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浮生 第3章 厚颜装晕入君怀，梦里一忆前世孽

不管了！倒——

他本想用灵力逼出嘴角丝血，晕得还能像样些，以叶霜寒的习性，就算他执意要让自己离开也会等病痛好转后再赶人，他也好有机会再为自己争取争取，总不能就这么卷铺盖回村吧？

可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的身体还凡胎未褪、灵窍未开，活脱脱的废柴一个，哪有什么灵力啊！！

于是心下一狠便战术性后仰，可又惊觉身后是桥阶，若是真磕上去轻则脑震荡，重则伤及神魂，于是他腹部猛收。

……不要脸了。

预想中面门的疼痛并未来袭，一只虎口覆茧的手在他倾倒时精准地叩住了他的腕骨，扯得林长生身形一歪，他心中的惊惧之情大为波澜壮阔却也不敢妄有所动，随即，便感觉到另一只手往他膝后一抄，他又被打横抱起。

脸，保住了……又好像没保住。

在场的苍生宗弟子面面相觑，皆为林长生捏了把汗：太假了！怎么这人装晕能假成这样?!叶大师兄最是痛恨此类心思不纯之人，定是不会饶过他的啊。

可事实总出人意料，叶霜寒竟没有如他从不解风情的作派把林长生丢出去亦或是更残酷，而是稳稳抱着他往苍生宗内门里东华侧殿的方向走去。

在场人震惊得空气中灵流的气息都乱上几分，气氛漫起一阵道不明的诡异。

“我没看错吧？霜蘅君……要抱我在外门盯了好久的可怜小师弟去哪？”方才上前提醒叶霜寒的少年修士使劲揉了揉眼睛道。

“这个方向还能是哪儿，内门亲传弟子居所啊。你还是放弃吧，我跟你说过了你瞧上的小师弟除了脸好看点，可是个修道废柴，我每次去外门巡查都见他被人打得黏在地上铲都铲不起不来，上山九年了，连自己的灵脉都通不开，我劝你别介入他的因果嗷，免得徒劳，无用！”

“我记得亲传首徒居所后面有座凡界祈愿委托的山头，你们说，会不会是叶大师兄气得不轻，要亲自将他抱去给活埋了哈哈。”

“师弟你慎言，叶大师兄不是这样的人……我听说他天生无情道胎，甚恶脏污，那儿离灵泉也挺近，私认为是要将他溺死。”

叶霜寒怀中的林长生：“……”

被忽视在一旁好久的紫衣少女挑起一支柳叶眉，面上虽维持着淡漠矜贵的体面模样，眼底闪过的不悦却暴露她并非真的不在意。

倏忽间，一道破空声响，紫绫在灵力灌入下绷得笔直如白虹贯日，直冲叶霜寒灵台刺去。

“铮”一声，一柄长剑凌空飞来，挡下紫绫，刹那间擦出紫金两色的火星，绫罗仅击一下便回归少女手上，看样子也并非要动真格。

叶霜寒薄唇微启轻声念诀，长剑于是凭空散化。

“慕少阁主这是何意？”叶霜寒抱着人转身，维持礼数，声音依旧清冷疏离道。

“叶兄趁着贵宗宗主闭关，‘狐假虎威’得属实妙啊。”

“叶某代宗主师尊行分内之事，何来狐假虎威之说。慕少阁主此番不告前来所为何事？”叶霜寒面色不改道。

少女发出一声冷哼，以林长生对她的了解，能有这个反应说明她是要走了，可，并没有。

她的眉间有朵银色凤尾花钿，此刻微微皱着，一双凌厉的凤眼倏然扫过周遭，唇角饱含不屑地勾起，“苍生宗宗主的那位贵女、啊不，恨离仙子呢？最近听闻恨离仙子又突破了，天道酬勤，想来，她此番破境恐是另寻机缘，所以本少主带了些阁中滋补丹药，顺便想请教仙子指点一二呢。”

“莫首座前些日子渡了雷劫，少阁主那些给另寻机缘用的滋补丹药恐是用不上，叶某听闻逐鸢阁的一枚丹药千金难求，与其赠予我宗，不如将此心意施予山下百姓，叶某还有要事就不送少阁主离开了。”

叶霜寒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咬重了“莫首座”的称谓，听得少女眉心狠抽一下，尽管面上还能端作大家少阁主，掌心的肉快掐出血印。

在场弟子皆是屏着息看着现下这场没有灵流交锋的对峙，林长生更是在叶霜寒怀里心乱如麻，却又有些微妙的……快意丛生？

“就这么容不得本少主在这里多待一会儿……”她小声嘟囔道，眼神似无意掠过内门后山，“罢了，听得了你方才的论调，也算不枉此行。”

少女目光又点落在林长生身上，转即笑了，“叶兄，所言甚是。命若蜉蝣，力若微尘，何以撼动仙家？修真界从不会为蝼蚁让路，若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不如归去。”

