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桃花 第7章 药纹支路

花雨簌簌落着，粉雾漫过脚踝，飘飘沾在衣摆上。

沈砚辞捻了捻空无一物的指尖，缓缓收回按在心口的手。碎玉的热度正在慢慢褪下去，可那道龙爪纹路游走的触感还刻在皮肤底下，连同风雪里那句沉怒的质问，还在一遍遍往耳膜上撞。

他垂着眼帘掩去神色，心里却如浪潮翻涌。方才涌到舌尖的话，终究还是压了回去。

墨笛，又是墨笛。

方才嗡鸣一响，他便被拽进了那片雪地里。素白道袍、燃着的丹炉，还有那句“龙族的浑水”。

龙族……他下意识摩挲了一下墨笛。他连自己的来历都还没摸清楚，反倒先卷进了这笛子旧主的陈年烂账里。

沈砚辞心里嗤笑一声。

也不知这位旧主到底什么来头，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蹚龙族的浑水，最后还闹得跳荒渊收场，指不定死得有多不甘。

难不成是有心愿未了，缠上他这个捡笛子的人了？还是说怨气太重，非得找个人帮他报仇雪恨？

只是，为什么是他？

“这地方邪性得很，别落单了。”清瑶的声音冷不丁从旁侧传来，她目光扫过巷底翻涌的花雾，指尖搭在短刃上。

灵绾禾捧着几片花瓣凑过来，面色关切：“二哥你刚才脸色好差，是不是被花瓣吓到啦？”

“瞎说。”沈砚辞压下心底不断翻涌的疑问，反手用笛尾敲了敲她的发顶，抬脚跟着往巷深处走，“几朵破花而已，有什么好怕的。走了，看看前头有没有好东西。”

谢珩也凑到他身侧，目光落在他心口位置，终究没多问，只轻声叮嘱道：“小心脚下，说不定会有东西。”

沈砚辞闲不住，手里墨笛转了个花，一路用笛尾戳戳墙根的碎瓷，门墩上的云纹，挑一挑檐下躺着的朽木。

路过一户半塌的宅院时，他见门墩上的云纹刻得别致，内部隐隐有暖流波动，顺手拿笛尾敲了敲。

“我说谢珩，这幽域吹得神乎其神，秘境在哪都没个影——”

话音未落，闷墩被他碰得微微摇动，头顶檐角一片碎瓦松动，径直往下掉。

“小心！”

灵绾禾惊呼一声。

沈砚辞下意识抬手，月白浅金灵力顺着掌心翻涌而出，稳稳托住了瓦片。灵力接触到瓦面的刹那，三枚巴掌大的透明薄晶忽然从瓦片里飘了出来，悬浮在半空中泛着淡金色的光。

他指尖略麻，体内的灵力竟跟着轻跳了一下。

“这是什么？”

沈砚辞好奇，用笛尾轻轻拨弄了下其中一枚晶片，那三枚晶片竟绕着笛身转了两圈，又慢悠悠飘回半空。

灵绾禾凑近瞧了瞧，小声道：“会不会就是长老说的灵晶？里面好像有灵力波动。”

“小心有诈！”

清瑶上前一步，挡在灵绾禾身前，眼神警惕地扫过四周，“平白无故藏在瓦片中，未必是什么机缘。”

沈砚辞看向谢珩，他也摇头：“典籍里未曾记载过这种形态的灵晶，看着不似凡物，但也不像陷阱。”

正说着，两道粗布身影猛地从旁侧巷口冲了出来，眼睛死死黏在半空的晶片上，嘶吼着扑上来。

“那是我的！都给老子滚开！”

两道灵力一红一青，直冲着沈砚辞面门打过来。他侧身躲过，墨笛顺势一挑，破开青色灵力的同时指尖甩出张符箓，“啪”地撞上红色灵力，瞬间炸散了攻势。

两个散修却不管不顾，扑到半空就抢晶片。

两人同时攥住中间最大那枚，拉扯间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晶片登时碎裂，化作漫天金色光点。

