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无明 第3章 二 青崖

既然叫青崖，怪不得说书先生会将他形容的青面獠牙了。

玄霁不信这些上下嘴皮子一碰蹦出来的蠢话，但从陆长庚嘴里套出的这些信息还算有用。这位青崖公子的名声在外传的邪乎，本人大约也不是什么好鸟。

这么想着，玄霁抬脚便要继续向前走。

陆长庚一声哀嚎：“走哪儿去？不是说了不丢下我么！”

“那还不跟上来？打算在这儿过夜？”

陆长庚脚上磨出了两个大泡，但生怕被玄霁丢下，只能一瘸一拐地跟上。

两人穿过这堆乱石，又在夜色中摸索了一阵，这才走进村落。这里的房屋被沙暴吹得东倒西歪，唯有其中一座略显破败的小屋还伫立着。

他率先走进小屋所在的院落，牌匾残损，上面的字迹看不太清楚，但从外观来看，玄霁猜测这是一座小庙。

“有井！”陆长庚道。

“等会儿再喝，谁知道这水有没有毒......”

话音未落，却没拦住已经两眼发绿的陆长庚，井口上端端正正地盖着一个木盖，他一把掀开来：“连个人影儿都没有，谁想不开来这儿投毒？”

他将脑袋伸过去一看：“真有水！快找个桶来！”

就知道吃喝。

玄霁一边暗中想着怎么能不动声色的把陆长庚丢在这里，一边走进了小庙的主殿。

主殿没有落锁，玄霁从腰间摸出了一个火折子，啪的打亮。

供台上黑黢黢的，还放着些没点完的断香，凑着火折子的光，隐约能看到台上供奉的是两尊法像。玄霁抬手凑近法像的脸想看的仔细些，一阵妖风忽的吹过来，火苗摇摇晃晃，竟是怎么也看不清楚。

他后退两步，道了声“失礼”，腾出右手从供台上拿了三支断香，点燃后双手举过眉，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心中默念道“多有打扰，还请前辈见谅”。

大礼行毕，那阵妖风果然不见了，玄霁将香插在香炉上，再次举起火折子向法像看去。

两个法相均镀了金身，不过时间久远已经剥落发黑，双膝盘坐，手自然垂在膝上，身着道袍。

左边那位似是羽毛覆脸，尖嘴利眼，是一只鹰的形象；而右边的则满头鳞片，弯刀般的眼睛，嘴中还吐着信子，这是一条蛇。

九州五国各有国师和国主，同时将两位国师的法相供在一处实在少见。不过想到此处位于凤羽国与玄霄国交界，两国常年战火不断，北境与中原交界并不明确。百姓们同时供奉两位法相倒也情有可原。

“玄霁！你特么遛弯儿呢？”

门外传来陆长庚的大喊。

玄霁停止了打量，在殿内寻到了一个老旧的木桶和一条麻绳，走回井旁。

“这井我已经看过了，够深，而且有盖子遮着，还算干净。”陆长庚从包裹里掏出仅剩的两个干巴巴的饼，“神仙吃这玩意儿也得噎死，快来搭把手。”

木桶吱吱呀呀的放进井里去，绳子还没用完，井里传来一声清脆的“啪嗒”声，这便是已经触碰到水面了。

等手中的绳子变松又变紧，桶里已经装满水，两人抓住绳子，慢慢地向上拉起。

陆长庚笑得眼睛都弯了，连玄霁也觉着运气好。

在大漠里若是没了水源，那可是一大难事，这地方荒无人烟，又常有沙暴席卷，没想到还能找到没有干枯的井，而且井上还恰好有人放了盖子。

玄霁皱了下眉。

盖子？

他回头看了眼被陆长庚丢在地上的盖子，那是普通的木头材质，经不起任何风沙。这里常年大风肆虐，这木盖怎么没被吹翻？

还未想清楚，他就感到手中忽然一沉，绳子那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力拉扯。他与陆长庚没有防备，都被拉的向前一个趔趄。

两人对视一眼，满是惊诧，陆长庚道：“井里有东西！”

“我知道，松手！”

两人齐齐松开绳子，只听井里“咕咚”一声，木桶直直掉了进去。而那根脆弱的绳子像条蛇一样，在地面上甩了几下尾巴，跟着一起钻进井里去了。

“这是什么东西，力气那么大，我......”

