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市级奥林匹克数学竞赛预赛,正好还有一个月。
清晨六点刚过,天边还浮着一层淡青色的雾,实验楼的竞赛集训教室就已经亮起了灯。宋锦书是第一个到的,她轻手轻脚推开门,把书包放在靠窗的固定位置,从袋里拿出一沓整齐的笔记、真题集和空白草稿本。桌上的水杯还是温的,是她早上出门前装好的白开水,没有多余的味道,就像她做题的风格一样,干净、直白、沉稳。
她没有立刻翻开习题,而是先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一点点写下这个月要重点突破的模块——一试填空提速、不等式常见放缩模型、几何基础辅助线体系、数论小定理综合运用。字迹工整清秀,一列列排开,清晰得让人一眼就能抓住重点。
门再次被推开时,带进来一阵清晨微凉的风。
江疏影背着双肩包,脚步轻快地跳了进来,看见宋锦书的瞬间,眼睛立刻弯了起来:“我还以为我是最早的,没想到又被你抢先了。”
宋锦书回头,唇角轻轻扬起:“也刚到没多久。”
“昨天那道不等式题,我回去又想了两种解法,”江疏影把书包往桌上一放,立刻抽开椅子坐下来,迫不及待地把草稿纸推到宋锦书面前,“你看看,比你写的那个步骤是不是更短一点?”
宋锦书俯身凑近,两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江疏影身上带着淡淡的橘子汽水味,清清爽爽,和她本人一样张扬又明亮。宋锦书逐行看下去,指尖在其中一行上轻轻一点:“这里放缩可以再紧一点,不会丢等号条件。”
“哦对!”江疏影一拍脑门,“我就说总觉得哪里差一点,经你一讲立刻通了。还是你细。”
两人正低头讨论着,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沉稳而有规律。
宋淮舟走了进来,怀里还多抱了一摞刚从李老师办公室取来的最新模拟题卷,是专门针对市级预赛整理的题型合集。他把卷子放在桌中央,推了推眼镜:“李老师说,这一个月以模拟训练为主,每周三次全真计时,其余时间专题补漏。”
紧跟着进来的是韩朝安,手里拎着四杯热豆浆,一一分给众人:“早啊各位大神,给大家带了早饭补给,空腹刷题可不行,脑子会转不动的。”
热气氤氲的豆浆杯递到手里,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宋锦书捧着杯子,轻声说了句“谢谢”。江疏影已经不客气地吸了一大口,眯着眼感叹:“还是韩朝安你懂生活,不像某些人,眼里只有题。”
韩朝安哈哈一笑:“那必须,劳逸结合才能战无不胜。”
宋淮舟淡淡接了一句:“先喝完,十分钟后开始今天第一套计时训练。”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吸管吸豆浆的细微声响。窗外的雾渐渐散去,阳光一点点爬上窗台,落在摊开的习题册上,落在四人认真的眉眼间。
一个月,说长不长,不过四周光景;说短不短,足够让一套题型从生疏变熟练,让一处短板从漏洞变优势。对他们四个人而言,这不是冲刺前的临时抱佛脚,而是把已经扎实的功底,打磨得更加无懈可击。
第一天的训练,就直接进入了全真模拟。
李老师特意把教室的门锁上,手机统一收起,计时器摆在讲台正中央,完全复刻考场规则。八十分钟,一百二十分值,题型结构、难度分布、陷阱设置,全部对标即将到来的市级预赛。
“开始。”
一声令下,笔尖同时落在纸上,沙沙声响成一片。
宋锦书做题向来稳。填空八道,她一道一道心算验算,函数值域、数列通项、解析几何基础、排列组合小模型,没有一道追求花哨技巧,全是最稳妥的思路,算一遍核对一遍,确保不出低级错误。遇到稍微绕一点的题目,她也不慌,在草稿纸上轻轻画出关键条件,一步步拆解,逻辑清晰得如同教科书。
江疏影则是典型的快攻型。填空一扫而过,能心算的绝不动笔,能构造的绝不硬算。组合题她尤其擅长,往往题目读完,模型就在脑子里成型,答案直接跃然纸上。遇到稍微卡壳的地方,她也不纠结,先跳过去做后面,等思路折返回来,往往一眼就看穿命题人的陷阱。
宋淮舟的风格是厚重扎实。他不追求速度,但追求极致的准确率。数论相关的填空,他会把同余式完整写出来,不依赖直觉;代数解答题,每一步变形都写得明明白白,不给阅卷老师任何扣分的理由。在别人追求快的时候,他在追求“稳到不会错”。
韩朝安则是几何与图形的克星。但凡涉及图像、几何、立体、坐标系的题目,他几乎一眼就能抓住核心,辅助线在脑子里自动生成。遇到解析几何,他联立方程速度极快,韦达定理运用熟练,计算很少出错。遇到计数问题,他也能快速分类,不重不漏。
计时器跳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第七十分钟,江疏影已经完成了整张卷子,她没有提前交卷,而是从头开始逐题检查,重点核对计算符号、区间范围、等号成立条件。宋锦书在最后一道解答题上收尾,步骤工整地写下结论,轻轻放下笔,长长呼出一口气。宋淮舟和韩朝安也相继停笔,几乎是踩着最后十分钟完成了全部内容。
“时间到,停笔。”
四人同时放下笔,相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轻松。
李老师上前收卷,当场开始批改。红笔在纸上划过,一道道对勾接连出现,偶尔一处小失误,也只是细节上的疏漏,没有思路性的错误。
成绩出来的时候,连李老师脸上都露出了明显的满意。
宋锦书:118
江疏影:115
宋淮舟:117
韩朝安:114
“基础很好,心态也稳,”李老师把卷子发还给他们,“市级预赛的整体难度不会超过这套卷,你们现在的水平,正常发挥,全市前列没有问题。但不能松懈,越是简单的考试,越容易在细节上翻车。”
“细节决定成败。”宋淮舟轻声总结。
江疏影伸了个懒腰:“放心吧李老师,我们肯定把粗心摁死在摇篮里。”
韩朝安拍桌:“目标——包揽前四!”
