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后,校园里的节奏明显紧了起来。
协恩与拔萃女虽学制细节略有不同,却统一安排在这一周进行联合月考,考场打乱编排,不少学生都是跨校同场,连监考老师都由两校共同轮换。消息下发的那天,宋锦书拿着自己的考场通知单,指尖微微发紧。
她其实并不害怕考试。
从小到大,她一向沉稳,成绩稳当,从不会在考场慌乱。可这一次,她莫名有些紧张,心里隐隐抱着一点不切实际的期待——又怕,又盼。
怕的是遇见江疏影,自己在考场上心神不宁,发挥失常。
盼的也是遇见江疏影,能在安静的考场里,名正言顺地待在同一片空间,一抬头就能看见。
她捏着纸条,慢慢走到对应考场教室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室内已经来了不少人,桌椅拉开,单人单座,安静得只剩下纸张翻动与笔尖轻敲桌面的声音。阳光从一侧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划出明亮的界线。宋锦书低着头,按照座位号一列列找过去,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打扰到别人。
直到她停在自己的座位前,抬头的一瞬间,呼吸忽然顿住。
斜前方靠右的位置,坐着一个极为惹眼的身影。
脊背挺直,坐姿端正,穿着拔萃女的校服,侧脸利落干净,正是江疏影。
江疏影也刚好转头,目光与她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人都微微一怔。
显然,谁也没有料到,会在这样的场合、这样的距离下遇见。
江疏影眼底先掠过一丝意外,随即泛起一层极浅的笑意,极淡,极轻,只在眼底一闪而过,没有出声,只是轻轻朝她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
宋锦书瞬间脸颊微热,慌忙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她拉开椅子坐下,把文具一一摆好,心跳却始终快得不正常。
她真的和江疏影在同一个考场。
而且距离近得离谱。
一抬头,就能看见对方的背影,看见对方垂在桌沿的手腕,看见对方握着笔的手指。
安静的考场,忽然变得让人无所适从。
宋锦书用力闭了闭眼,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要冷静,要专心,这是考试,不能分心。可越是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眼角余光就越是不受控制,总忍不住往斜前方飘。
江疏影坐得很稳,并不东张西望,只是安静地检查文具,翻看草稿纸,神情认真,透着平日训练时才有的专注。她本就不是浮躁的人,一旦进入正事状态,便格外沉稳,周身仿佛自带一层专注的屏障。
可她其实也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
很轻,很柔,小心翼翼,带着一点慌乱,一点无措,一点连本人都压抑不住的在意。
江疏影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动作,只是安静坐着,任由那道柔软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像一层薄薄的暖意,不扰人,却清晰。
监考老师陆续进场,宣读考场纪律,分发试卷。
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空气瞬间变得更加紧绷,所有人都进入了考试状态。宋锦书拿到试卷,先快速浏览一遍,深深吸气,终于勉强压下心头的慌乱,提笔开始答题。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她字迹清秀工整,答题有条不紊,一步步演算,一点点填写,思路渐渐清晰,心神也慢慢安定下来。题目不算偏难,以她的功底,应付起来并不算吃力。
可即便如此,她依旧会在偶尔停顿思考的间隙,下意识抬眼。
一抬眼,就是江疏影的背影。
对方答题速度明显比周围人快一些,却不显急躁,落笔干脆,停顿极少,一看就是基础扎实、思维清晰的类型。偶尔遇到需要斟酌的题目,江疏影会微微偏头,指尖轻敲桌面,眉头微蹙,神情专注,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分明。
宋锦书看着看着,就会微微失神。
原来江疏影不只是在赛场上耀眼,在考场上同样出色。
动静皆宜,利落沉稳,好像没有什么能难住她。
念头刚冒出来,她又慌忙收回目光,在心里暗骂自己不争气,赶紧重新埋首试卷。
考场安静得可怕,只有呼吸声、笔尖声、偶尔的翻页声。
