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松 第12章 第十二章

方书鹤如蝶翼般的睫毛忽的煽动。行啊，算是他这几年来没白疼他一回，荣华富贵亲爹亲娘都没抵得过他在他心里的地位，方书鹤还是很高兴的。

方书鹤浅笑，他自己不知道，他一般冷着脸，显得把人拒之千里，而他一笑，又如春风绿南岸，推动了旁人心上涟漪。

方书鹤呼噜了一把万重峰的头，“小兔崽子，大丈夫志在四方，舍不得个屁。人不会一辈子在一个地方停留，听明白了吗？你要到南方去，看看高楼大厦到底是什么样的，看看南方的夜晚是否灯火通明，看看地上跑的汽车到底比家乡的拖拉机快在哪。”

不觉间，他们走到了家门前的那片松山上。他们站在半山腰上，俯瞰众生，矮矮的土房子，升起一缕缕人间烟火，山峰穿过胸膛，请君，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哥让你看这些，没让你自卑，更不希望你忘本。哥希望你学会足够的知识后，回到这片土地上，用你的本事，让这里更好。当然，如果你不是个见异思迁的小白眼狼的话。”方书鹤又和逗狗似的呼噜了一把小狗头。

而他的小狗这会儿，咬着嘴唇，哭得涕泗横流，难看死了。

“别哭了。”

“那书鹤哥你舍不得我吗？”

“舍得！你该长大了，一直跟在我身后，你永远也长不大。”

“呜呜呜呜呜呜……不可能，你明明说过，你最喜欢我的。”

“小兔崽子。”

方书鹤将哭得小花猫似的万重峰猛一拉，把人拉到了怀里。他才觉，万重峰竟然比他小这么多，毛茸茸的脑袋才刚刚到他腰的部分。

劝人者难劝己，方书鹤自己的心上何尝不是阴雨绵绵。舍得？怎么舍得？只听他的话，只为他哭泣的狗狗要走了，任他是一百个不舍得。

可是他知道，小狗更舍不得他的父母。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他们还会再见。

万重峰的爸爸回来接他离开，那天方书鹤上学去了，没去送他。周末方书鹤回家后，他奶奶告诉他说，万重峰走之前一个人在他们家门口站了很久，奶奶让他进来坐坐他也没应，老人看着他像是在偷偷抹泪。

方书鹤只淡淡应了一声，然后回到自己的屋子学习去了。

万重峰离开以后，他身边冷清了不少，为此他还郁闷了几天，他只能让自己把心思全灌注到学习上，才慢慢缓了过来。

平淡的生活总是过的很快，不知不觉间又过了一年，方书鹤升入高二年级，成全和许胜君也参加了中考。成全不负众望的落榜了，出了成绩，他爸给他找了一个修车师傅，让他拜师当学徒去了，总算有了一门营生，不至于到街上当个走街串巷的混子。许胜君不像万重峰与方书鹤那般聪明，不过勤奋，又一心扑在学习上，踩着市一中的分数线进了一中的门。

那个暑假方书鹤除了预习高二知识，还要兼顾着给家里田地施肥浇水，只与成全和许胜君见了一面。

刚一见面成全的嘴像停不下来的机关枪，突突突，疯狂吐槽他一丝不苟，事事做到极致的师傅。然后向他和许胜君展示了满是机油印子以及因为完不成师傅交代的任务，被打肿得老高的手臂。

许胜君好像眼眶有些微红，什么都没说，试探着伸出手掌，放在成全红肿的手臂上打圈。

方书鹤睨了一眼成全道：“活该，当初让你好好学习，早干嘛来着。既然选择了成为技术工人，你就踏踏实实干，屁话那么多。”

成全没好气地啧了一声：“你才都是屁话，大爷学的好着呢，我告诉你，你就上你那个破学吧，将来大爷都挣个一万块了，你还不知道在哪个教室里数一二三呢。”

方书鹤冷哼了一声，懒得骂他。

成全忽然倒吸一口凉气，疼够呛。

“按疼了吗？我轻点。”许胜君心疼道。

成全赶紧解释：“不疼不疼，你这才多大小劲儿啊，我受的住，别按累了，累了歇会儿奥。”

“许胜君，你也上班累了好几天了，你别管他，让他肿成大象胳膊算了。”

许胜君小声反驳：“那可不行。”

成全嘴巴勾起，差点咧到耳后根去，对着方书鹤摇头晃脑地得瑟。好像在对方书鹤说，你看吧，许盛君还是向着我的。

方书鹤又给成全翻了好几个白眼，

许胜君家里人比较多，老人有爷爷奶奶，孩子也不少，她有两个姐姐，下面还有一个弟弟，算上她爸妈，有八张嘴要吃饭。

爷爷身体还不错，能跟着她爸爸到田上干些农活。奶奶身体却不行，生了他爸爸他们姐弟七个，只有她爸爸一个人是个男孩，身体已经垮了，天天需要大把大把的药吃下去，才能使得破损的身体维持运转。