宋锦书看着三人,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轻轻点头:“一起。”
从这天起,集训教室的作息,被精确到了每一个小时。
早上六点半到八点,基础填空提速训练,要求又快又准,限时二十分钟一套,每套八题,目标全对。
上午八点半到十一点半,整套全真模拟,计时、阅卷、订正一气呵成。
下午专题突破,轮流主攻四个模块:
周一代数、周二几何、周三数论、周四组合、周五综合复盘。
晚上晚自习,四人小组互讲互考,把错题掰开揉碎,确保同类题不再出错。
宋锦书主动承担了整理代数笔记的任务。她把一元二次、高次不等式、均值不等式、柯西不等式基础、函数单调性与最值,全部整理成一页页提纲,哪些题型对应哪种方法,哪些陷阱容易踩,一目了然。江疏影每次看她的笔记,都忍不住感叹:“宋锦书,你以后不当老师真的可惜了,讲得比李老师还清楚。”
江疏影则负责组合数学的思路分享。她脑子活,想法野,经常能跳出常规框架,给大家提供意想不到的构造方式。有时候一道看起来复杂的染色问题、计数问题,被她三言两语一点,立刻变得简单直白。韩朝安经常打趣:“江疏影你脑子里是不是装了小马达,转得比计算器还快。”
宋淮舟主攻数论体系搭建。质数合数、整除分析、同余、不定方程、因数个数定理,他讲起来条理分明,一步一步推导,不跳步、不省略,把抽象的数论知识讲得扎扎实实。谁在数论上卡壳,找他准没错。
韩朝安则承包了所有几何题的讲解。他画图又快又准,辅助线一说就通,相似、全等、圆幂、切割线、三角形五心,张口就来。遇到复杂图形,他几笔勾勒,就能把隐藏的关系全部暴露出来。
四个人形成了一种极其默契的闭环——你擅长的,教给大家;你薄弱的,别人补上。没有藏私,没有攀比,只有一起变强。
集训的日子,重复、枯燥、甚至有些乏味。
每天一睁眼就是题目,闭上眼还是公式。
草稿纸一天用完一本,笔记越写越厚,模拟卷堆起来已经有半尺高。
有时候一道题卡住一整个上午,草稿写满好几页,依旧毫无头绪,人会不自觉地烦躁、疲惫、甚至自我怀疑。
有一天下午,一道组合计数的压轴小题,看似简单,却藏着极深的分类陷阱,四个人轮番上阵,算出来的答案各不相同,互相检查也找不出问题所在。江疏影烦躁地把笔一放,靠在椅背上揉太阳穴:“这题是不是有病啊,出得这么绕。”
韩朝安也叹了口气:“我分类分着分着自己都乱了。”
宋淮舟眉头紧锁,盯着题目一言不发。
教室里一时陷入沉默,空气都有些沉闷。
宋锦书没有说话,只是把所有人的草稿纸都拉到自己面前,逐行对照,把每一种分类情况列在黑板上,用不同颜色的粉笔标出重复与遗漏。她声音轻轻的,却异常清晰:“你这里多算了一种情况,你这里少了边界条件,你这里分类标准不统一……”
一行一行梳理,一条一条纠正。
十几分钟后,正确答案清晰地出现在黑板中央。
“原来是这样……”江疏影恍然大悟,瞬间不烦躁了,“宋锦书,你真的是我的救星。”
韩朝安松了口气:“得亏有你,不然我们今天得卡死在这。”
宋淮舟也微微放松眉头:“思路清晰,比硬算有用得多。”
宋锦书只是淡淡一笑:“一起想,总能想出来的。”
在那之后,遇到难题卡壳变成了常态,但再也没有人真正发脾气。
江疏影烦躁的时候,宋锦书会递过一张温水,轻声说:“别急,慢慢来。”
宋淮舟钻牛角尖的时候,江疏影会插一句玩笑,把气氛拉松:“别跟题过不去,跟我唠两句再算。”
韩朝安坐不住的时候,宋淮舟会提醒一句:“再坚持十分钟,这道题就破了。”
宋锦书偶尔疲惫走神的时候,韩朝安会晃悠着过来:“歇会儿歇会儿,我给大家讲个笑话。”
日复一日的陪伴,让枯燥的集训生活多了一层温柔的底色。
午休的一个小时,是一天里最放松的时刻。
教室里会安静下来,有人趴在桌上小憩,有人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宋锦书习惯小睡二十分钟,江疏影总是轻轻把自己的外套搭在她身上,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一只蝴蝶。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的发顶,暖得让人安心。
