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无明 第24章 二十三 鬼火

他的声音混合着雨水，变成细碎的呜咽。

青崖看了一阵，最终轻轻叹了口气，他从袖中取出那枚顾昭衍临行前给他的白玉玉佩，递给顾衡。

“这件东西给你。”

顾衡看清了上面那个顾字，苦笑一声，道：“给我做什么，事已至此，也不必再演什么兄友弟恭，他必然恨毒了我。”

青崖向前一送，那枚玉佩掉进顾衡怀里。

“你说的‘他们’除了顾惊弦还有谁？”青崖继续问：“是不是金语风？”

顾衡闭上眼睛：“你既已经知道，又何必问我。”

一旁，玄霁也叹了口气。

想起惨死在客栈里的那个孩童，他怎么可能猜不出金语风是个什么样的人。二十年前凤羽国国主顾惊弦和幽篁国的交易，恐怕并不只是让两位公子做质那么简单，而这件事其中又必定会有金语风插手。

想到这里，他鲜有的没有一意孤行，而是偏了偏脑袋，问道：“咱们怎么办？”

青崖犹豫了下，道：“撤，该问的已经问清楚了。”

两人同时退了几步，青崖收了手，转身便要离开。

也好，他们还有时间，可以从长计议。

玄霁前脚刚迈出一步，空中却突然传来一阵少年人爽朗的笑声，两人身体具是一震，在这阵笑声里竟然动弹不得。

冷汗从后脊爬上额头，他的心跳无端加快，周身麻痹，眼前一阵一阵的晕眩，张了张口，竟然连牙关也在发颤。

“顾衡，说了你多少遍，对这种蝼蚁不能心慈手软。”

伴随着少年人清脆稚嫩的声音，又是一阵强烈的威压袭来，玄霁双腿一软，竟无法再支撑自己的身体。

他跪倒在地上，只觉着浑身经脉都在震动，五脏六腑都被挤压着像是要爆炸碎裂。

是金语风......

玄霁浑身的血液都要凉了，这是幽篁国的国师，是千年不死的神明，是瑶神亲手选出的，继承了她力量的五人之一，一旦被他抓住，玄霁和青崖必死无疑。

玄霁被拍倒在地，在这样危机的时刻，他竟然还拼命转动眼珠，去看青崖如何了。

一旁的青崖也不比他好在哪里。

他一手扶着青离剑，勉强支撑着单膝跪地，没有玄霁那么狼狈，但仅看他脸色苍白，就知道他也是在勉强支撑。

一个清秀的少年出现在两人面前，眉心一点朱砂红痣，唇红齿白，一双狐狸眼此时正似笑非笑地眯了一半，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金色的袍子，脚踩鹿皮靴，单看外貌，妥妥的富家公子。

与古庙里的法相、今日玄霁在街道上看到的少年长相分毫不差。

顾衡嗫嚅道：“国师大人。”

没有交手，玄霁已经感知到他的灵力之强绝非在场的任何一人可比。

金语风却不急着动手，缓步走到玄霁面前，伸出两指捏起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

玄霁被迫与那双狐狸眼对视，他心中抵触金语风的手指，抵触金语风的目光，但在碾压式的威压下，他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

“就找了你这么个废物？”金语风歪头笑了一声，露出两颗虎牙。

什么意思？

玄霁皱起眉，想说什么，但威压太盛，张了张口却是吐出一口血来。

金语风有些嫌弃的松开手站远了些，两人身上的威压瞬间消失，玄霁扑通一声瘫倒在地。

“是你......杀了......”

一阵爽朗的笑声，金语风在他面前蹲下来：“是我啊！多么有趣！谁让那小子对我不敬。话说回来，你也对我不敬，我杀了他却没动你，你难道不该谢我？”

“谢你......谢你......”

玄霁想说谢你大爷，但胸腔处一阵剧痛令他不得不蜷缩起来，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

金语风冷笑一声起身：“你太弱了，真搞不明白怎么会选中你。”

他轻飘飘地抬抬手，将顾衡身上的血窟窿堵上，继续自言自语：“温晏那家伙竟是在跟我下战书么？不过就这两个蝼蚁，未免太轻视了我些，真搞不明白她是怎么想的。还是说......”

他忽然停下，回头拧眉盯着青崖。

“难道说......难道说......”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事情，令他焦躁不安起来，他冲着青崖狂奔出几步，伸出手要去触碰他的胸口。

青崖此时刚刚扶着剑站起身，见金语风不由分说便要动手动脚，马上侧身躲过，一双眼眸中冷得像是千年的冰川：“国师别来无恙。”

金语风停下手，狐狸眼盯着他：“果然如此。”

青崖不为所动。

少年忽然收敛了脾气，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来，这笑容带着十足的少年纯真，若不是知道金语风的身份，只怕会真的把他当作一个天真少年。

他道：“我们来玩个游戏如何？”

没有人说话，他也不在意，背着手走了几步，语气里满是兴奋：“你不是要灵根吗？用你们其中一人的命来换，怎么样？”

顾衡捂着身体起身：“国师不可！长歌她若是没了灵根，只怕......”

