一丛一丛,对着湖中挣扎的人呢喃不止,
周家在城中设了三处粥棚,又拿出半数药材,在旧祠堂旁建起一座临时善堂。
周段英亲自在棚中施粥。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左臂浅淡的烧伤。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他也顾不得擦,只不断提醒下人把勺子往碗底压一压。
“别只有水。”
管事为难:“少爷,再这样盛,今日撑不到午后。”
“后面的粮车什么时候到?”
“最快也要明日。”
周段英看了看队伍,粥棚前仍然挤满了人,不少人家已经拖儿带女宿在粥棚。
他沉默片刻,将自己那碗饭倒回粥桶,“先让今日的人吃上。”
“可明日呢?”
“明日再想办法。”
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端着破碗,怯生生地走到他面前,“周善人,明天还有粥吗?”
“有。”
“后天呢?”
“也有。”
“要是一直不下雨呢?”
周段英蹲下来,与她平视。
“那便一直有。”他说得笃定。
那时的他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却不愿让一个孩子在刚吃到今日这碗粥时,便开始害怕明日。
善堂里还有一位年轻女医。
她随家中长辈来江州救治灾民,医术不算老到,脾气却极倔。
周段英第一次见她,她正站在药铺门前,同一个囤药涨价的商贩争执。
商贩冷笑:“姑娘有本事,便自己将这些药材买去。没银子在这里说什么仁义?”
女子将发簪拔下来拍在柜上,“这支簪子够不够?”
“不够。”
她又去解腕上的镯子。
周段英适时从人群后走出来,阻止道,“够了。”
商贩看见他,脸色顿时一变,“周公子,这批药也是小本生意……”
“账记在周家名下。”周段英道,“按旱灾前的价。”
“这……”
“若不愿意,明日周家药铺会进同样的药,半价卖。”
商贩咬了咬牙,只能命人开库。
年轻女子抢过药箱,转身时一头撞在周段英肩上。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也是来劝我少管闲事的?”
周段英让开路,笑着说,“我是来告诉姑娘,周家的药库在东街。”
女子愣了愣,“你就不怕我把药搬空?”
“能救人便搬。”周段英摇了摇头,笑着说。
“不能呢?”
“还我。”
女子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原来还是个生意人。”
“总不能真让你把我家败光。”
两人相识在最热的那个夏日,一起救人,也一起收敛尸体。夜里善堂安静下来,他们便坐在台阶上分食一只冷硬的馒头。
女子常问:“你不怕周家被你败光?”
每当这时,周段英会端起他那少见的富家少爷做派,一甩折扇,笑得那是一个风流倜傥,“钱没了还能再挣,而我周家,不缺钱。”
“更何况,人死了,便回不来了。”
女子望着他,“你不像个生意人。”
“我也不想一辈子只做生意。”
“那你想做什么?”
周段英想了很久,“让旁人提起周家时,别只记得周家有钱。”
薛元站在善堂外,看着那个年轻人。
陈童忽然说道:“人真奇怪。”
薛元挑了挑眉,“这是失望?说来,陈道长也是人,为何一副世外之姿。”
陈童轻轻一笑,“只是觉得,人若能永远停在自己最好的一日,倒也不错。”
“停住便死了。”
“司主总能把话说得这么......直接。”陈童含笑摇了摇头。
话音刚落,长街尽头忽然传来一阵喧闹,方才还一篇荒芜的景象,人群却顷刻间多了起来。
挑着箩筐的货郎、牵着孩子的妇人、搬运木料的短工一齐从街口涌来。他们彼此交谈,声音杂乱,似真似幻。每一张脸细看过去又朦胧难辨,像是幻境为了填满回忆而临时添上的影子。
陈童侧身避开一名迎面而来的老人,怎料老人却直接从他肩头穿过。
原本模糊的身体在相触时骤然凝实,一股力量顺势撞来,将陈童推向街道另一侧。
薛元反应极快,抬手便去抓他的衣袖,可指尖尚未碰到,人潮便从二人之间汹涌而过。
“陈童!”
陈童抬起头的瞬间,无数身影已经将薛元遮住。
他脚下的青石路也随之向两侧拉长,原本不过几步宽的长街,转眼便隔出一座高墙深院。
等人潮散开,二人之间已经凭空多出了一座陌生的周府。
陈童站在内院长廊下,薛元则被留在外面的长街。
一人已在初秋,一人仍在盛夏。
薛元收回手,回了回神,身旁忽然传来一声急促喘息。
他侧眼看去,便看见周明从一条窄巷中踉跄走出,衣摆沾着泥水,脸色也比方才苍白许多。
看见薛元,他明显怔了一下,“薛掌柜?”
薛元没有立即回应,先上下看了他一眼。
周明身上没有明显伤痕,周身气息也与进入幻境前相差无几。
察觉薛元的视线,周明勉强笑了笑,“方才一阵天旋地转,我再睁眼时,便已经在那条巷子里了。”
他向薛元身后看去,“青娘姑娘呢?她方才还与我一块。”
“青娘?”薛元皱着眉问,“你和我仔细说说。”
周明便将方才与青娘的所见仔细说给薛元,又急切追问道,“薛掌柜,有看见我的孩子吗?”
薛元摇了摇头,淡淡道:“跟紧我,这幻境变幻莫测,一旦走失便难寻到。”
周明脸色一变,连忙点头,紧紧跟在薛元三步以内。随后又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问些什么,远处却忽然响起一片道谢声。
二人循声看去。
街边搭着一座粥棚,棚下排着长队,衣衫陈旧的百姓端着碗,依次从下人手中接过米粥。旁边还有几个年轻人正搬运木料,准备修补被雨水冲坏的石桥。
一名二十余岁的男子站在粥棚前,依旧是周段英。
他身着浅色长衫,袖口用布带束起,正低头查看修桥所需的木料。有人前来道谢,他便停下手中动作,温声回应。
“周公子大善啊。”
“是啊是啊,若没有周家修桥,城西几处村子入秋后便不好走了。”
年轻男子笑着摆了摆手,“周家既然有余力,便多做一些。”
“桥修好了,来往方便,对周家的生意也有益处,并非全是为了旁人。”
那人仍连声道谢,年轻男子见劝不住,只能让管事多送对方一碗粥。
周明站在薛元身旁,看着不远处的男子,眼神微微一动,“祖上确实有过这样的善人,也因为如此,祖荫庇护,周家才得以绵延至今。”
薛元侧目,“你很尊敬他?”
周明点了点头,“周家的兴盛便是从这位先祖开始。”
他随即又补了一句:“周家早年并非江州望族,能有今日家业,与这位祖先积下的人脉和声望有很大关系。族中后人提起他时,总会多说几句。”
薛元点了点头,似乎对这这位周家祖先兴趣颇深,接连提问。
周明答得满头是汗,却不敢敷衍了事。
一番问答下来,薛元似是刚发现失态,“一时兴起多问了一下,倒是周老爷对自己先祖颇为了解啊。”
周明摇了摇头,似是多有感概,“先祖为人大善,若是再度转世,也一定是个好命格。”
薛元却冷不丁留下一句,“那周老爷猜猜,把我们拉进这的,会不会是那位行善积德的周家先祖,周段英呢?”
周段英三字一出,整个幻境像是晕开的水雾,霎那分离又骤然合起。
周明冷汗唰地掉了下来,忙直呼“罪过罪过”。
随后他小心翼翼地问道,“薛掌柜,这是在提醒我们不要直呼先祖名讳吗?”
薛元冷笑,却带着周明往远处那座宅邸走去,留下一句,“藏头露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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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苦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