宋淮舟和韩朝安则会压低声音,讨论上午的错题,或者规划下午的训练内容,说话声音压得极低,生怕吵醒休息的人。
有时候,四人也会一起走出实验楼,在校园的香樟小道上走一圈。
风掠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江疏影挽着宋锦书的胳膊,叽叽喳喳地说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吐槽食堂的菜,谈论周末的电影,畅想比赛结束之后要一起去哪里玩。
宋锦书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句,眉眼温柔。
宋淮舟和韩朝安走在旁边,时不时插一两句嘴,笑声轻轻落在风里。
那一刻,他们不是备战竞赛的选手,只是四个普通的高中生,有着最干净的友谊,最明亮的青春。
但放松只是片刻,一回到教室,所有人立刻切换回认真模式。
李老师也在不断给他们加压,也在不断给他们信心。
他每周都会拿近五年的市级预赛真题给他们做,结果一次比一次好。
到第三周的时候,四人的模拟成绩几乎稳定在115以上,宋锦书更是多次拿到满分。
“以你们现在的状态,市级预赛已经拦不住你们了,”李老师在一次复盘课上对他们说,“现在要练的,不是会不会做,而是稳不稳、快不快、细不细。真正上了考场,心态比能力更重要。”
为了锻炼心态,李老师故意在模拟训练中制造干扰。
有时候突然敲门,有时候故意在教室里走动,有时候提前几分钟提醒时间,有时候延迟收卷。
但无论外界怎么变化,四人都能做到心无旁骛,沉浸在题目里不受影响。
江疏影原本最容易受外界干扰,到后来也能做到雷打不动,下笔沉稳。
韩朝安偶尔容易粗心,在一次次错题复盘后,计算失误越来越少。
宋淮舟依旧稳健,几乎不出错。
宋锦书依旧细致,成为了团队里最让人放心的定海神针。
时间一天一天翻过,日历上距离预赛的日期,越来越近。
第三周周末,学校安排了一次完全仿真的考场演练。
从进场、安检、发卷、答题到收卷,全程照搬正式流程。
甚至连考场座位,都按照预赛的排布方式安排,单人单桌,间距拉开。
演练结束,成绩出来。
宋锦书:满分
江疏影:118
宋淮舟:119
韩朝安:117
李老师拿着成绩单,终于露出了彻底放心的笑容。
“可以了,”他说,“你们现在,已经具备了横扫市级预赛的实力。接下来一周,不再大量刷题,以回顾错题、调整作息、放松心态为主。别熬夜,别紧张,把平时的水平发挥出来,就是胜利。”
最后一周的集训,氛围明显轻松了许多。
不再有高强度的计时训练,不再有做不完的模拟卷。
四人坐在教室里,一起翻看厚厚的错题本,一道一道回顾,一个一个知识点复盘。
宋锦书翻着自己的代数错题,轻声说:“这里之前总是符号出错,现在已经不会了。”
江疏影指着组合题:“这种构造模型,我现在一眼就能看出来。”
宋淮舟点头:“数论常见陷阱,都记熟了。”
韩朝安伸了个懒腰:“几何题我已经找不到对手了。”
说笑之间,满是底气。
傍晚放学的时候,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色。
四人并肩走在校园里,影子被拉得很长。
江疏影忽然停下脚步,看向三人,眼神明亮:“还有一周,就是正式比赛了。”
韩朝安握拳:“放心,稳赢。”
宋淮舟淡淡一笑:“正常发挥就行。”
宋锦书看着身边的同伴,轻声开口,语气坚定而温柔:
“一个月的准备,不会白费。我们会一起,拿到最好的成绩。”
风轻轻吹过,香樟叶飘落。
一月为期,朝夕相伴,刷题为伴,友谊为盾。
市级预赛近在眼前,而他们四人,早已整装待发,剑指巅峰,无所畏惧。
从清晨到深夜,从草稿纸到真题卷,从生疏到熟练,从忐忑到坚定。
这一个月,他们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只有日复一日的坚持;没有孤军奋战的落寞,只有并肩同行的温暖。
他们已经准备好了。
只待赛场铃声响起,便提笔上阵,书写属于他们的,第一场正式荣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