叶霜寒：“少阁主慢走。”

少女将碎发别到耳后，“有劳叶兄转告莫思遥仙子，本少主仍携逐鸾帛，在万剑无相境请教她高招。”狠话放罢，她甩出紫绫逐鸾帛，轻踩其上，离开的裙摆比来时多几分凌厉的翻飞。

林长生心道不妙，这位慕小阁主出了名的会察言观色，她方才那话恐怕是看出了我是装晕，专门说给我听的。好在这一世他们还未结仇，只是留了个不好的印象而已，之所以刻意回避，是因为他一时间实在无法镇定地去面对这位少阁主。

慕小阁主字沅也，生来性子便骄纵轻浮，逐鸢阁阁主嫡亲独女的身份给足了她底气，可那姿肆的少阁主怎会擅长于察言观色？人皆传道她年幼遭遇两桩变故，一为生母在“道陨之战”的死，二为在她才筑基那年突然多出来的养姐。

外界谈论她时，最终都是要把话题转到她姐姐竹斩秋身上的，或是因为她这个姐姐处处都能压她一头，机缘，道悟，天资，相貌，又或是他生父太过明显的偏爱。

正如她逐鸢阁顶阁的丹炉里从来只能炼出一颗丹药，恐怕也只有她本人才知道逐鸢阁里的水深火热，这也就促成了她过于偏执的忮恨野心，不过因林长生的师姐，莫思遥在上届试锋大会上胜了她，便“穷追不舍”到现在。

不过林长生当然不是因为她这个人怎么样就回避她，相反，他也很欣赏她的魄力，他刻意回避，是因她跟造成上一世那个“鱼死网破”的局面有莫大的关系。

在上一世的慕沅也眼中林长生只有一个身份：她的杀父仇人。

关门“吱呀”一声响，把林长生思绪拉回。

他猜测自己现下身在叶霜寒的东华侧殿榻上，因为他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冷香。

“这孩子到底如何冒犯到你了，竟让你如此执意赶他出宗门，你忘了宗主闭关前同你说的什么了吗？”

“师尊闭关前将一切宗门事务交由我代理，我意已决，待他养好伤，我会亲自送他下山，回烟水村。”

“回不去了。”

“为何？”

“自宗主九年前将他带回来没多久，烟水村就被屠了。仍旧是因为符税。”

“……我知晓了。”

“嗯…他叫什么名字？”

“林长生。”

“长生……长生……真是个好名字，我愿他人如其名。”

林长生躺在榻上听了好一阵门外两人的谈论，他听出来与叶霜寒对话的人是他的师姐莫思遥。

在前世漫长的血路中，这位师姐和他只刚好够点头之交，因为她很早就病死了，要是追溯源头，还算是林长生害的。

门外的声音归于沉寂，林长生缓缓闭上从听到“烟水村被屠”后就逐渐酸涩的眼，几颗泪珠滑落进他耳骨。

我心里为什么会如此难过，是原身在为烟水村哀悼吗？

阿娘……万岁……寄道长……血……叶霜寒……

……叶霜寒。

漫天朱霞粲然如焚。

苍生宗的一念峰上，世家宗门的道旗翻飞飘扬，林长生被逼退至断崖边缘。

“浮梦野老，还不速速交出千秋剑和万岁绫！”为首一携降魔杵的老头道。

林长生露出虎牙：“浮梦野老？哈哈哈不敢当，我跟您比起来可年轻多啦！”，他长指勾住头上的束着马尾的发带，毫不犹豫地扯下，“喏，你要的万岁绫，自己来拿便是。”

林长生上前一步，世家宗门的道旗便退上一寸。

慕沅也甩出一匹顶端系着鸾刀的绫罗护在众人前，“死不悔改，自取灭亡！无双宗宗门虽大，难庇你一人之身，反遭其累，满门倾覆，既然你宁坠魔障，休怪昭昭天道不容邪佞，紫霄宗宗主莫再与这厮废话，开阵吧！！”

紫霄宗宗主攥紧降魔杵，咬着后槽牙向一念峰下聚若蝼蚁的弟子发号施令:“太初之命，混元听诏——”

林长生收起了几分笑意，似有些意兴阑珊，垂下肤色苍白的手，“你看，真给你你又不要。整日开这阵那阵的，又有哪回真囚住了我?”

