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越来越近,教室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绷。卷子一叠叠堆起来,错题本越来越厚,清晨的读书声、晚自习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几乎成了协恩中学高一(3)班唯一的背景音。
宋淮舟对韩朝安的好,依旧明目张胆,轰轰烈烈。
课间帮她揉太阳穴,午休替她占座,傍晚训练时永远护在她外侧,就连韩朝安随口一句“想吃校门口的糖炒栗子”,宋淮舟都能趁着午休偷偷跑出去买回来,剥好壳放在纸巾里递到她手上。
全班都笑着说,宋淮舟简直把韩朝安宠成了小公主。
韩朝安嘴上嚷嚷着“别这样啦别人要笑话了”,耳朵却红得通透,嘴角压都压不下去。两个人明明还没正式点头说“在一起”,可一举一动,早就是恋人模样。
宋锦书每次看到,心里都又暖又涩。
同样是姓宋,同样心里藏着一个喜欢的人,她和宋淮舟之间,差的何止是一点勇气。
宋淮舟是烈火,敢把心意烧得人尽皆知;
而她宋锦书,是藏在灰烬里的一点火星,风一吹就灭,连亮起来都不敢。
她喜欢江疏影。
这件事,她依旧没对任何人说。
江疏影、宋淮舟、韩朝安,三个最亲近的人,谁都不知道她心底翻涌了快一年的心事。
她不是不想说,是真的不敢。
怕一说出口,现在的安稳就碎了;
怕江疏影只是把她当朋友、当妹妹,最后只剩下尴尬;
怕四人小组再也回不到从前那样轻松自在;
更怕自己一开口,就把那点小心翼翼的喜欢,暴露得无处遁形,最后连待在她身边的资格都失去。
于是所有翻来覆去的心动、夜里失眠的想念、看到宋淮舟轰轰烈烈时的羡慕、对着江疏影不敢靠近的胆怯,全都被她一股脑塞进了笔尖。
她偷偷买了一本很薄很软的笔记本。
封面是淡蓝色,很小一本,能藏在课本里、压在枕头下,不容易被发现。
从那天起,她开始写情书。
不是写给某一个具体日子,也不是打算真的送出去,只是写给自己,写给藏在心底的江疏影,写给那些不敢说出口的心动。
晚自习课间,教室里闹哄哄的,有人打闹,有人问问题,有人趴在桌上补觉。
宋淮舟正凑在韩朝安身边,给她讲刚考完的数学卷,声音放得很轻,却满是耐心。江疏影坐在她身旁,低头整理物理错题,侧脸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干净柔和。
宋锦书假装翻课本,悄悄从桌肚里摸出那本小本子,藏在课本下面,用一支极细的笔,一点点写着。
字迹轻轻的、小小的,生怕被旁边的人看见。
【疏影:
今天早上跑步,你跑在我左边,阳光落在你头发上,很好看。
我跑累了,你放慢脚步等我,没有说话,可是我心跳得好快。
我好羡慕宋淮舟,她可以大大方方对喜欢的人好。
我不行。
我连多看你一眼,都要装作不经意。】
写完一行,她飞快合上本子,重新塞回桌肚深处,心脏砰砰狂跳,像做了什么天大的坏事。
余光偷偷瞥向江疏影,对方依旧专注在错题上,丝毫没有察觉。
宋锦书轻轻松了口气,心口却又酸又软。
她不敢送,也不能送。
这本本子,是她一个人的秘密,一个人的心事,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之后的日子,只要一有独处的空隙,她就会偷偷拿出来写。
语文课上,老师在讲《诗经》,说到“爱而不见,搔首踟蹰”,她心里一震,低头在本子上写:
【原来古人也和我一样。
喜欢一个人,却不敢让她知道。】
数学考试成绩出来,她进步了十几名,江疏影笑着对她说“很棒”,她低头红了耳尖,回去在本子里写:
【你夸我的时候,我比考了第一名还要开心。
如果可以,我想一直努力,一直被你夸。】
江疏影感冒,声音有点哑,依旧坚持陪她晨跑,她心疼得不行,却只能递上一杯温水,不敢多说一句关心的话。夜里回到宿舍,趴在床上,借着小夜灯的光写:
【你生病的时候,我比自己难受还心疼。
我好想照顾你,可我不敢。
我怕太明显,怕你发现,怕你躲开。】
操场散步,江疏影轻轻牵住她的手,她整个人都僵住,直到回到教室还在发烫。她躲在厕所隔间里,颤抖着笔尖写:
【你牵我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是麻的。
我好想一直被你牵着,一直走下去。
可我不敢告诉你,我有多喜欢这种感觉。】
她写清晨的雾,写傍晚的风,写教室里的阳光,写江疏影身上淡淡的味道;
写她解不出题时江疏影耐心的讲解,写她犯困时披在肩上的外套,写她不吃的葱被悄悄挑走,写她生理期时悄悄放在桌角的热水。
所有江疏影对她的好,她都一字一句记下来,写进那本小小的、淡蓝色的本子里。
每一页,都藏着“我喜欢你”,却没有一页,敢直接写下这四个字。
她羡慕宋淮舟,羡慕到有些难过。
为什么宋淮舟可以在夕阳下直白告白,可以在众目睽睽之下明目张胆偏爱,可以不怕别人议论、不怕被拒绝、不怕未来不确定?