抱怨声刚起，玄霁却将食指放在唇边，极其严肃地示意他噤声。

井中传来一声微不可察的“滴答”。

似乎是什么东西重新落到水面，但这一声显然只是个开始。因为井中很快便传来了连续不断又有规律的滴答声。

陆长庚吓得后退几步，玄霁摸出火折子重新点燃，两人深吸一口气，一同缓慢地转过身去——

微弱火光下，二人目光所及之处，已经里里外外围满了蝎子毒蛇各种毒虫，离得近的与玄霁不过几步距离。此时那条蛇已经亮出了獠牙，黄色的眼仁怔怔地盯着玄霁！

陆长庚看到这场景，脚步一虚就要给跪了，玄霁眼疾手快捞住他的胳膊，用口型道：“别出声，它们看不见。”

陆长庚哆嗦着唇，用口型回应：“操。”

不给两人思考的时间，井内又不紧不慢的传来一声“滴答”。

这声一过，毒虫们一同转过头，齐齐将目光锁定在二人身上。

离得最近的那条蛇率先发起攻击，信子一吐，竟然冲着陆长庚面门直直飞过来！

玄霁几乎是在同时抽出了腰间的扇子，手起扇落，将那毒蛇斩成两断，喊道：“上房顶！”

陆长庚也不迟疑，几个起落便飞上小庙房顶。玄霁又用扇子斩断了几条飞来的毒蛇，看陆长庚已经逃走，便不再跟毒虫们纠缠，脚步一点，左手攀住屋檐，腰一拧便稳稳落在房檐上。

毒蛇们嘶嘶吐着信子，毒蝎们亮着尾巴上油亮的倒刺，不过二人身影飞快，毒虫暂时追不上。

陆长庚喘了口气：“这些虫子从哪儿冒出来的？”

“你不是要喝水么，喝吧。”玄霁道。

陆长庚自然听出了他话语中的挖苦，不过他早就习惯了：“谁能想到这么邪乎，这凤羽国就没好东西！连庙都是邪庙。”

“还说，那庙里供的有国师玉腾君，他听见了要治你个大不敬。”

“天高皇帝远，若他真能管这穷旮旯的事儿，随他治罪。”陆长庚道，“我看这就是那个什么青崖狗牙的给我们的埋伏，你说咱怎么出去？”

玄霁低头看着满地密密麻麻的毒虫，后颈一阵发麻，略一思索道：“兰先生课上讲的你还记得？”

“谁会去记那些！那老头儿除了会使性子就是抽掌心，我回去定要让爹把他换了......”陆长庚一顿，“你说他上次讲的课业？”

玄霁点头：“是，刚好讲到有阵法能招来百里内的毒虫，毒虫畏火......”

“五毒阵！”陆长庚一锤脑门，“那还等什么？你的火折子还不拿出来！”

不用他多说，玄霁早已准备好了，但点什么东西却发了愁。

两人大眼瞪小眼地看了一圈，玄霁道：“喂，把你衣服......”

“我这是新买的！花了五两银子定做的！”陆长庚怒道，“你怎么不打自己的主意！”

“还不是因为你一定要喝那井水！”

两人话还没说完，只听那井里又是一声“滴答”。

只是这次，滴答声不再像之前那样轻，而是重重砸在水面，紧接着便如擂鼓般不间歇，像是在吹冲锋号，一浪高过一浪。

院中的毒虫听到声音，齐齐将目光投向房檐上的两人，有几只已经跃跃欲试，向房檐上蠕动着。

玄霁没心思再跟陆长庚掰扯，三下五除二脱了外袍点燃。他扔掉已经快要燃尽了的火折子，举着衣服向四周挥舞。

“哎！这兰老头还算干了件好事儿，管用！”陆长庚惊喜道。

只是一件单薄的外衣撑不了太长时间，玄霁额头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毒虫暂时不敢上前，却也没有退散。

陆长庚往玄霁背后靠了靠，低声道：“你还有几件衣服可脱？总不能连里衣也烧了吧？若是传出去两个男子死在边境衣不蔽体，这像什么话。”

“这时候还有时间说垃圾话。”玄霁用眼刀剜了陆长庚一眼，“现在什么时辰了？距离天亮还有多久？”

陆长庚抬眼看了看月亮：“估摸着寅时了，离天亮怎么也得两个时辰。”

“先烧我的，再想想办法。”玄霁脱下贴身的亵衣点燃，将衣物又向前伸了伸。

这时，井中又是一声滴答。

方才正退避的毒虫听到，竟然停住了脚步，须臾，直直向火苗冲来！

陆长庚大惊，身形一个踉跄，那些毒虫不躲不避，有些被火舌舔到后爆出噼啪的声响，其它毒虫却充耳不闻，像是在慷慨赴死一般，势要与二人同归于尽。

“操！我就知道这兰老头不靠谱！它们现在不怕火！”

