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青苹果 第4章 实验室里不一样的他

物理实验室在教学楼最东边，走廊尽头，再往里走就是常年锁着的器材储藏室。

初听夏本来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周三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她应该和全班一起在操场上跑八百米。

但她请了假。

原因是周小柠跟她说，宋驰清每周三下午都会逃课，一个人待在物理实验室。

“你怎么知道的？”初听夏当时问。

“陆言寻说的啊。他说驰清从高一开始就这样，周三下午雷打不动去实验室。谁也不知道他在里面干什么，有人猜是在补觉，有人猜是在躲人，还有人说他在里面偷偷抽烟被教导主任抓到过——不过最后那条是谣言啦，陆言寻说教导主任根本不敢管他。”

初听夏听完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果断找了个理由跟体育老师请了假，一路从操场溜到了教学楼的东侧。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回荡。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橙金色的光。

物理实验室的门没锁。

初听夏轻轻推开门，先探进去半个头。

实验室里摆着六排实验桌，水槽、电路板、示波器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

窗帘只拉了一半，另一半被风吹得轻轻摆动。靠窗的那张桌子旁坐着一个人。

宋驰清没有在补觉，也没有在抽烟。

他在拆东西。

桌上摊开了一堆零件——齿轮、弹簧、细小的螺丝和金属片，还有一个拆到一半的老式机械手表。

他低着头，额前碎发微微垂落，修长的手指捏着一把袖珍螺丝刀，正在小心翼翼地拧开表芯后盖。

动作慢而稳，带着一种和他平时冷淡形象不太相符的专注和耐心。

夕阳落在他侧脸上，把下颌的线条勾出一道温暖的弧线。

他穿着白色校服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左手腕上那根拴着暗红色珠子的黑绳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初听夏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自己不该出声。

不是因为怕打扰他，而是因为这一刻的宋驰清，看起来和平时太不一样了。

没有那层冷漠的壳，没有那种拒人千里的疏离，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个普通的高中生，做着一件他喜欢的事。

系统在她脑子里轻轻响了一声：【当前黑化值：73%。较上次下降2%。目标在专注状态时情绪最稳定。建议宿主把握此时间窗口。】

初听夏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框。

宋驰清没有抬头。

“偷看了三分钟，终于舍得敲门了？”

初听夏僵住。原来他早就发现她了。

她干脆大大方方地推门进去，走到他对面坐下，胳膊肘撑在实验桌上，双手托腮看着他拆表。

“你怎么发现我的？”

“门缝里露了半双鞋，”他的声音淡淡的，“白色帆布鞋，鞋带上挂着一颗粉色珠子。全校只有你会在鞋带上挂东西。”

初听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带，确实有一颗粉色的小珠子挂在上面。

是周小柠送她的，说是什么“招桃花转运珠”，非要她系上。

“你在修手表？”她凑近看桌上那堆零件，“还是你家有什么祖传古董表之类的？”

“不是修。”他拧下最后一颗螺丝，取下表芯后盖，露出里面精密细小的齿轮结构，“是改装。”

“改装？”

“嗯。把机械手表改成可以录音的设备。”

初听夏愣了。

她原本以为他只是随便拆着玩，没想到是真的在做什么东西。

她看着桌上那堆看似杂乱的零件，开始重新打量他——他不但会打架，会逃课，会冷着脸吓退所有人，还会坐在空无一人的实验室里安静地改装一只手表。

“能录多久？”

“目前三十分钟。目标是做到两个小时。”

“你自己学的？”

“网上有资料。”

他说得云淡风轻，好像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但初听夏看着他已经拼好的部分电路板，上面的每一个焊点都精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这不是随便上网看看就能学会的东西。

“宋驰清，”她托着腮，眼睛亮亮地看着他，“你以后是不是想当个发明家之类的？”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很短暂，只有不到半秒，但初听夏捕捉到了。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低下头继续拧手里的螺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从更深的地方冒出来的：“宋家的人不需要想以后。”