为什么同样都姓宋,她宋锦书就只能这样偷偷摸摸、小心翼翼、连一句喜欢都不敢说?
她在本子里写:
【淮舟好勇敢。
如果我也能像她一样就好了。
我也想轰轰烈烈喜欢你,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想光明正大站在你身边。
可我不行。
我太胆小了。】
她甚至有些埋怨自己。
埋怨自己的懦弱,埋怨自己的敏感,埋怨自己一遇到心动就浑身僵硬、舌头打结。
可埋怨完,还是只能继续藏着。
有一次,她在晚自习写得起了神,笔尖顿在纸上太久,晕开一小团墨点。
她慌忙去擦,动静稍微大了一点,江疏影侧过头看她:“怎么了?”
宋锦书吓得心脏骤停,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把本子往桌肚里一塞,脸色发白,慌张摇头:“没、没什么……笔、笔漏水了。”
江疏影看着她慌乱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柔和,没多问,只是递过来一张纸巾:“擦擦吧。”
“谢、谢谢。”宋锦书接过纸巾,手指都在发抖。
直到江疏影重新转回头去,她才靠在椅背上,长长喘了口气,后背已经惊出一层薄汗。
只差一点点。
只差一点点,她藏了这么久的秘密,就要被发现了。
那一刻,她更不敢送了。
连被发现都这么害怕,真的把情书递到江疏影面前,她大概会当场哭出来。
那本淡蓝色的小本子,越来越厚。
每一页,都是她不敢说出口的心事;
每一个字,都是她压在心底的喜欢;
每一次偷偷写下又慌忙藏起,都是她对自己的一次妥协。
韩朝安有时候会凑过来,好奇地问:“锦书,你最近老是偷偷写什么呢?日记啊?”
宋锦书瞬间紧张,把本子往身后藏:“没、没有,就、就记点知识点。”
韩朝安嘿嘿一笑:“这么用功?不过也是,马上期末了,咱们都要加油,一起考公大!”
宋淮舟也看过来,眼神温和,却没多问,只是轻轻说了句:“别太累了。”
两人都不知道,她们随口一句关心,都被宋锦书写进了那本秘密情书里。
【朝安和淮舟都很好。
她们在一起,真好。
我也想和你这样好。
可我不敢说。】
江疏影偶尔也会察觉到她不对劲。
她总是容易发呆,总是容易脸红,总是在和自己对视时慌忙躲开,总是在夜里情绪低落,却什么都不说。
江疏影不是没有试探过。
散步时会问:“锦书,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自习时会说:“有什么想说的,都可以告诉我。”
甚至在她生病不舒服时,直接说:“我想对你好,你不用这么拘谨。”
每一次,宋锦书都心慌意乱地躲开,用“学习累”“没事”“我很好”搪塞过去。
她不是不想说,是真的不能说。
那本淡蓝色的情书,她藏得极好。
夹在数学课本里,压在枕头下,塞在书包最内层的夹层里,从来不让任何人碰。
有时候深夜躺在床上,她会拿出来,借着微弱的夜灯,一页一页翻看。
那些青涩的、笨拙的、胆怯的字句,都是她最真实的心动。
看着看着,眼泪就悄悄掉了下来,落在纸页上,晕开小小的痕迹。
她喜欢江疏影。
喜欢到不敢说,喜欢到只能写在纸上,喜欢到羡慕另一个同姓的女孩,喜欢到把所有轰轰烈烈的可能,都压成沉默的暗恋。
她无数次想象过,如果自己像宋淮舟一样勇敢,会怎么样?
也许她会在某个夕阳下,拉住江疏影的手,直白告诉她“我喜欢你”;
也许她会像宋淮舟照顾韩朝安那样,明目张胆对江疏影好;
也许她们也能像前面那一对一样,并肩走在校园里,不用躲闪,不用隐藏。
可想象终究只是想象。
现实里,她依旧是那个胆小的宋锦书。
依旧把所有喜欢,都藏在那本不敢让人看见的小本子里。
依旧在看到宋淮舟轰轰烈烈时,默默在心底羡慕。
依旧在面对江疏影时,脸红心跳,不敢言语。
期末前最后一次晚自习,教室里格外安静。
江疏影在一旁刷题,宋淮舟在给韩朝安讲题,四个人各自忙碌,安稳又平和。
宋锦书再次悄悄拿出那本淡蓝色的本子。
这一次,她终于写下了那句一直不敢写的话。
【江疏影,我喜欢你。
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你了。
可是我不敢告诉你,也不敢把这封信给你。
对不起。】
写完,她轻轻合上本子,指尖在封面摩挲了很久很久。
眼泪无声地掉下来,砸在淡蓝色的封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还是不敢送。
不敢让江疏影看到,不敢让任何人知道。
这本情书,从一开始,就注定只能是她一个人的心事。
纸短情长,不敢寄出,不敢交付,只能锁在心底最深的地方。
同姓宋,不同命,不同胆。
宋淮舟的爱,轰轰烈烈,举世皆知;
宋锦书的爱,悄无声息,藏于字间,止于唇齿,掩于岁月。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四人的桌面上。
宋淮舟与韩朝安眉眼温柔,情意明目张胆;
江疏影安静专注,依旧是宋锦书不敢触碰的光;
而宋锦书握着那本永远不会送出的情书,把所有心动与羡慕,全都藏进了无人知晓的深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