沈砚辞下意识抬起墨笛去挡，那些光点却穿透笛身，大半钻进了他的经脉里，剩下小半落在了离得最近的散修身上。

一股温和却醇厚的灵力瞬间在体内散开，顺着经脉缓缓游走。

旁边那散修浑身一震，随即狂喜大喊：“我突破了！困了我半年的瓶颈，居然破了！”

另一个散修见状，满脸嫉妒地狠狠跺脚，骂骂咧咧了几句就转头去扒旁边的断墙根。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周遭几个散修闻声立刻围了上来，有人当场刺破指尖往残碑上滴血，竟真的逼出一枚淡得几乎看不清的晶片。

一时之间东巷里人人都忙着翻找旧物，滴血引灵。大半人耗得脸色发白，也没再摸出半片像样的。

沈砚辞站在原地没动，短暂闭上眼眸，凝神扫过周围的旧物，心底泛起异样感。

整条巷子的旧物在他的感知里泾渭分明——大多数冰冷死寂，可少数隔着老远就能感知到源源不断透出来的温热灵力波动，像是沉睡着等人唤醒。

他心里一动，迈步走向巷子深处一截风化得最严重的石墙，拨开齐腰的杂草，笛尾轻轻敲在石面上，力道轻得仿佛在唤醒下面的东西。

嗡——

一声低沉的震颤从石墙深处炸响。下一瞬，十余枚金灿灿的晶片簌簌从石缝里浮升出来，流光璀璨，灵气扑面。其中有两枚色泽莹润，品级远比刚才瓦片里的高得多。

灵绾禾震惊的神色都掩不住：“二哥，别人滴血几十次都出不了一片，你敲两下就这么多？”

“越古老的东西，出的灵晶品阶越高？”清瑶扫视了一圈周围，目光最后定在他手上的墨笛，“还是说……你这笛子有古怪？”

“我也说不清。”沈砚辞指尖擦过笛身，自己也有些诧异，“就是能感觉到，哪些东西里沉睡着灵气。你们没有感觉到吗？”

他看着三人的神色，心底诧异更重。

“难道说跟我这十年经常淘古墓有关？”他低声嘀咕道。

转头撞上谢珩的目光，他点点头，唇角略微扬起：“不无可能。想来是你常年与古物相伴，对遗存里的灵气格外敏感，这种机缘可不多得。”

“那应该是了。”

这话顺耳，沈砚辞听得心情舒畅，索性来了性质，一路向前。但凡他敲过的，必出品质上乘的晶片。

四人配合默契，沈砚辞负责找，灵绾禾掏锁灵袋收，清瑶冷眼盯着四周警戒，谢珩则不动声色挡开闻声而来的散修。不过半个时辰，灵绾禾怀里的锁灵袋便沉甸甸地鼓了起来。

正往前走着，斜后方忽然冲出来三个灰衣修士，手里拎着佩剑，眼神直勾勾盯着灵绾禾的锁灵袋。

为首的汉子粗声粗气喊道：“站住！东巷的灵晶是我们剑虎门先发现的，把锁灵袋交出来。”

沈砚辞脚步都没停，耳朵动了动，指尖摸出张符随意往后一甩，金光炸开的瞬间，三人脚下一滑，齐齐摔了个狗啃泥。

“你们先发现的？”他毫不掩饰地笑出声，笛尾点了点旁边的断墙，簌簌几枚薄晶升空，“墙还是先砌的呢，怎么不说整座古城都是你的？”

沈砚辞抱着胳膊看，三人摔得鼻青脸肿，爬起来还想放狠话，抬头撞见清瑶冷下来的脸，顿时腿一软，灰溜溜爬起来跑了。

沈砚辞道：“就这点本事也敢来抢东西。”

笑闹间，巷底忽然传出一阵粗暴的打骂声，夹杂着老人的哀求。

“老东西，敢跟黑石盟抢东西，我看你是活腻了！”

“求求你们……这是给我孙儿救命用的……还给我吧……”

