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风一天比一天凛冽,窗外的梧桐早已落尽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学期不知不觉已走到末尾,教室里处处弥漫着期末复习的紧张气息,黑板角落用粉笔写着的期末倒计时,一天比一天更小。
宋锦书的生活,也在漫长的陪伴与煎熬中,慢慢磨出了一点惯性的安稳。
外公的病情在持续治疗下,曾经稳定过很长一段时间。能坐起来,能喝下半碗粥,能听清她们说话,甚至在天气好的午后,还能由护士搀扶着,在病房走廊里走上几步。那段日子,连医生都忍不住说,老人意志力强,心态稳,恢复得比预想中要好。
宋锦书悬了许久的心,终于一点点往下落。
她依旧每天放学直奔医院,只是不再像最初那样慌不择路、满面仓皇。书包里会装着复习资料,在外公睡着的时候,就坐在床边小凳上安安静静刷题;江疏影依旧雷打不动地出现,有时带复习提纲,有时带热乎的汤品,有时只是安安静静坐着,陪她一起复习,一起守着病床上的老人。
一切都在朝着“慢慢好起来”的方向走。
宋锦书甚至开始悄悄规划期末之后的日子:等考完试,她就可以整天泡在医院,好好陪着外公;等开春天气回暖,她想和江疏影一起,推外公出去晒晒太阳;等外公彻底稳定,她就可以安心准备奥数竞赛,用一张奖状,给这段艰难的日子一个像样的交代。
她甚至在深夜做题累了的时候,会轻轻趴在床边,看着外公平静的睡颜,在心里偷偷许愿:只要家人平安,只要身边的人还在,她愿意一辈子这样平淡安稳,不再奢求更多。
她以为,苦难已经在身后了。
她以为,寒冬总会过去,春天总会来。
她忘了,重病从无定数,命运的残酷,从来不会因为人已经足够苦,就手下留情。
变故降临的那天,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
是周三,上午第四节是数学模拟考,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窗外天色阴沉,像是随时要落雪,冷风刮在玻璃上,发出呜呜的声响。
宋锦书埋着头做题,思路还算顺畅。最近一段时间,虽然大半精力都放在医院,但在江疏影的陪伴和督促下,她的功课并没有落下太多,反而因为心境渐渐安定,做题比以前更稳。
她写到最后一道大题时,放在书包最内侧的手机,突然疯狂地震动起来。
持续、急促、不肯停歇。
宋锦书笔尖一顿,心头毫无预兆地一沉。
那是她专门留给医院和外婆的紧急铃声,平日里从不会响。一旦响成这样,只有一种可能——出事了。
一股冰冷的恐慌,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
她顾不上还没写完的试卷,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尖响。全班同学连同监考老师,全都齐刷刷看向她。
“宋锦书,你干什么?考试呢!”
宋锦书脸色惨白,嘴唇微微发抖,声音都变了调:“老师……我家里出事了,我要去医院……”
她不等老师回应,抓起椅背上的外套,胡乱往身上一披,抓起书包就往门外冲。试卷被带起的风吹得卷了一角,分数、名次、考试,一切都在瞬间变得毫无意义。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外公。
一定是外公。
走廊里空荡荡的,她一路狂奔,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撞击,像敲在自己心上。寒风从楼梯窗口灌进来,刮得她脸颊生疼,可她完全感觉不到,只知道拼命往下跑,往下跑,仿佛跑得再快一点,就能把即将到来的噩耗拦在半路。
冲出教学楼,校门口拦出租车的手都在抖。司机看她脸色不对,连忙问清地址,一脚油门往区中心医院赶。
车厢里,宋锦书缩在后座,双手死死绞在一起,指节泛白,牙齿紧紧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才勉强控制住不发抖。
无数可怕的念头在脑子里炸开。
会不会是……
会不会已经……
她不敢想,一想就浑身发冷,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砸在手背上,冰凉刺骨。
