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有恶贼当道,残害无辜,践踏武林规矩,人人得而诛之。”
武飞奇扬声说道:“我盘龙教为武林中流砥柱,自当挺身而出。冠冕堂皇的话老夫今日说的太多了,想必各位也听腻了。”
角落里,刚歇下来的潜流翻了个白眼。他随手从旁边的花盆里掐了片绿叶,低头时看见自己穿的这身店小二的衣裳。
他心里不大痛快,嘀咕道:“这老头也知道自己话多啊。”
后头有人要添茶,潜流只得再次站起身。
他扔掉手中的碎叶,低头淬了一口,认命地提起手中的茶壶。
“听来听去,一点有用的都没说。”潜流再次抱怨道。
扶绫也觉得这次的索然无味,索性伏在桌上,闭目思索起荀立阳的病情。
此次会谈名义上是为拙行门,可经过武飞奇和闻不予这么一搅和就变了味,连一点正题都没商量,甚至没想着细查拙行门的案子,直接将罪名安在了皮先生的头上。
虽说扶绫也觉得此时多半和皮先生有关,但是他们连查也不查一下,未免有些操之过急了吧。
武飞奇站在人群中央滔滔不绝,听得扶绫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我等因七绝殿张长老邀请相聚于此,可张长老却迟迟不肯现身,老夫只得代其请诸君表态。”
武飞奇高举手中的酒杯,声泪涕下:“盘龙教十余名弟子惨死在皮先生手下,此仇不报非君子!”
他一口喝完杯中的酒水,然后猛地将杯子朝地上一扔。
“哐当”一声脆响,让原本略显嘈杂的室内瞬间安静下来,窃窃私语声渐渐停歇,堂内鸦雀无声,众人纷纷看向武飞奇。
“我盘龙教在此放话,愿牵头挂帅,倾全教之力,清剿皮先生及其党羽。”武飞奇环视四周,目光灼灼,“诸位可愿相助?”
他口口声声都在痛斥皮先生的罪孽滔天,标榜盘龙教匡扶正义之心,可字字句句无不是想在张元成到达之前逼众人站队表态。
堂内,想独善其身者缄口不言,触及武飞奇的目光便瞬间垂眸敛容,摆出明哲保身,事不关己的态度;欲借势牟利者则察言观色,趁机攀附,连忙对武飞奇表决心,生怕耽搁了这极佳的示献媚时机。
武飞奇对此情此景自然是不大满意的。
他面色沉郁,仿佛被乌云笼罩,道:“若有人畏首畏尾,欲袖手旁观……”武飞奇怒而甩袖,“哼。休怪老夫不顾情面。”
“武长老何故动怒?”
不只是凑巧,还是刻意为之,张元成恰巧在此时出现。
只见楼梯上,他轻摇折扇,缓步下楼,衣炔飘飘,颇具文人风采。
扶绫抬起头,看见张元成下楼的样子,还以为自己是误入了闻不予时常参加的诗会之类的活动,直到看见前头那膘肥体壮的大汉,才反应过来。
看见张元成的身影,方才还积极附和着武飞奇的那些人多半都不约而同地往角落里缩了缩。
张元成迈下最后一级台阶,合上扇子,朝众人施个礼。
礼毕,他说:“前辈有侠义之心是好事,想惩恶扬善更是好事,可却不能不顾他人之忧。”
“盘龙教家大业大,自然无惧无畏,随意说豪言壮语。”张元成微微转头,看向拙行门师徒,“可小门派又该如何呢?据我所知拙行门从上到下一共三十余人,受拙行门救助的老幼妇孺便占了半数。”
张元成摇头叹气,“难道他们不恨皮先生的恶行?”
他伸出一只手,拍在武飞奇的肩膀上,“武长老,如拙行门一般的小门派连明哲保身都难,又要如何才能做到倾囊相助?更别说随你冲锋陷阵了。”
他感叹一句:“人命何其可贵啊。”
张元成将语调拉的极长,像是在为那些平白死去的声名感到惋惜。
武飞奇斜眼看着自己肩上的那只碍眼的手,不禁蹙眉,露出怒容。“张长老姗姗来迟,一来就要驳老夫的面子啊。”
张元成笑笑,“武长老多虑了。七绝殿请众人前来的目的正是为召集武林群侠,众志成城,向皮先生宣战。不巧公务缠身,耽搁了一会。下属通报,说武长老已经代为转达了七绝殿的意思了。”他的神情带着几分挑衅的意味,“晚辈在此谢过武长老了。”
听到此处,扶绫不禁挑起眉头。“张元成是想把武飞奇给气死吧!”
闻不予说:“何止,他这是连半分面子都不准备给武飞奇留。”
短短几句话,就叫年长于他,辈分更大的武飞奇成了给七绝殿传话的,叫武飞奇此前的一番豪言壮语成了笑话,而武飞奇本人更是成了全场的笑柄。
不等武飞奇开口反驳,张元成继续说:“只是七绝殿和盘龙教的想法有些出入。”
他朝拙行门师徒的位置走两步,作揖后说:“二位登门时张某再三推脱,深感歉意,却是不得已而为之。一来,当时还无法确定尔门中弟子确为皮先生所害……”
令启拍案而起,“张长老的意思是说……你已查清此案!”他的声音不由得颤抖,连带着拳头也攥得紧紧。
张元成点头,“正是。当时怕打草惊蛇,必须那样对待二位。”
拙行门掌门拉住过分激动的徒弟,站起身给张元成回礼。“张长老,可否细说?”