初听夏心里一紧。

她想起原著里关于宋家的描写：宋伯远是个控制欲近乎变态的父亲，他要两个儿子走他规划好的路——宋炎煜接管家族集团，宋驰清从旁辅佐。除此之外，任何个人意志都是不被允许的。宋炎煜接受了这个安排，而宋驰清的反抗则被一次次碾压、折碎，最终变成黑化的火种。

她看着他手里的那只表。

“那这只表呢？是你自己想做的吗？”

宋驰清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篮球场上传来模糊的欢呼声，有什么比赛正在热火朝天地进行，衬得这间实验室更加安静。

“……算是。”

初听夏弯起眼睛笑了一下，没有追问，也没有鼓励他“追求梦想”之类的废话。

她只是伸手拿起桌上最小的那颗齿轮，对着光看了看，然后小心地放回零件堆里。

“下次我来的时候，能听一下录音效果吗？”

宋驰清抬起头看她。

这是她进实验室以来他第一次正眼看她。

那双漆黑的眸子在夕阳里染上了一层浅浅的棕色，里面依然有防备，依然有审视，但比之前淡了一些。

“你还想来？”

“当然。”初听夏理直气壮，“这么有意思的事，我怎么能错过。”

宋驰清看了她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拧螺丝。没答应，也没拒绝。

初听夏把这理解为“默许”。

教室里的光线渐渐变暗。

夕阳沉到了教学楼后面，窗帘被风吹得翻卷起来，带进来一股傍晚特有的凉意。

初听夏没有开灯，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就安安静静地坐在他对面，看着他一点一点地把表芯装回去。

她注意到他做事的时候会微微咬住下唇，眉头轻轻皱起，专注得像是整个世界只剩他和手心里的那堆零件。

和打架时那个浑身是刺的宋驰清判若两人。

和站在宋家大宅里冷眼面对父亲的宋驰清也不一样。

这个宋驰清，是在世界还没有把他变成怪物之前，他自己偷偷保存下来的一部分。

系统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温馨提醒：距离晚自习还有十五分钟。但考虑到当前互动质量较高，建议宿主自行决定是否继续。】

初听夏果断选择了继续。

晚自习这种东西，错过一节又不会死。

但宋驰清好不容易没有冷着脸赶她走，这个窗口期错过了可能就没有下一次了。

她在第七分钟的时候收到了周小柠的微信。

小柠：【夏夏你去哪了？！体育课点名的时候老师问你怎么还没回来！我说你去医务室了！你快想好理由万一老师来找你！】

小柠：【另外，今晚学生会查晚自习的出勤，是陆言寻带队。他说如果看到你不在，他可以帮你打个勾，但前提是你得告诉我——你是不是去找宋驰清了？】

小柠：【你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

初听夏看着那三连问，嘴角抽了抽，低头打字：

【是。】

小柠：【！！！！！！】

小柠：【我就知道！！！】

小柠：【那你注意安全！！！别被他冻伤！！！】

初听夏笑着把手机塞回口袋。

她抬头的时候发现宋驰清正在看她。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落回手里的表，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你闺蜜找你？”

“嗯，催我去上晚自习。”

“那你还不走。”

“不想走。”她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这句话好像有点太直接了。

但她也没有补救，只是托着腮朝他笑了笑，“反正晚自习的内容我在家也能学，但你这里的内容——”她指了指桌上那只表，“别的地方看不到。”

宋驰清拆表的手停了下来。

他低着头，额前碎发遮住了半张脸。

沉默了几秒后，他把螺丝刀放在桌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咔哒”。

然后他抬起头看她。

这一次他的眼睛里没有审视，没有防备，也没有那种“你在打什么主意”的质疑。

他只是看着她，像是在确认一件事。

“初听夏，”他说，“你是不是从来不怕我？”

初听夏愣了一下。

她以为他会像以前一样说“你是不是管太多”或者“你适可而止”，但他问的是——你是不是从来不怕我。

“我为什么要怕你？”她反问。

“很多人怕我。”

“那是因为他们不了解你。”

“你了解我？”

“正在了解。”