玄霁一咬牙，干脆将点着火的衣物扔进了毒虫堆，一个闪身与陆长庚背对而立，腰间的折扇握在手中：“只能硬上了，保护好自己！”

那团火落入虫群之中，瞬间爆起一团火焰。毒虫彻底没了顾忌，漫天飞雨般向二人袭来。

玄霁单手执扇，抬手几个起落将面前的一条毒蛇切成几段。然而更多的毒蛇毒蝎前仆后继，他单手一挥，扇子应声打开，左手取出一张符咒，两指捏住举在扇前，喝道：“散！”

刹那间，符文金光大闪，爆出无数白光，映得四周亮如白昼。被这白光照耀到，面前的毒虫们纷纷怪叫起来，身上冒出丝丝白烟。

陆长庚提剑冲进虫群中，手起剑落将近处几个蛇蝎的头尽数斩落，断口处白烟四起，蛇头尽数掉落脚边，紫黑色的血溅了一地。

连杀数头，陆长庚士气更振，一只毒蝎迎面袭来，黑色尾镰像弯刀一般直冲他面门。陆长庚气沉丹田，稳住脚步，将灵力汇聚在右手霜寒剑上，待那毒蝎的尾镰与自己只差几寸时，右手举剑一挥，将那坚硬无比的尾镰从半中切成两段。

毒蝎怪叫一声，尾镰落地，紫黑色的血却冲陆长庚劈头盖脸洒下来。

为了斩下它的尾巴，陆长庚几乎是正面迎着进攻，此时黑血泼下，他已是避无可避，只能举起另一只手试图遮挡。

正惶恐间，他却感觉腰上一痛，玄霁从他身后狠狠踹了他一脚，让他向前飞出几丈远。

但玄霁自己却顶替了原先陆长庚的位置，此时再想躲开已经来不及了，他只能用扇子堪堪遮挡在头顶。

血雨砸下！

他顿时感到身上像是被火炙烤一样的疼，连连倒吸凉气，匆忙运转体内灵力压制痛感。

陆长庚惨叫：“你流血了！”

“别碰我，这妖兽的血能腐蚀皮肤。”玄霁咬牙道，“你先走！离开这里，去军营！”

陆长庚欲哭无泪：“我也不认路啊。”

“已经不远了，他们在百花城，你尽快将这些消息告诉伯父。”玄霁道，“前几日有一伙儿凤羽国人乔装混入神都，要里应外合进攻神都。凤羽国主力不在百花城，你告诉他让他早做打算！”

“你是因为听了这个所以才要出城？”

“废话怎么那么多。”玄霁来了气，一回眸却看到一条毒蛇正盘在旁边的树枝上，暗黄色的眼珠紧盯着陆长庚。

那蛇左右晃了两下，瞄准陆长庚的脖颈飞跃而出。

玄霁距离他还有几步距离，想替他挡下这条蛇已经不可能，情急之下，玄霁手腕一抖，将手中折扇冲着那条蛇掷出，大喊：“小心头上！”

陆长庚被他喊得一缩脖子，抬头便看到一条黑蛇瞄准自己而来，玄霁的扇子随后，却与那蛇擦肩而过。

两人的心跳同时漏了一拍。

他连忙举起剑鞘挡在身前，指望着能抵挡住那黑蛇的毒牙。

就在这时，空中呼地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一颗小石子“嗖”的一声击在黑蛇的不知什么位置，只听一声凄厉的哀鸣，黑蛇便掉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树上一个黑影一跃而起，在空中接住玄霁快要掉落的扇子，稳稳落在房檐之上。

那人向前迈了几步，一手执扇，左手在扇前快速结了个印，空中印记金光一闪，右手将扇挥出，印记瞬间爆出金光。玄霁只觉着眼前一阵眼花缭乱，被光芒刺得睁不开眼。

他从未见过如此强的灵力！

玄霁结印还不顺畅，所以总是随身带着一堆写好的符纸。不只是他，九州大部分修道之人都是这么做的。可面前这人不光能凭空结印，还能将他的扇子使出如此强大的威力。他的天资、道行必然远超玄霁二人。

金光闪过，玄霁眨了眨已经被晃得睁不开的双眼，周围已是一片死寂。

脚下、小院里，都层层叠叠堆满了各种毒蛇毒蝎的尸体，紫黑色的血遍地都是，腥臭难闻。

那人站在他身后，缓缓收起折扇，在掌心敲了两下，道：“是把好扇。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