许胜君大姐去年嫁了人，到婆家去了，算是给家里省了一部分口粮。许胜君大姐坐上村里唯一一辆拖拉机上被拉走的时候，许胜君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姐姐告诉她，要好好学习，要照顾好自己。所有人都在笑，只有许胜君在哭，她知道，姐姐嫁给那个男人不是因为爱，而是他们的家需要靠嫁女儿，减轻家里的负担。最疼爱她的姐姐走了，这个家的所有目光全都在弟弟身上，以后的日子她真的只能靠自己了……

二姐成绩不好，不愿意学习，早早到市里的大饭店端盘子去了，挣得钱除了吃饭用，剩下的如数交给了家里。

弟弟还小，刚开始上小学，花不了多少钱。

现在许胜君成了家里花钱最多的人，尤其是要上高中了，伙食费住宿费书本费，每一样都要花钱，她不堪重负的家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钱。

许胜君中考完的暑假，她也就没闲在家里帮妈妈收拾屋子照顾弟弟，而是到市里找她二姐，求二姐帮她也找个端盘子的话，多挣些钱，准备上学用。

就连她与成全还有方书鹤的见面时间，都是她连续上了半个月班后，饭店许给她唯一休息的一个下午。

许胜君家里的情况放到十年后，大概都需要记者采访见报，弄个显眼的大字标题，农村学子为了理想，日以继夜打工挣学费。然后引来无数善良的有钱人纷纷捐款献爱心，然后，许胜君也就不用愁上学学费了。可是现在这个年代，上不起学的人不止她自己，甚至比她家情况更艰难的人一抓一大把，大家都摘片叶子盖不上屁股，谁吃饱了撑的拿钱做慈善。

大家都穷的非常普遍，付出体力劳动是他们获取报酬唯一的方式，没人认为这种日子算苦，也没人觉得他们受到了生活的压迫，每个人都在拼尽全力的挣扎着活着。

暑假过得很快，许胜君挣得钱最多也就交上住宿费和学费，伙食费还没有着落……她吃的不多，可也不代表能一口不吃……

随着就在她一筹莫展之际，她那已经嫁人的大姐回到家，偷偷给她塞了四十三块零六毛钱。她大姐说，她知道许胜君一直在为钱的事情发愁，可她嫁到夫家去，根本不敢开口向夫家开口借钱，是她的丈夫，也就是许胜君眼里，与她姐姐没有丝毫爱意的姐夫看出了妻子的心事，把他能拿出来的钱全交到了妻子手里。

听了姐姐的话，许胜君紧咬着牙关，忍住鼻头泛起的酸意，明亮而倔强的眼睛闪烁着晶莹的泪光，她对她的姐姐说，她会努力学习，走到外面去，将来带着她姐姐一起离开。

许胜君姐姐温柔的目光随着金灿灿的烛光一起落到她的小腹上，她轻柔的抚摸着那里，莞尔一笑道：“将来，你能带着他走出去，就好了。”

许胜君伸出手抚摸姐姐的小腹，他们的家马上又要迎来一个全新的生命，带着全新的希望。

许胜君送了长长一口气，不止因为自己忧虑许久的学杂费有了着落，她更为自己的姐姐嫁了一个善良的人而开心。

她姐姐与姐夫的亲事，遵从所谓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姐姐结婚前从未见过姐夫，她替她的姐姐担心，对方会是和自己父亲一样，没用到只会打骂妻儿出气的男人，可至少现在看来，他能做到爱屋及乌，必定对她的姐姐也十分上心，而且她姐姐面上幸福的笑容，她能看出来，是发自内心的，她的姐姐现在很幸福。

她抚摸着她姐姐的小腹，祈求上苍，一定是一个小外甥，她不希望她的姐姐要步她们母亲的后尘，为了给家里生下所谓的根，一次次怀孕生子，最后搞垮了身体。她希望她心爱的姐姐得遇良人，平安顺遂，幸福圆满。

善良的孩子向天祈求保佑她所爱之人，却忘记了求天保佑她自己事事如意。有些时候天遂人愿是奢求，事与愿违才是事情发展的常态。

那天，校园的宁静被一阵刺耳的女孩子的尖叫声打破，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个男人暴躁的怒吼，清脆的巴掌声，以及老师七嘴八舌的劝阻声。

一般这种事方书鹤都不予理会，他是人会同情会心痛，但他不是神耶稣，做不了救世主，替不了众生受苦受难。没有能力就只能看着苦难发生而做不了任何事。

小狗：“书鹤哥，你觉得我说我舍不得你是开玩笑吗？ 我一定会回来的！”

女王：“哥舍不得你，哥没说啊！ ”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2章 第十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