她说完朝他眨了一下眼，带着一点得逞的得意和一点坦荡荡的真诚。

宋驰清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实验室里只有走廊透进来的微光落在他脸上。

他重新拿起螺丝刀，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然后拿起那只改装好的手表，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周四下午，”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可以来。但是别带别人。”

初听夏愣了一秒，然后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放大，像一朵在夜里偷偷绽放的花。

“好。那我带什么？汽水？糖？还是给你带个蛋糕？”

宋驰清把表放进书包里站起来，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丢下一句：“随便你。”

三个字冷冰冰的，但初听夏分明看到他转身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弧度太轻太短，不是笑，甚至算不上笑意。但她认识这个弧度——和上次他在天台喝汽水时一模一样。

【叮——目标黑化值：72.5%。降低0.5%。】

【系统提示：目标首次主动发出邀请。虽语气冷淡，但邀请行为本身属于亲密化进展。系统评级上调至A-。】

初听夏站起来想追上去，但她忽然发现自己面前多了一个人。

走廊的灯光在窗外亮起，照出站在实验室门口的那个身影。

校服笔挺，银框眼镜，手里拿着一块记录板。

陆言寻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口，似乎是等了有一会儿了。

看到初听夏从实验室里走出来，他没有惊讶，只是推了推眼镜，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我猜你应该没去上晚自习。”

初听夏有些心虚地咳了一声：“你看见了？”

“我看见你第三节体育课就往这边走了。刚好学生会有两个不参加晚自习的名单，我把你的名字填上去了。”他顿了顿，表情依旧温和，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任何额外的含义，“驰清也是名单上的。”

初听夏眨了眨眼，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但陆言寻没有多说什么。

他往她身后看了一眼——宋驰清正从物理实验室后门走出去，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陆言寻的目光追过去，里面有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复杂。

“他愿意让你看那些东西，”陆言寻收回视线看向初听夏，声音里多了一点认真的分量，“说明他觉得你不会破坏它们。这对驰清来说——不太容易。”

他说完朝她微微点头，转身离开了。

初听夏站在原地，看着陆言寻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

陆言寻不是刚巧来查晚自习的。

他是特意来看一眼——看她是不是来找宋驰清了，看宋驰清是不是让她留下了。

这个从原著到现实都一直站在宋驰清身边的人，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确认，他的兄弟没有被再一次伤害。

初听夏走出实验楼的时候，天空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在沥青路面上投下一个个暖黄色的光圈。

远处教学楼灯火通明，隐约传来晚自习的翻书声和压低的笑闹声。

手机又震了。

小柠：【报！！陈述衍刚才来我们班找你了！！他说想约你周末去看什么艺术展！！我说你不在他就走了，走的时候表情好像不太高兴！！！】

小柠：【夏夏你到底惹了多少人啊？？先是宋驰清现在是陈述衍，你是什么行走的豪门少爷收割机吗？？？】

初听夏看着屏幕，皱了下眉。

陈述衍到底想干什么？

她可不相信他突然对她产生了什么真挚的感情。

他和宋驰清不对付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上次在小巷里那番“追她”的宣言，多半也是冲着宋驰清去的。

她正想着，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周小柠。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178××××2956-

没有署名，但那个号码她认识——开学的时候班主任发了一份全班通讯录，她对着通讯录存了宋驰清的号码。

只是从来没发过消息。

此刻屏幕上安安静静地躺着一行字：

【周四。别带汽水。带可乐。】

初听夏盯着那行字看了整整十秒钟。

然后她站在路灯下，捧着手机笑出了声。

不是汽水是可乐。口味还挺挑。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仰头看着已经冒出来的几颗星星，深吸了一口晚上清凉的空气。

操场那边，最后一班校队的训练结束了，篮球场上空无一人，只有篮筐在风里轻轻晃动。

初听夏不知道的是，在实验楼天台上，有一个人正靠在护栏边看着她。

宋驰清手里转着那只改好的机械表，目光穿过夜色，落在路灯下那个鹅黄色的身影上。

她站在光里，抱着手机笑得像捡到了什么宝贝。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表放进内侧口袋，转身消失在天台的暗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