沈砚辞神色一敛，和三人对视一眼，快步循声而去。

巷尾空地上，三个黑衣修士正围着一名白发佝偻的老散修拳打脚踢。老者满身是血，却死死抱着怀里的布包，任凭打骂都不肯撒手。

周遭站着几个修士，面露不忍，却没人敢上前。

“住手！”

沈砚辞大步冲出去，墨笛一横挡在老者身前，难得面色一沉，眉梢压不住的冷意。

为首黑衣人啐了一口，看他年纪尚轻，满脸凶戾：“哪来的毛头小子，敢管黑石盟的闲事？不想死就赶紧滚！”

旁侧一个围观修士见谢珩几人跟在沈砚辞身后赶来，心里猜测几人是一起的，低声劝道：“道友，快劝劝你那位小兄弟，黑石盟可不能惹，被他们盯上的下场，哝，看那边。”

声音虽小，沈砚辞却也听见了，顺着方向看过去，巷角倒着几个浑身是血昏死过去的修士。

“以多欺少，恃强凌弱的我见多了。”沈砚辞笛尾斜指三人，半点不退让，“把东西还给他，滚远点，我就当没看见。”

“就凭你？”三人哈哈大笑，丝毫没把他当回事，同时拔剑出鞘，剑光直冲沈砚辞刺来。

清瑶身形比话音还快，一道红影掠过，几声脆响接连炸开。三人的长剑尽数崩飞，手腕以诡异的角度弯折下去，凌厉的惨叫声响彻巷尾。

三人连滚带爬往巷口逃，哪还有半点刚才的嚣张气焰，边跑还边放狠话，说黑石盟绝不会善罢甘休。

清瑶收回短刃，声音冷得像冰：

“恃强凌弱，算什么东西。”

沈砚辞笑着鼓掌：“说得好，解气。”

他弯腰扶起老者，灵绾禾连忙过来递上疗伤丹药。老散修捧着丹药，老泪纵横，连连作揖道谢。

“多谢几位小友……老朽只是想攒些灵晶换丹药救孙儿性命，没想到……”他长叹一声，又连忙叮嘱，“那东巷最深处的断墙，是整座古城灵气最盛的地方，藏的全是高阶灵晶。只是那片地方，早被苍渊宗和天衍宗联手封了，你们千万别往那去，免得招来杀身之祸。”

“又是苍渊宗。”沈砚辞皱眉，笛尾轻轻敲着下巴，“秘境是他苍渊宗的吗，凭什么他们说占就占？”

“凭势大，凭拳头硬。”老者苦笑，“他们两宗联姻结盟，势力滔天，连清玄门都要让他们三分。幽域的人只管秘境开放，从不管修士死活，散修哪里争得过他们。”

沈砚辞神色不免沉了些，听着老者又叮嘱了几句，一起拱手谢过，他才攥着布包蹒跚离去。

继续往巷深处走，没走几步。灵绾禾突然停下，鼻尖一动：“你们闻，好纯的草药味。”

沈砚辞抬眸望去。

层层藤蔓后面，藏着一座半塌的古药铺。掌心的墨笛悄然发烫，心底泛起一股奇异的共鸣。

“阴气好重。”他用笛尾挑开挡路的枯藤，灰尘簌簌落下，“比我在荒域淘过的大半古墓都重。”

“上古药铺多布机关防盗，进去之后别乱碰东西。”谢珩长剑出鞘半寸，清光隐现，“跟紧了。”

“好。”沈砚辞点头，率先跟在谢珩身后，一同推开木门。

吱呀——

陈年旧门应声向内倒去，浓郁的药香混着尘土扑面而来，呛得身后的灵绾禾咳了两声。

柜台上的漆早已剥落，药架大半朽断，满地碎瓷药罐，安静得有些诡异。

“太静了。”清瑶声音传来，伴随着短刃出鞘的轻鸣，“不对劲。”

咻！

话音未落，三道淬着黑毒的弩箭从两侧药架后暴射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