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的学界田径锦标赛,比往年来得更燥热一些。
香港的五月已经沾了盛夏的气息,阳光不再是深秋那种柔和透亮的质感,而是带着一点闷沉的重量,铺天盖地洒下来,落在旺角大球场红色的跑道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热气。看台上人声鼎沸,不同学校的校服色块交织在一起,喧闹声、加油声、裁判的哨声、扩音器里断断续续的播报声揉成一团,钻进耳朵里,让人有些心神不宁。
宋锦书坐在协恩中学区域靠后的位置,依旧是最不起眼的一角。
她比去年来得更早一些。
清晨闹钟一响,她便轻手轻脚起床,洗漱、换校服、整理书包,动作比平时任何一天都要利落。早餐草草吃了两口,便背着包出门,坐上前往球场的巴士。一路上,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书包带子,心跳始终维持在一种轻微偏快的节奏里,不剧烈,却持续不断,像一根轻轻绷紧的弦。
她自己心里清楚,这份反常的紧张,并非源于赛事本身,而是源于一个人。
江疏影。
距离上一次初见,已经过去了整整四百二十六天。
这四百多天里,宋锦书的生活被切割成两半。
一半是摆在明面上的、规规矩矩的协恩中五学生日常:上课、温习、测验、考试、按时上下学、安静待在人群边缘,成绩稳定,性格温和,不惹是非,不引人注目,像一株安静生长在墙角的植物。
另一半,则是藏在心底、无人知晓的秘密:无数次刻意绕路经过拔萃女书院附近、无数次在赛事新闻里搜寻那个名字、无数次在日记本上写下没头没尾的情绪、无数次在深夜里回想跑道上那道逆光的身影。
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久到她几乎快要习惯“等待”本身,而不是期待“见面”这个结果。
球场入口处陆续涌入学生,人群越来越拥挤。宋锦书跟着同班同学走进看台,熟练地挑了一个视野还算开阔、却又足够隐蔽的位置坐下。她把书包放在脚边,双手放在膝盖上,背脊挺得笔直,看上去和周围兴奋喧闹的同学格格不入。
她习惯性地先将目光投向跑道入口。
那里是选手准备区,穿着各色运动服的学生进进出出,身影晃动,颜色杂乱。宋锦书的目光像长了自动定位一般,在人群里快速扫过,寻找那一道她刻在心里的轮廓。
没有。
她轻轻吸了口气,目光收回,落在自己的鞋尖上。
不急。
百米决赛还没开始。
她还有时间等。
身边的同学已经开始兴奋地讨论今年的热门选手,有人提起拔萃女书院,自然也就绕不开江疏影这个名字。
“江疏影今年肯定还是第一啦,她跑那么快。”
“听说她不仅体育厉害,学业也在前几名,简直全能。”
“长得又好看,性格又飒,好多人偷偷喜欢她。”
宋锦书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她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心脏轻轻一颤。
原来,喜欢江疏影的人这么多。
多到她这样不起眼的一份心意,放在里面,连一点水花都溅不起来。
她并不嫉妒。
也不觉得不甘。
她只是……更加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和那个人之间,隔着多么遥远的距离。
时间一点点推移,赛事一项项进行。
短跑、长跑、跳远、跳高、接力预赛……场上不断有身影飞驰而过,掌声与欢呼此起彼伏。协恩的选手表现不错,几次拿下不错的名次,身边同学激动地站起来拍手,宋锦书也跟着轻轻鼓掌,目光却始终心不在焉。
她的注意力,一半在赛场,一半在选手通道入口。
她在等江疏影出现。
终于,在上午赛程接近尾声的时候,扩音器里传出了女子一百米决赛的检录通知。
看台上瞬间掀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宋锦书的心跳,猛地一提。
她下意识坐直身体,呼吸微微放轻,目光牢牢锁向跑道入口。
下一秒,一群身着运动服的决赛选手依次走出。
八个人,身形各异,神态不一。有人紧张地搓手,有人互相打气,有人面色平静。而在这群人中间,有一个人格外醒目——即便不看脸,只看身形姿态,也能一眼认出。
江疏影。
她穿着拔萃女书院统一的短跑比赛服,白与深蓝相间,布料贴身,衬得肩线利落,四肢修长挺拔。她没有和身边人过多交谈,只是微微低头,调整了一下腕间的号码布,动作自然随意,却自带一种沉稳气场。阳光落在她侧颈,勾勒出干净利落的线条,额前碎发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宋锦书的呼吸,瞬间停了半拍。
四百多天的想念、等待、辗转、默默注视,在这一刻,全部汇聚成一道清晰的、真实的身影,落在她眼前。
比记忆里更挺拔。
比记忆里更耀眼。
比记忆里……更让她心跳失控。
她控制不住地,一直看着。
目光轻轻落在江疏影身上,从背影,到侧脸,到肩膀,到手臂,到她随意站立的姿态。她不敢看得太明显,只能装作不经意地望向赛场中央,让视线以一种模糊而间接的方式,包裹住那道身影。
她不敢眨眼。
不敢移开目光。
生怕一眨眼,那个人就会消失。
江疏影和其他选手一起走到起跑线旁,蹲下检查起跑器。她动作干脆,神情专注,眼神落在前方跑道上,锐利而坚定,周身仿佛自带一层不容打扰的气场。周围不少观众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有人小声议论,有人举着手机拍照。
宋锦书知道,自己并不是唯一一个注视她的人。
可她控制不住。
对她而言,这不是围观风云人物的好奇,而是积攒了四百多天的念想,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安放的落点。
她就那样安静地、持续地、小心翼翼地看着。
没有任何恶意,没有任何企图。
只是单纯地,想多看一眼。
多看一眼就好。
裁判就位,全场渐渐安静下来。
宋锦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各就各位——”
选手们纷纷蹲下,双手撑地,身体前倾,进入起跑姿势。江疏影的动作标准而稳定,背脊线条紧绷,蕴藏着即将爆发的力量。
宋锦书屏住呼吸。
“砰!”
