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青山 第6章 归梦

之后的几天，小公子没有再来烟波湖。

树妖想念小公子，但他想他不应再打扰小公子。他拜托小黄雀代他前去探望，他想知道小公子过得好不好。于是小黄雀时而飞去城中，时而飞来青山，一桩一桩，为他携来了小公子的消息。

“小公子几天不归！父亲很生气！”

“小公子在家中关禁闭！关禁闭！”

“小公子禁闭结束了！小公子去书院了！”

“小公子走神了！小公子被夫子教训了！”

树妖不禁莞尔，他透过云雾，遥遥望向城中的方向，一望，就是许久。

“树妖想见小公子！树妖想见小公子！”

小黄雀看懂了树妖的心情。

“嗯。”

树妖也不隐瞒，轻轻点了点头。

“树妖知道不知道，小公子也想见树妖！”

“……”

树妖愣了愣，低头看向小黄雀。

“小公子常走神！小公子看着松树在发呆！在发呆！”

小黄雀扇扇翅膀，飞一飞，又落下来。

“小公子也想见树妖！小公子也想见树妖！”

树妖呆看着小黄雀，许久，又收回视线，重新向城中那方望去。

“嗯。”

但他却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低一应。

树妖在这青山中历经了千百年，今后也还会存在于无数个千百年中。今日的酸涩与不舍，不过是他漫长生命中的须臾一瞬，一眨眼，便会被时间冲刷，没入岁月的长河。

所以等一等，稍微等一等，一切就会如云雾飘散去了。

树妖这样安慰自己。

于是他默默地等待，默默地忍耐，等过一日，又等过一日，直到某日小黄雀急切切飞来，为他带来一则可怕的消息——

“唐哥哥回来了！唐哥哥回来了！”

“唐哥哥见到了小公子，唐哥哥很震惊！”

“唐哥哥要做坏事了！唐哥哥要害小公子了！”

***

那日的小舟迷失了方向，舟上的人辗转多日，才终于回到城中。唐哥哥以为无人知晓他的心思，他破天荒地同意与小公子游湖，就是为了前程，要消除掉小公子这个阻碍。而如今见小公子安然无恙，唐哥哥顿时心中惶惶，他只怕自己的恶行被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本该锦绣的前程也就此化为乌有。

小公子坐在窗前，面前摊开着书本，眼睛却远望着窗外。

小公子听家仆说，唐哥哥约他去茶舍见面。

小公子应了句知道了，却并没有马上起身。若是往日，他必是欢天喜地，等不及要飞去唐哥哥身边。

但今日，他好像更愿意在这里看看风景。

不过他还是起了身，出了门，向与唐哥哥约见的茶舍而去。唐哥哥对他仍然彬彬有礼，与过去一般无异，唐哥哥请他坐，与他聊天，唐哥哥亲自为他斟了茶，送到了他面前。

唐哥哥说那日的事情只是意外，他不会游泳，他救不了小公子，请小公子不要介怀。

茶汤清澈澈的，烟气氤氲，茶香扑鼻。小公子点点头，表示理解，小公子端起茶杯，就要将茶送入口中……

霎时间，天昏地暗，狂风大作，风扯得茶舍竹帘啪啪作响，风掀得纸张本册哗啦啦散落满地。茶客们纷纷捂住头脸，伏下身去，而待到风平浪静，只见一素白僧衣的和尚站在茶舍正中，将小公子牢牢护在了臂弯里。

“不要喝。”

和尚从小公子手中取过茶杯，一弹指，茶杯便化作了飞烟。

“你是谁！”

唐哥哥冷下眉眼，脸上再不见方才的温善。小公子呆看着突然而至的和尚，半晌，方才将视线转向唐哥哥那方。

“你这又是何必。”

小公子低声说着，眼中不禁涌起一抹难言的悲意。

“我并未与你为难，你又何必紧逼不放。”

在重新见面的那一刻，小公子便恍然忆起了一切。他很心伤，他很消沉，但他不想去追究，也并没有声张。他想就这样吧，既是已成孽缘，那么便各走各路，互不相扰，从今以后，再不纠缠。

可谁知，这段缘竟还有更伤心的余地。

唐哥哥没有答话，唐哥哥目瞪口呆。而小公子不愿多看他一眼，转身牵起和尚的手，走出了混乱的茶舍，再无一丝留恋。两人牵着手于闹市中默默前行，小公子领着大和尚，穿过了人潮熙攘的街道，离开了俗世纷扰的城市，走过了草木清幽的郊野，最终停步在烟波湖畔，桃花树前。

做人好苦，现世好难。

不如回去梦中，将自己交与这幽远的青山。

小公子望着那双沉静的眼，凝望久久，眼神脉脉，千言万语，尽皆蕴在那清波之中。树妖懂得了，于是他垂下眼眸，在小公子额上轻轻一吻，二人的身影瞬间便化作一缕云烟。云烟飘过湖面，没入山雾，隐去了山林深处。那山林深处宅院仍在，仿佛那个如醉如幻的梦境，一直都在安稳等待着他们的归来。

春去，冬来，林中响起清凌凌的笑声，伴着清脆悦耳的鸟鸣。

霜融，雨歇，烟波湖面云雾蒙蒙，雾中荡着婉转悠扬的歌声。

飞花纷扬，白衣翩翩，星移斗转，朝暮年年。

天地见证相守，青山守望白头。可怎奈岁月太长，人生太短，弹指一挥，便已是霜雪尽染，两鬓斑斑。

小公子静静躺在那送与他一世好梦的怀抱中，浅笑着闭上了眼睛。树妖沉默地望着小公子的睡脸，许久，方才抱起他，走入了深浓的云雾。他将小公子细心安葬，他坐在那块无字的碑旁，默默远望着那一方寂静空荡的湖面，再无人泛舟歌唱。

须臾，一瞬。

如此短暂，又如此圆满。

那曾历经千百年的孤寂，仿佛皆是为了这刹那片刻的绚烂，而拥有了这刹那的绚烂，他便可以安然面对今后的千百年，再千百年。

他小心拂去墓上的枯叶，就像摘下爱人头上的落花，他慢慢抚摸着墓碑，就像在抚摸着爱人的脸庞。他站起身，想为爱人再摘几支花来，这时却听一阵脚步踏着碎叶，隐隐从林间深处传来。

树妖向那声音的方向望去，只见云雾之中渐渐现出一抹轻盈的影。那身影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携着幽幽青雾，最终停在了他的面前。

那原是一只小鹿，毛色光洁，轻灵可爱，一双眼清亮亮，明澈澈，安静地望着他的脸。

树妖也望着小鹿，朦朦胧胧，似有所感。小鹿凑近他，湿漉漉的鼻子蹭蹭他的手，随后衔起一物，轻轻放进了他的掌心中间。

掌心中的，是一枝盛开的桃花。

恰似那日飞花漫天时，挽入斯人青丝间的簪。

感谢大家读完这篇小故事

这篇的灵感来自于刘宇的《画中游》舞台，作者被刘宇那轻盈灵动，无忧无虑的小公子形象戳到了，于是便基于那个可爱的形象想象了这样一个故事，想要写一篇表达作者心中中式美学的诗意小文，希望宝贝们喜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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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归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