“皮先生等人此前从我手中逃脱了一次,这笔账张某牢记于心。我在丰泉各处安插了人手,不久前查到了他们的另一处巢穴。”
他面露悔色:“唉。只可惜,张某顾着前车之鉴,怕打草惊蛇,反倒多出个瞻前顾后的毛病。怪我怪我,犹疑一夜,盘算一夜,就出了拙行门的事情。”
张元成声音悲恸,“世事难料,我本想着小舟客近来安分,可谋划周全,待计划详尽再将其一网打尽。”
拙行门师徒当场痛哭。
原来,就差一夜拙行门的两名弟子就不会出事了。
“二位来我府上请我帮忙,可当日正是我筹谋布局的大日子……”张元成低下头,再次叹气,“实在不敢对二位透露半分啊。”
“一举翻盘,颠覆局势啊。”潜流站在暗处感叹一声,嘴角勾出一抹笑容,“没听见什么有用的消息,倒是能看出好戏。”
拙行门掌门擦擦眼泪,上前两步,声音哽咽:“张长老深谋远虑皆为大局,只怪我等见识浅薄,先前竟错怪了长老。”
令启跟在师父身后,“世事难料,令启只恨自己无能,没能保护好师弟们。”他垂首,深吸一口气后问道:“不知张长老是否是查到了什么?所以才将此事告知我等。”
张元成看一眼这个有些无礼的小子,回:“那是自然。”
他越过武飞奇,朗声说给堂内众人听:“小舟客一行人等的另一个藏匿地点就在城西白芦巷的一座小院内。”
“城西。”令启喃喃自语,“白芦巷。”
事发后他满城搜寻,城西跑过两趟,或许他就曾路过那座小院。
张元成说:“这伙人十分狡诈,在我等搜查之前就已经就已设下陷阱。因此张某怀疑,七绝殿内有皮先生的内应。”
“内应?”
“七绝殿竟成了透风的墙?”
“这皮先生究竟是何方神圣?难不成他手眼通天,江湖中无人降得住他?”
“你这话实在是长皮先生志气,我就不信他能在暗中躲一辈子。”
……
霎时间,堂内在此嘈杂起来。
“这话的意思是说没捉住他们?”令启没心思关注多余的事情,急切地问。
张元成点头,“其人之恶难以言语。”他长叹一口气,放柔了语气,“你即如此关心这件事,便自己去看吧。”
说着,一直守在门后的七绝殿弟子伸出手,请令启跟着他移步后院。
扶绫听着动静抬起头,“张元成这是要做什么?故技重施?”
闻不予也跟着众人站起身,“我们也去看看吧。”
后院里竖着一口棺材,棺材里赫然站着一个人。
空气总飘荡着一股血腥味,走在前头的几个年轻人捂住口鼻,凑上前去打量着棺中人的情况。
此人肤色泛青,分明是一副死相。
拙行门师徒踉跄着走上前去,令启用他颤抖的双手捧住棺中人的脸。
“明修师弟。”
无人能够回应令启的哭喊,只有冰冷的触感告诉他,时间已经在明修的身上停滞不前了。
“明修师弟!”
“明修!”
此情此景,何尝不是上次会谈,众人见弟子尸块时的样子呢。
武飞奇看到此处,也不禁想起自己那些已逝的弟子。
扶绫站在人群的最后,低声说道:“还真是故技重施。”
她看着手拿折扇的张元成,对方看着眼前的场景,还有心思给自己扇着风。
张元成那双眼睛并没有因为师徒二人的悲痛染上几分同情,里头只有平静。
众人默哀片刻,四周只剩下师徒俩的痛哭声。
令启调整了下呼吸,“张长老,只找到了明修师弟吗?莫崖师弟呢?”
张元成回:“他们在院内布下重重陷阱,待弟子们脱困后,只在那里找到了这具棺材。”
张元成拍拍令启的肩膀,“我已请了仵作验尸。”
他抿唇,似是有口难言。
张元成说:“二位,接下来的话可能有些残忍。”
他挥挥手,唤来一名弟子,弟子手上拿着仵作写的医案。
“请移步房内看吧。”
待送走了师徒俩,张元成向众人交代了明修状况。
尸体生前被断了手筋脚筋,用铁环扣住肋骨,固定在棺材内部。腹中有大量进补的丹药,以至于明修在经受非人的折磨后仍可保持清醒,在约莫案发次日寅时才停止呼吸。
最重要的是,这具尸体的丹田已毁,时间在人死之后。
凶手要刻意毁掉明修身上所有的练武痕迹,将他的尸体留在小院内,最后被七绝殿带了回来。
此举无疑是对武林众人的挑衅。
“可恶,实在可恶。”武飞奇气得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座下弟子同小舟客缠斗一番,砍伤了他的右臂,却还是被他逃脱了。”张元成遗憾道:“诸位,张某在此立誓,定要皮先生一党为无辜死去的人偿命,下一回绝不会再让他们逃出生天。”
见张元成也在立要捉拿他们的誓言,潜流没了兴趣,转身去了厨房。
厨房里,行舟刚炒好一盘菜。
“走了。”
“走?”
潜流点头,“没什么意思。”
“他们在聊什么?”行舟问。
“还能有什么?就说要杀了咱呗。”
行舟感叹:“这么老掉牙的话题?”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