枪声刺破空气。
八道身影同时弹射而出。
江疏影的起步极快,几乎在枪响瞬间便抢占了领先位置。步幅大,频率稳,手臂摆动有力而干脆,整个人像一支离弦之箭,顺着跑道笔直向前冲。风在她耳边呼啸,将她的碎发向后吹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极其专注的眼。
她眼里没有对手,没有观众,只有终点。
宋锦书呆呆地看着。
周围的加油声、呐喊声仿佛全部消失,整个世界只剩下跑道上那一道飞驰的身影。她甚至忘记了呼吸,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处,眼里、心里、所有感官,全部被那个人占据。
快。
稳。
狠。
耀眼。
短短十余秒,江疏影以明显优势冲过终点线。
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拔萃女书院的看台一片沸腾,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江疏影冲线后顺势向前缓冲几步,微微喘着气,肩膀轻轻起伏。她抬手抹了一把额角的汗,动作随意又帅气,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宋锦书依旧坐在原地,目光没有片刻离开。
她看着江疏影和队友简单交流,看着她接过矿泉水,看着她仰头喝水时露出的利落脖颈线条,看着她淡淡望向看台方向的眼神。
就是这一眼。
命运般的,撞了个正着。
江疏影的目光,毫无预兆地扫过看台,然后,稳稳停在了宋锦书身上。
宋锦书浑身一僵。
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她整个人像被钉在座位上,动弹不得,连呼吸都忘了。
她太专注,太投入,看得太久,以至于完全没有掩饰自己的目光。她没有躲闪,没有移开,没有装作看别人,就那样直愣愣地、毫无防备地,与江疏影的视线对上。
距离不算近。
隔着半个赛场,隔着密密麻麻的人群,隔着喧闹嘈杂的声响。
可宋锦书清晰地感觉到,江疏影看到她了。
而且意识到,她一直在看自己。
江疏影的眼神顿了顿。
没有惊讶,没有不耐,只是微微挑了下眉,带着一点审视,一点疑惑,一点淡淡的探究。她没有立刻移开目光,就那样站在跑道旁,微微侧着身,远远地,看向看台上这个安静得近乎透明的女生。
宋锦书的心脏疯狂撞击胸腔。
她慌了。
前所未有的慌乱。
她想低下头,想移开目光,想假装看风景,想假装看比赛,想立刻消失在原地。
可她身体不听使唤,手脚僵硬,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僵硬地坐在原地,被动地承受着那道目光。
她被抓包了。
抓包在她最不想被抓包的时刻。
抓包在她藏了四百多天的秘密面前。
她一直偷看江疏影。
一直。
从去年初见,到今年重逢,她无数次远远注视,无数次悄悄凝望,无数次把目光黏在那个人身上。
而这一次,她看得太专注,暴露了。
江疏影皱了下眉,似乎在记忆里搜寻了一下。
几秒钟后,她眼神微动,像是隐约想起了什么。
好像……去年,也在这个球场,也在这片看台,也见过这个女生。
一样安静。
一样不起眼。
一样缩在角落。
一样,在看着她。
江疏影微微眯了下眼。
两次。
同一个人。
同样的目光。
她心里生出了明显的疑惑。
这个人,到底是谁?
为什么一直看着她?
