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位大忙人惹出这么大的乱子,现在才上门致歉,未免太迟了些。”
王铸将茶盏往桌上一搁,热茶泼洒而出,在桌上留下大片的水渍,茶水倒映出他那张带着愠怒的脸。
而眼前的行舟、潜流和雨连三人神情坦荡,根本毫无悔意,脸上的表情好似他们从未干过伤天害理的事情,手上一条无辜之人的鲜血也未曾沾染过。
行舟打着圆场,看起来倒是不像嬉皮笑脸的样子,但一样的叫人心生烦躁。他说:“哪有什么乱子?七绝殿三位能人坐镇,纵有人心生异端,不也叫几位压下去了?”
潜流不像行舟,他对待外人一向是不会说这些婉转奉承,虚与委蛇的话。“要成大事,必然是死些不必要的小角色。”
“不必要的小角色?”王铸重复了一遍。他双眉皱起,眉心竖着两条深深的沟壑,恨不得用脸上的肉把潜流给夹死。“哪怕是小角色也能闹得江湖上的有名之士齐聚一堂。”
“这得怪七绝殿啊。”雨连头一歪,对着王铸挖苦讽刺道:“无主之地,稍微有些能力的自然都想争一争。如此说来,七绝殿更要助我们一臂之力。倘若我能造出更强的傀儡,王长老不就多了一分助力?”
她眨眨眼睛,双眼里闪着精光。“现下其余二位不在,七绝殿全权交由王长老主事,长老不想借此时机一举赶超他们吗?”
“这就是雨连姑娘的离间之术?”王铸轻蔑地嗤笑一声,“怕不是太过粗浅。”
“啧。”雨连摇了摇头,“还以为王长老会问我们带了什么能叫你一举问鼎的宝贝来,想不到你竟只挖苦讽刺我了。”
行舟拍拍双手,“罢了,我们还是少做铺垫吧。”
清脆的拍掌声响起,王铸下意识地顺着几人的目光向门口看了过去。
黑夜笼罩下的七绝殿寂静无声,所见空无一物。
王铸语气沉了下来,问:“几位莫不是在戏耍老夫?”
行舟勾起唇角,露出一抹胸有成竹的笑容。“哦?是我忘记了。”
他微微欠身,向王铸致歉。那颗头颅微微低下,语调却十分轻快散漫,姿态是极其轻慢。
“白日不便相见,此刻已是夜半。就在我等笑谈之事,我们的傀儡已经悄无声息地潜入七绝殿,避开上上下下巡逻的弟子,将王长老这议事堂外镇守的亲信……”
行舟做了适时的停顿,然后潜流紧接着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尽,数,撂,倒。”
闻声,王铸立刻起身。他看着几人的表情,心知这并非是一句夸张的表述。
王铸走到门口,门的两侧是整齐摆放着他那倒地不起,陷入昏睡的亲信。两名全身被黑布覆盖着的傀儡站在一边,看见跟着出了门的雨连一行人,随即垂下脑袋,做俯首听命状。
“三位如此行事。”王铸负手而立,面色沉凝,不悦道:“行此举动,难不成还要老夫赞扬尔等?”
潜流摇了摇头,露出一口白牙,张狂地说:“赞扬就不必了。王长老应该很清楚自己的手下是什么实力,仅仅两具傀儡,便可敌您一众亲信。我倒是想知道您对新傀儡的看法。”
王铸甩袖进门,“说吧,你们来是为了什么?”
“听闻七绝殿中有一样宝物,名唤步銮仙,乃是可使人功力大增的神药。”雨连向前迈出一步,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我想借来研究一番。”
步銮仙啊。
听见这三个字,王铸的心头一紧,眼神也锐利了起来。
这药是争盟之战前,白光带着他们三兄弟一起去了西山的雪原之上找高人求来的,统共得了两颗。
四个人分两颗药,也许是因为情理,也许是因为胆怯,一番推让后白光得了一颗,吃下了肚,另一颗一直被当做是七绝殿不得人知的宝贝,无人可触碰。
当夜,白光腹痛难忍,周身如鞭笞,如蚁啄,整整一日才有所好转。
那天过后,他竟真的脱胎换骨,功力大增,一跃成为武林翘楚。江湖再无人知往昔的白光,不过是七绝殿人人轻看的,天资不佳的少殿主。
“步銮仙乃我七绝殿宗门至宝,岂能随意交与他人。”王铸说道。
雨连并未被劝退,“王长老已过四旬,其余两位一个小您三岁,一个小您五岁。”
她的目光自上而下地扫过王铸略显臃肿的身体,那眼神中透露的寒意让王铸心生恼怒。
雨连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字字戳心:“壮年将逝,寻常人再过几年便到了身与智齐衰,体渐僵,思渐缓的地步,这武道自然是再难精进。”她摇了摇头,“不对,武道也敌不过岁月啊。”
她得出定论,“王长老,难道不想最后再搏一把吗?”