阳光慢慢移动,从窗前移到桌角,又从桌角移到墙壁。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不少学生已经开始烦躁,有人转笔,有人叹气,有人频繁看钟,气氛越发压抑。
江疏影依旧稳如泰山。
她答题节奏均匀,不急不缓,做完一题便轻轻放下笔,活动一下指尖,再继续下一题。偶尔口渴,会拿起桌上提前准备好的温水,小口喝一点,动作自然舒展,丝毫不被周围氛围影响。
宋锦书看在眼里,心里也跟着慢慢安定。
好像只要江疏影在,这片安静就不会被打破,这份紧张就不会失控。
她渐渐彻底进入状态,思路流畅,下笔不停,原本还有些慌乱的心,彻底平复下来。试卷一道道做完,检查一遍,确认无误,便放下笔,轻轻吁出一口气。
她完成得不算慢,却也不是最早。
斜前方的江疏影,比她更早停笔。
对方没有提前交卷的意思,只是把试卷整理好,倒扣在桌面,双手放在桌下,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前方,不知在想什么,神情放松,却依旧端正。
宋锦书也没有交卷。
她安安静静坐在座位上,目光轻轻落在江疏影的背影上,不慌不忙,不急不躁。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安稳地、毫无顾忌地看着江疏影。
不必躲在角落,不必藏在人群,不必假装看别处,不必害怕被发现。
在这场所有人都埋头做题的考场里,她可以正大光明地望着对方,把这道身影,安安稳稳地收进眼底。
阳光落在江疏影的发顶,镀上一层浅淡的光晕。
肩线利落,脖颈修长,坐姿挺拔,连安静等待的模样,都格外好看。
宋锦书心里软软的,像被温水浸过。
原来不只赛场之上的她耀眼,日常里的她耀眼,就连考场中安静等待的她,也一样让人移不开眼。
她忽然觉得,这次月考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甚至,有一点点庆幸。
庆幸考场安排,让她们能这样安静共处一室。
庆幸这场考试,让她看见江疏影不一样的一面。
庆幸在这样紧张压抑的氛围里,她一抬头,就能看见一道让自己心安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江疏影像是察觉到什么,微微侧过头,目光向后扫来。
宋锦书心头一跳,来不及躲闪,再次与她对视。
考场之中,没有言语,没有声响,只有两道目光在空中轻轻一碰。
江疏影眼底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温柔又安静,像是在说“你也写完了”。
宋锦书脸颊微热,轻轻点了一下头,有些慌乱地移开目光,看向窗外,心跳却再次乱了节拍。
江疏影缓缓转回头,嘴角笑意更深。
她其实早就知道,身后那道目光一直没断过。
轻柔,绵长,带着小心翼翼的欢喜,像落在肩头的阳光,不烫人,却足够暖。
她并不讨厌,反而觉得心安。
训练时的锐气,平日里的爽朗,在这一刻全都收起,只剩下温和与沉静。
有这样一个人,在考场里悄悄望着自己,好像连等待收卷的时间,都变得不再漫长。
考场内依旧安静,阳光依旧缓慢移动。
两人一个在前,一个在后,没有交流,没有触碰,甚至没有过多的眼神交汇,却在这片只属于纸笔的寂静里,生出一种旁人无法介入的默契。
宋锦书慢慢平复心跳,再次抬眼时,眼神已经平静许多。
她不再慌乱,只是安安静静看着。
看江疏影的背影,看阳光在她身上移动,看这场属于她们的、安静无声的相逢。
原来有些心动,不必喧哗。
不必并肩行走,不必轻声交谈,不必晚风相伴。
只需要在同一个房间里,各自认真做完一张试卷,一抬头就能看见对方,就足够心动,足够温柔,足够铭记很久。
终场铃声响起的那一刻,监考老师宣布停笔。
所有人陆续起身,交卷,收拾东西,教室里瞬间恢复喧闹。江疏影拿起试卷,起身走向讲台,交卷之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门口一侧,像是在等什么人。
宋锦书收拾文具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慢慢走上前,交完试卷,转身走向门口。
江疏影看着她走近,声音放轻,在嘈杂的人群里,依旧清晰:
“考得怎么样?”
宋锦书抬头,对上她温和的目光,轻轻点头,声音依旧柔软,却比考场里镇定许多:
“还好,你呢?”
“不难。”江疏影淡淡一笑,自然而然地侧身,让开道路,“一起走?”
宋锦书心口一暖,再次点头。
两人并肩走出考场,阳光落在身上,秋风拂面。
考场里的安静与心动,还残留在彼此眼底。
一场考试,两张试卷,一段无声的共处,让她们之间那层薄薄的暧昧,又多了一层墨香浸染的温柔。
原来朝夕相处之外,连考场相逢,都可以这么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