“这里轮得到你说话？”金语风笑着看向他，眼中的恶毒嘲讽毫不掩饰，顾衡马上噤了声。

金语风冷哼一声，把目光投向玄霁和青崖：“怎么样？很划算吧！”

他眼里满是恶作剧的兴奋，玄霁心知他是怎样恶毒的一个人，趁青崖还没应答，向前走了一步道：“杀我，留他。”

大丈夫脑袋掉了碗口大的疤，玄霁一直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金语风却是一愣，眼中热情尽数退去，嘴角一撇，道：“你不能死，再选。”

青崖淡声道：“国师的意思是，今夜我非死不可？”

“是啊！”听到这句话，金语风看向青崖，满面春风，又笑起来：“这是你自己选的，我要杀的就是你！”

他一跃而起，右手变爪，冲青崖面门抓去。青崖当即挥出青离剑挡下这一击。

金语风笑道：“身手果然不错！”

他再次跃起，左手掌心出现一团绿色的幽冥鬼火，直冲青崖飞去，青崖一个翻身躲过这一击，鬼火落在客栈屋檐上，瞬间将屋顶打出一个巨大的深坑。

玄霁和顾衡都被迫远远躲开，金语风此时却是站在空中，左手又凝出一团鬼火，准备再次击向青崖。

玄霁大喊道：“金语风！你想清楚了！你杀了他就要拿出灵根！”

金语风的动作顿了一瞬。

顾衡闻言大叫：“国师不可！”

青崖看准机会，剑光一闪，左手掐出一个护身诀，已经起身逼近金语风，青离剑连续三道剑光挥出，直冲金语风而去。

金语风掐灭手中鬼火，指尖在空中一点，一道无形的屏障在空中展开，剑光被一齐震碎，连青崖也被震得后退几步。

太强了。

平日只听闻五位国师是怎样与常人有别，如今亲眼见了才知道他们这些哪怕修道者有多么渺小，更不要说那些没有机会修道的普通人。

玄霁挥出三道符咒，折扇一舞，符咒化为三道金色利箭刺向金语风。

但这在金语风看来根本是雕虫小技，他甚至没看玄霁一眼，食指在空中一划，三道利箭被齐腰斩断。

青崖再次起身冲上，左手为掌向金语风击出，但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在两人中间，他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触碰到金语风。

“国师这样做，好玩么？”青崖道。

金语风愣了一下，接着意识到青崖是在问顾昭衍三人的事情，旋即笑道：“好玩啊！你看着他们这样不好玩么？”

他伸手随意一挥，青崖瞬间被一股大力击倒在地上，青崖连续几个翻滚站起身，掐出一个诀，这次他周身爆出一阵白光，白光闪过，八道利箭冲金语风刺去。

截杀咒！

青崖自知无法近身，只能用这种方式尽量拖住他。

“逼他在盛长歌和顾昭衍之间做选择，这是国师安排的吧！”青崖语气加重。

“我可没有逼他！你问问他是不是自愿的？”金语风依然是云淡风轻的样子，猩红的舌尖舔舔虎牙，“用弟弟的命换长歌的命，难道不划算？我甚至让她做了国主呢！既想保住顾昭衍的命又想救盛长歌，天底下哪有那么容易的事情！”

金语风站定。两指指向青崖，轻声道：“缚。”

束缚阵！玄霁心里大骇，以金语风的能力，若是缚住青崖，不死也得扒层皮。

一语完毕，青崖脚下瞬间出现一个圆形法阵，法阵四角无数藤蔓腾空而起，青崖挥剑割断几条，但藤蔓数量实在太多，不多时他的手脚就都被藤蔓纠缠上，动作顿时慢了下来。

玄霁几个起落，手持折扇来到青崖身边，抬手祭出两道符。

火光炸开，青崖周身的藤蔓被烧成粉末，而青崖因为玄霁祭出的护身咒，却是没有收到任何伤害。

玄霁与青崖并肩而站朝金语风看去，金语风却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嘴角微微勾起，右手在空中朝他们挥了挥——

“留你一命还不行，非得上赶着一起死。”

玄霁听到一句嘲讽。

紧接着便是骤然落下的恐怖威压！

玄霁和青崖瞬间被按倒在地上，这次的威压甚至比刚开始的更强，五脏六腑连着浑身的血液都在震动，玄霁相信若是金语风再用那么一点点力气，他马上便会炸开变成地上的血花。

他攥紧手中的折扇，一旁青崖的嘴角也隐隐渗出血迹。

青崖......他的心脉有伤！

玄霁满脑子只剩下了这个念头。

另一边的半空中，金语风的手已缓缓抬起，指向青崖的胸口。

“将军。”他笑。

一道炫亮无比的绿色光芒在他指尖炸开，一道利箭带着幽绿的鬼火破空而出。

同时，玄霁将全身的灵力汇聚在双手，他猛地一拍地，冲青崖扑过去——

“不！”金语风忽然失声大喊。

威压被他收回，但那道利箭已距离二人近在咫尺。

玄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在短短的一秒之内做到这么多事情的，大脑早就被疼痛占据，他完全是在凭借自己的本能。

飞身扑在青崖身前，他展开折扇挡在胸口。

鬼火击在扇骨上，折扇的扇骨咔嚓一声断为两截。

玄霁只感觉一股巨大的力量冲进他的胸口，震得他四肢百骸都在痛，他哇的呕出一大口鲜血，眼前一片黑暗。

......

怎会如此？

青崖完全愣住了，同时愣住的还有金语风。

“完了......完了......！”金语风像疯了一样低声自语。

再抬起眼眸时，他看到的是眸中含着利刃一样冷光的青崖。

狂风大作，天雷滚滚，乌云遮天蔽日。

天神一样的男人剑锋指向上天，面孔冷峻苍白，源源不断的灵力自他身体向天空涌现，雪白的电光交错闪现，映出他幽深的双眸，和正在低声喃喃的双唇。

不空百字无明咒......

竟然是不空百字无明咒！

金语风呆呆看着，他的双手止不住地抖起来，他怎么会这个？这个青崖，竟然会对他用出这一招？！

暴雨劈头盖脸砸下，金语风向后退却了几步。

要跑！要离开他！

身体竟然完全僵硬，金语风动弹不得，他看着空中雷电交加，而那个天神抱住玄霁，毫不犹豫地转身，轻轻一跃，跳进客栈旁边那布满雾气的悬崖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