王铸缄默不语。
雨连接着说道:“白光究竟是怎么死的,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七绝殿把我们推出来维护白光的名声,我等身负恶名,自是不在乎的。”
说到白光,王铸的眼神微动。
一步金銮殿,半步鬼门关。登仙是极乐,极乐在黄泉。
白光是被那颗步銮仙给害死的。
一颗药,给了他十几年的风光,也不算亏。
白光一死,他们争殿主争盟主,唯独没人想争那颗药,就是这个原因。
白光天资愚钝,他们又不是。
王铸,张元成,还有刘胜,论武道天赋不敢称卓绝,说一句聪颖还是可以的,不至于冒险去抢一颗害人的药。
“倘若我能改造步銮仙呢?”雨连扬着下巴,那双乌黑的瞳孔里闪着刺眼的光芒。
王铸想:这女人太过自负。
他缓缓站起身,食指轻叩两下桌面。“雨连姑娘竟有如此通天的本事?”王铸状似感叹,“可先盟主逝世前,你怎么就?”
他将尾音拖长,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讽刺的笑容。“不出手相救呢?”
他接着说道:“我王铸愿与你等同流合污是为利,可这利得是实打实的玩意,我要秘籍上记载的武功,可不是为了铤而走险的捷径。”
行舟听了不禁皱起眉头,他心中暗暗想:这王铸向来贪婪,私下大肆敛财,怎么碰到这种事情反倒显得有些正直了?
“长老误会了,步銮仙可不止能用在人的身上。”行舟连忙开口转圜,他目光看向门外的傀儡。“这新研制出来的傀儡若有步銮仙加持,便能无可匹敌。先生不慕权欲,这江湖宝座还是七绝殿的。”
他伸出手,语气加重了些。“七绝殿中您资历最深,最该做这七绝殿的主人,乃至是整个江湖的主人。”
王铸对此嗤之以鼻。傀儡听命于皮先生,让这么一群不人不鬼的玩意待在自己身边,那不就等于是坐在火药中间。
“主人?”王铸发出一声讪笑,“江湖无主,自然需要有人来主持大局,我坐镇七绝殿,眼里可容不得沙子。”
行舟顺着话说:“那是自然。长老深明大义,七绝殿惩奸除恶,追缴皮先生一伙人等,于近日追查到其踪迹,门下弟子与其亲信、傀儡数次交战,虽有多人负伤,却幸不辱命重伤小舟客,令其仓皇而逃,并缴获傀儡数名。”
王铸拍了拍手,“好好好。”他赞扬地点了点头,“当真是大功绩啊。”
行舟三人对视一眼,心中了然,事态的发展总归还是在计划之内。
“时间定在何时全凭王长老做主。”潜流说道。
王铸抬了下手,“此事暂且不论。我听闻那扶绫正在研究傀儡,几位信誓旦旦要与我携手称霸,可别倒栽在这个小丫头手上。”
雨连当即面露不屑,嗤笑出声。“长老大可放宽了心。”
大约是做了几天的丫鬟,心里有气,雨连没藏着心里的想法,直言不讳地说道:“若非是先生看中她,有意留她一命,早在望州我就想方设法地了结她了。”
潜流看她这幅样子存心打趣道:“你?你们在望州可是挨个在她手里吃瘪啊。”他揶揄道:“咱们雨连大人胸口的伤疤还没这才愈合多久,怎的就忘了疼了?”
他说了番涨他人士气的话:“比身手比不过,论医术也难说啊。”
他伸出手,指指自己和行舟,“也就是我俩能和她过过招了,你最多和她打嘴仗。”
雨连被戳中了短处,她顿时涨红了脸色,双拳也不自觉的攥紧。
“呵。要论医术,她断不可能胜我。”雨连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服气,“就说这傀儡,你们以为她能琢磨出什么?当世之中,唯有我才能做出让先生满意的傀儡。。”
“好了。”行舟出来稳定局势,“莫要惹人生笑。”他看向王铸,“我等静候长老佳音。”
王铸点了点头,特意叮嘱了一句,“只消诸位大计顺利,王某自是配合。”他看着雨连,说:“雨连姑娘若真能改造步銮仙的药性,那你们说的事情,再论。”
雨连咬着下唇,挺直了腰板,说:“王长老拭目以待就好。”
行舟领着二人离开,望着雨连离开的背影,王铸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喃喃道:“到底还是年轻人,以为自己手上染血,满身戾气就能通晓江湖,到最后还不是做别人的弦上箭,让你往哪刺就往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