宋锦书脸色一点点发白,指尖冰凉,浑身微微发紧。
她能感觉到江疏影的疑惑,也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里的探究。她害怕,紧张,羞耻,无措,多种情绪搅在一起,堵在胸口,喘不上气。
她想逃。
立刻,马上。
就在她终于鼓起勇气,准备慌乱低下头的瞬间——
江疏影动了。
她和身边队友低声交代了一句,然后转身,径直朝着观众席的方向走来。
一步,一步,步伐稳定而干脆。
宋锦书瞳孔微缩。
她……她过来了?
宋锦书的大脑彻底死机。
周围的喧闹依旧,人群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跑道旁那道身影正朝着这个角落走来。只有宋锦书一个人清楚地知道,江疏影走来的方向,正是自己所在的位置。
她吓得几乎窒息。
手脚冰凉,浑身发软,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她想躲,想钻进座位底下,想混进人群里,想立刻消失。
可她坐在后排角落,周围空位不多,她无处可躲。
江疏影一步步走近。
距离在不断缩短。
十米,八米,五米,三米……
宋锦书能清晰看到她脸上细微的表情,看到她微微出汗的额头,看到她明亮锐利的眼睛,看到她笔直走来的姿态。
她停在了协恩看台下方不远处。
微微仰头,目光准确落在宋锦书身上。
然后,她开口,声音不算大,却清晰地穿过人群的嘈杂,传到宋锦书耳中。
“你……”
江疏影顿了顿,语气带着明显的疑惑,
“为什么一直在看我?”
宋锦书僵在座位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阳光刺眼,人声嘈杂。
她坐在看台上,江疏影站在台下。
一个在高处,安静苍白;
一个在低处,挺拔耀眼。
空气仿佛凝固。
宋锦书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想道歉。
想解释。
想找一个合理的借口。
想说“我没有”,想说“我看的是别人”,想说“我只是随便看看”。
可她一句也说不出来。
所有的胆小、隐忍、羞涩、暗恋、卑微、期待……
在这一刻,全部被戳破,暴露在阳光底下,暴露在江疏影面前。
江疏影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眼神依旧带着疑惑,却没有不耐烦,也没有恶意。
她在等一个回答。
宋锦书低下头,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脸颊一点点泛红,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
她攥紧衣角,手指发白,心脏狂跳。
四百多天的等待,终于换来第二次见面。
她没有想到,第二次见面,会是以这样一种方式开始。
不是擦肩而过。
不是远远一瞥。
不是悄无声息的注视。
而是被当场抓住,被当面提问。
“你为什么一直在看我?”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她小心翼翼守护了一整年的秘密。
宋锦书低着头,声音细若蚊呐,带着明显的慌乱和颤抖,几乎快要被风吹散。
“我……我没有……”
她自己都知道,这个谎言有多苍白。
江疏影看着她紧张到浑身僵硬、不敢抬头的样子,眉梢微挑。
眼前这个女生,穿着协恩的校服,皮肤很白,眉眼清浅,鼻梁秀气,嘴唇颜色很淡,整个人看上去温温柔柔,像一捧浸水的宣纸,干净、柔软、没有一点攻击性。
明明没什么杀伤力,却偏偏连续两次,在赛场上,一直看着她。
江疏影心里的疑惑更浓了。
她没有追问,也没有逼近,只是保持着一段温和的距离,声音放轻了一点。
“你是协恩的?”
宋锦书轻轻点头,动作小得几乎看不见。
“嗯……”
“你叫什么名字?”
宋锦书胸口一紧。
她要……说出自己的名字了吗?
在这样狼狈、这样慌乱、这样被当场戳穿的时刻,把自己的名字,告诉江疏影。
她犹豫了很久很久,心脏反复拉扯,最终,用轻得像叹息一样的声音,小声说:
“宋锦书,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的锦书”
江疏影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宋锦书。
她记住了。
然后,她看着眼前这个紧张到快要哭出来、却依旧努力保持镇定的女生,轻轻开口:
“我是江疏影,疏影横斜水清浅的疏影。”
宋锦书猛地一怔。
这句话,她等了太久。
不是从别人口中听到,而是江疏影亲口,对她说。
我是江疏影。
阳光落在两人之间,风轻轻吹过看台。
宋锦书低着头,眼泪毫无预兆地,在眼眶里轻轻打转。
这一天,她等了四百二十六天。
她以为自己只会继续远远看着。
她以为她们永远不会有交集。
她以为自己会一直胆小,一直沉默,一直把秘密藏到最后。
却没想到,目光被撞破的那一刻,所有的等待,忽然有了名字。
宋锦书。
江疏影。
两个名字,第一次,正式相遇。
而宋锦书心里清楚,从江疏影开口问出那句“你为什么一直在看我”开始,
她长达十年的暗恋,再也回不到无人知晓的角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