“聒噪！果真是祸害遗千年，魔孽执迷不悟，可曾听过九霄雷音阵？”紫霄宗宗主将手中杵扙直指云霄，聚峰上下修士灵力于手中一簇，另一只手飞快结印，“今日，本尊便借天道之名，判尔——神形俱灭！！”

登时，云层飞速拧转成一个直径千丈的血红漩涡，内有雷电交加缠绕，闪过一线若天道之眼的银芒。

林长生轻声默念他口中的“天道之名”，放在舌尖细细地咂摸一遍又一遍，不曾有丝毫畏惧的躲闪，神色平静地幻化出千秋剑对上朝他劈来的雷电。

而就在雷电与他手中剑擦出火星的刹那，他腰间的香囊迸发出荧蓝色的光芒并在不断扩大，直至在他周身结出一层水网膜将一整股雷电分散成似蛛网的分流，裹挟并避开了林长生劈向石崖，随后化作荧尘消散于空，如梦如幻。

一念峰的边沿的岩石被雷火劈中，断裂的数块掉下峰，峰底迟钝地传来的几声骇人的闷响。

林长生摊开掌心接落荧尘，指尖颤抖着握紧于心口，喃喃道：“你、是你，愿意回来了吗……师妹。”他眼眸似有水波流转。

慕沅也：“呵，虚伪做派。啧啧，是不是时间过太久了，忘了你的好师妹因何而死，需要本阁主来提醒你吗？”

他骤然抬起一双眸色如淬了毒的琥珀眸，仿佛与方才流转着柔情不是同一双，转瞬便染尽了凌厉的杀意。毫无血色的手抚过剑刃，指尖立即渗出丝血，那剑刃瞬即仿若生了舌般将血吸食殆尽，他暮蔼黄的广袖翻飞，魔气萦绕。

慕沅也身后之人匿于影中晦暗不清，只横出一把似竹节般的墨绿剑挡在她胸前。

紫霄宗宗主见状慌忙欲再次引雷，人群后方传来一声“且慢”。

一名白袍男子手中空无一物，不疾不徐地走过人群为他让开的道。

“叶宗主，你这是何意？”

“并无他意。林长生是我苍生宗养出来的，自然该由我来亲自了结。”

叶霜寒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却割得林长生破败不堪。

他心如死水地望进那双冷眸：

一如往常，那双眸辽阔得装的下整个苍生，却又很狭小，连一个林长生也装不下。

“千秋。”叶霜寒抬腕一勾，林长生手中的剑便朝他嗡鸣飞去，剑身上缠绕的魔气随之消散于尽。

林长生眼底闪过一丝惊诧，但很快像是想到了什么，低下头暗暗自嘲了一声，笑得凄惨。

叶霜寒执起千秋剑向他走去，一步一步，没有片刻迟疑地将剑身贯穿他心口。他的剑意和他的声音一样冷，不见杀意，只余一段清绝的孤寒。

剑气顺带割断他几根枯黄发丝，于风中飘零，最终如割舍不断的宿命般缠绕在淌血的剑脊上，他耳边似传来云端之上的回响，是一句“结发受长生”的缥缈敕令。

他看着那几缕断发忽而想起曾有人言：结发是情道的束缚，长生，是永世的囚笼，可是谁说过的呢，他实在想不起来了。

林长生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把肺腑间涌上来的血咽下去，偏执地握住剑刃，不顾掌心“姻缘线”处的纹路被割出血槽，甚至翻出白骨，神情万般委屈地盯着叶霜寒，口齿清晰道：“师兄，我如今还能这般唤你么？你别生气，我是听你方才说我是苍生宗养出来的才……才……喊的，你也怨我吗，怨的吧，我没能保护好师姐跟师妹，是我害死了大家，也没能护住宗门……五年了，你究竟去了哪儿，他们说你去修魔，我不信，我等不到你也找不见你，他们、一同欺负我，把我关在不见天日的棺里，数年未见，你也要同他们一道，也来，要杀我……我真的不想修魔，师兄，我不想……”

他话音渐渐弱下来:“……罢了，也好，如此也好……我想回烟水村，看看阿娘种的花了……”

合目前的最后一刻，他在一片白茫茫的眼雾中看见叶霜寒别开了眼神，似有两滴雨水点落在脸颊。是滚烫的。

林长生喘着粗气从塌上惊醒。

“呼——！呼——怎么……咳咳、梦到前世了，吓死我了，这，我也太给自己加戏了吧！我记得好像也没这么多仇家追杀啊？还有“浮梦野老”到底是什么羞耻的名字啊！！

那梦中的万岁绫是原书里唯二可以杀死主角的神器，还有一个就是千秋剑，那把剑是我上一世专程去万剑无相境取的，让剑认主的时候，因为信任吧，融了我和叶霜寒两个人的血，才叫他杀得我那般轻而易举。不过万岁绫却一直没找到，可在梦里，我怎么会有呢……？”

“你可算醒啦！”

鱼：少阁主你好大的官威

慕沅也：你说什么？（眼刀）

一抹墨绿色穿行而过——

鱼：啊？我说好大的……官闱之气！特有格局，（战术性后仰远离墨绿剑尖）欸，好巧，你姐姐也来了（流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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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厚颜装晕入君怀，梦里一忆前世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