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无明 第8章 七 交易

温热的血从玄霁的唇角留下来，滴在地上。

青崖比他高出大半个头，这个姿势正好把他摁在青崖锁骨。他觉着硌得慌，更感到难堪的是他后脊裸露了一半，肌肤刚好贴在青崖身上。

青崖穿的是凤羽的丝绸服饰，像他本人一样冰凉。玄霁后腰上的寒毛竖起来了一半，少年的本性让他十分抵触，纵使青崖钳制着他，他还是在不断扭动着试图挣脱。

顾昭衍身后跟着的还有那位秦将军。见两人正姿势不雅地忙碌着，他马上拉上了身后的门帘，将秦将军隔离在了帐外。

“落网了？”顾昭衍心情大好。

玄霁松了口，朝一旁吐出一口血来：“你们暗算我！”

“兵不厌诈，何来暗算一说。”他走到主帐正中的那方茶几旁跪坐下来，捡起那把被踢到远处的折扇，“青崖，放开他吧。”

“他修为不低，我看还是......”

“无妨。”顾昭衍叩叩桌面，“他的扇子在这里。”

青崖稍微一松，玄霁便用力将他推到了一旁，冷哼一声：“既然落在你们手里，要杀要剐随你便！不过想从我嘴里得到什么秘密，休想！”

顾昭衍抬眼瞥向他：“没想到你还挺讲义气。”

“那要看跟谁。”玄霁道，“我只跟正直之人讲义气，跟你们这些个虚头巴脑的鼠辈小人讲不着。”

青崖皱起眉：“你说什么？”

“让他说。”顾昭衍也不急，淡淡道，“你还想说什么，骂什么，现在一并都讲痛快了。”

玄霁摸不透他的情绪，也想不了那么多。他心中憋了一团火，只想着骂痛快了出气：“凤羽国贪得无厌，屡屡犯我边境，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还有你，只会耍些上不得台面的阴毒手段，有本事跟我单打独斗一场，若你赢了我，我便......”

他结巴了半天，说不出下一句。

顾昭衍冷笑一声：“你便如何？”

“我便......我便服了你！”

顾昭衍大笑起来：“我要你服我有何用？”

“你！”玄霁大窘，“总之你这样胜之不武！”

顾昭衍笑够了，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喝下润润嗓子：“你半夜趁着凤羽**不备，跑进我的营帐里搞刺杀，就不是胜之不武？”

玄霁一噎。

“你伯父陆晚秋假意偷袭，实际却是派了个二十人的队伍在南城门处偷我凤羽的水粮，这不是胜之不武？”

“......你这是诡辩！”

“沙场上从来是以胜负论成败。兵者，诡道也。《孙子兵法》开篇就是这句，你们神都的先生难道不讲？”

讲或许是讲过的，但玄霁不爱听。

他要做的是大侠，是以一人之力力挽狂澜的英雄。什么调兵遣将，在他看来是没本事的人才干的事情。一个人解决不了的事才会找一群人来干，譬如顾昭衍。

玄霁愤愤瞪了他一眼：“讲不讲关你什么事。”

顾昭衍也不生气，手里转着茶杯：“这些话我知道你不爱听，年轻人么，心高气傲，偏要从事实中才能领会到其中道理，我这么说不为说服你，只是为了让你明白。”

他顿了顿，“让你明白，你的看法，你的做法，从来没有人在意。”

玄霁活了十几年，没遇到过这样说话的。

顾昭衍继续道：“你任性也好，乖巧也罢，从来无法影响大局，除了你们陆府一亩三分地里人，谁会在意你？你认为你是为国杀敌，行侠仗义？大错特错。”

他向前凑近了些：“你只是一颗身不由己的棋子，就像现在，我不过稍微用了点手段你就乖乖上钩，我可以杀你，也可以留你，这些全在我一念之间。因为我是胜者，而你不过是个阶下囚。”

玄霁这下心里是真有点难受了。

顾昭衍语气虽轻，却字字诛心，他是知道怎样戳人心口揭人伤疤的。

眼看玄霁脸色越来越差，顾昭衍这才轻轻一笑，一扬下巴：“坐吧。”

玄霁不情不愿地坐下了。

“青崖，你也坐。”

青崖冷着脸坐在玄霁身边。

他二人面对着顾昭衍，背对着主帐门帘，青崖让开后，玄霁那身破破烂烂的衣衫便露了出来。

青崖的视线实在是躲不开，无奈，只能又解了身上的外袍扔给他。

“不成体统！”青崖低声念了句。

“......又不是我自己撕烂的！”玄霁忍不住道，“有打架撕人衣服的吗？”

“有打架扔澄爆咒的吗？”青崖反驳道，“若不是我在，这几座帐篷都要被你夷平！”

“夷平就夷平，我会怕死？”玄霁道，“我既然来杀你，自然就没想活着回去！”

“嘴皮子功夫挺高，身上的功夫却不见有什么特别。”青崖冷冷回应，“就你那三脚猫的功夫，能杀谁？自保都困难，陆晚秋一届名将，竟然养出你这么个草包。”

“你！”

“如何？”

玄霁猛地站起身，肩上披着的外袍险些掉落。他犹豫再三，还是裹紧了外袍，语气不情不愿地：“我不是草包！”

青崖冷笑一声。

“我是为了玄霄国，为了天衍神都！”

“玄公子好侠气。”顾昭衍一笑，“你在外这样拼命，不知你们玄霄的国师魏焰和国主魏谵作何感想。”

“你什么意思？”

“你不明白？凤羽国此番出征十万大军，你玄霄不过寥寥一万人，怎么打？”

玄霁犹豫了阵：“......还不是因为你们的阴谋诡计误了我们的事！你别得意太早，国师定不会放过你们的！”

“听你这话的意思，是要请援兵了？”顾昭衍笑道。

玄霁马上闭上了嘴。

顾昭衍继续道：“你也不必担心泄露军情，这点事情谁想不到。一周前我就派人蹲在了前往神都的要道上，果不其然，抓到了几个为陆晚秋稍信的士卒。”

玄霁的眼睛缓慢地睁大了。

“你别这样看着我。我没把他们怎么样，都好吃好喝供着呢。我告诉你这些是为了让你知道，你们的消息送不到神都去，就算送到了神都，魏焰也不会派援兵来的。”

“你胡说！”

“玄公子，你没上过沙场，不知道这其中的门道。但瑶神你应该是知道的。”顾昭衍不紧不慢道。

“这跟瑶神又有什么关系？”

“自然有关系，因为这都是瑶神的旨意。”

这次轮到玄霁笑了，实在是因为顾昭衍的话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瑶神会管你们的事情？瑶神会让你们来攻打玄霄国？”

“那是因为你脚下踩的这片土地本就是凤羽国的领土。”顾昭衍眯起眼睛，向前逼近他，“这点，玄公子在课业上没学过吧？”

“......”

“凤羽国取回这片土地天经地义，百花城附近的庙宇中供的是哪国的国师，你不是看得清清楚楚么？”顾昭衍道，“此为我出兵的缘由其一。其二，便是瑶神的旨意。”

“瑶神是创世神，往前可见一千年前之事，往后可见一千年后之事。她早就看出玄霄国国运中该有此一战，因此派我凤羽**前来。”顾昭衍顿了顿，“至于你们玄霄么，当然是国师和国主胆小怕事，担心触怒瑶神，所以才安排陆府一万人前来百花城——”

“送死。”玄霁喃喃。

一万人对十万人，就是天神下凡也无用。

玄霁忽然感受到一股彻骨的凉意。这些他在课业上从未学过，他实在难以相信，陆家的将士们在前为国冲锋陷阵，而背后神都中的国主和国师心中所想竟然是将他们的性命献出去，作为安抚瑶神的祭品。

他怔怔顶着顾昭衍：“不可能......你骗人！你想动摇军心！”

“玄公子是聪明人，我骗没骗你，你心中不清楚么？”顾昭衍妖娆一笑，“一万人所需的吃食、饮水大概需要多少？你们此番前来随军带了多少？若不是今日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暗中准允陆晚秋带人窃走我的军粮，你们还有几天可活？”

玄霁虽对这些数字不敏感，但心中也不得不承认顾昭衍说的在理。

“魏焰是什么人物，你不清楚，我可是清楚得很。他八面玲珑，在五国当中混的如鱼得水，不然玄霄国也不可能在其他四国的环绕下还有如此强盛的国力了！凤羽国此番会派出多少兵力，他不可能没有得到消息。但他却依然选择让陆晚秋只带着陆府一万人前来，他这么做只有这一种解释。”顾昭衍长舒口气，“他这个人，为了保住他的位置，保住玄霄国安稳运行，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是的，任何代价。

玄霁想起出征前，他听到的将士们的议论。

十几年前的百年献祭大典，魏焰就因为迟了几天没有选定献祭人选，而被瑶神狠狠惩戒。或许从那时开始，魏焰就已经......

“......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玄霁闷闷道，“你为什么要引诱我和长庚也来百花城？”

“你总算是问到了重点。”顾昭衍微笑道，“因为我想和你做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我在出征前，得到了我父亲，也就是凤羽国国主的嘱咐。他告诉我了些不同寻常的秘密。”

凤羽国国主顾惊弦，玄霁是知道的。

五国各有国主和国师，但唯独凤羽国是个例外。

据说凤羽国的国师常年游历在外，不参与任何国事，因此凤羽国的国师与国主同为一人，也就是顾惊弦来担当。

“这个秘密便是，关于陆府的两个少年。”

“我和长庚？”玄霁愣住，“我们能有什么秘密？我俩长了十几年，几乎从未离开过玄霄国......”

“是什么秘密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对你们两人产生了兴趣，而对杀掉陆晚秋和那一万将士们没有兴趣。”

玄霁严肃起来：“你当真这么想？你答应不杀他们？”

“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

玄霁与顾昭衍简单达成了协议：“好，是我错怪了你，没想到你还有些君子气节。”

“我还没说完呢，我可不是无缘无故答应放你们活命。我是有条件的。”

“这是自然。”玄霁一摆手，“只要不是杀人放火。”

“好。”

顾昭衍站起身，微微一笑：“我要你帮我取回一件东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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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七 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