这段路她走过无数次,熟得闭着眼都能说出每一个路口,可今天,她觉得这条路长得没有尽头。每一个红灯,每一次堵车,都像在凌迟。
她一遍一遍在心里祈祷:
不要有事,千万不要有事,外公再坚持一下,我马上就到……
车子终于停在急诊楼门口,宋锦书甩下钱,连找零都顾不上,跌跌撞撞冲进大厅,直奔肿瘤科住院区。走廊里依旧是熟悉的消毒水味,可今天,空气里仿佛都多了一层沉重的压抑。
护士站的护士看到她跑来,眼神里带着不忍,轻轻朝病房方向抬了抬下巴,没有多说。
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宋锦书腿一软,差点栽倒。
她扶着墙壁,一步一步挪到病房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外婆压抑到极致的哭声,还有医生低沉而无奈的说话声。
每一个声音,都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她心上。
她轻轻推开门。
病房里围了好几个人,医生、护士,还有江疏影不知何时已经赶到,站在床边,一身冷峭,脸色沉得吓人。看到她进来,江疏影眼底闪过一丝心疼,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往旁边让开一步。
病床上,外公已经陷入深度昏迷。
仪器上的曲线微弱而凌乱,心跳、血压、血氧一路往下掉,各种管子插在老人枯瘦的身上,看上去脆弱得一碰就碎。之前好不容易养出的一点血色,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片近乎透明的苍白。
外婆趴在床边,哭得几乎晕厥,嘴里反复念叨:“老头子……你醒醒啊……你别丢下我……”
医生看到宋锦书,轻轻叹了口气,走到她身边,声音尽量温和,却残忍得不留余地:“同学,你要做好心理准备。病人突然出现多器官衰竭,病灶急性进展,我们已经全力抢救了,但情况很不乐观……大概率撑不过今天了。”
撑不过今天。
五个字,轻飘飘,却重如泰山,一下子把宋锦书砸懵了。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塑。眼泪还在往下掉,可她好像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只剩下一片空白,一片死寂,一片无边无际的冷。
前几天还能听戏、还能对她笑、还能轻轻拍她手的外公,怎么突然就……不行了。
明明昨天傍晚,她还在这里给他削苹果,江疏影还在一旁逗他开心,一切都好好的,怎么一觉醒来,就变成了这样。
她不信。
她不愿意信。
“医生,你们再救救他……再试试……”宋锦书声音破碎,几乎不成调,“他之前明明好很多了,他还能坐起来,他还能说话……你们再用点药,再想点办法,多少钱都可以,江疏影她可以……”
说到后面,她已经语无伦次。
医生摇了摇头:“我们已经用尽所有方案了。这是病情自然发展的结果,晚期恶性肿瘤,一旦出现这种急骤恶化,谁也没有办法。现在,只能尽量让他少受罪,你们多陪陪他吧,说说话,他或许还能听见。”
说完,医生带着护士轻轻退出病房,把最后的时间留给这一家人。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单调而刺耳的滴答声,和外婆压抑的哭声。
宋锦书慢慢走到床边,缓缓跪下,轻轻握住外公枯瘦冰凉的手。那双手,曾经牵着她上学,曾经把她举过头顶,曾经在冬天把她的手揣进怀里捂热,如今却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冷得像冰。
“外公……”她开口,声音哽咽,“我回来了,你看看我……我是锦书……”
“我考试考完了,我考得很好,等你好了,我拿给你看……”
“你不是说,等春天来了,要去河边晒太阳吗?我和疏影都陪你去……”
“你再醒醒好不好,再跟我说说话……我还没来得及好好孝敬你……”
她一句一句说着,眼泪砸在老人的手背上,滚烫,却暖不回一丝温度。
江疏影站在一旁,看着她单薄颤抖的背影,心脏疼得快要裂开。
她是在上午接到医院电话的,一听说病情急性恶化,立刻中断训练赶了过来。她动用了所有关系,让最好的医生、最好的设备全部到位,可在绝对的病痛面前,权势、金钱、人脉,通通无能为力。
她什么都能为宋锦书做,
唯独不能从死神手里,把她最亲的人抢回来。
这种无力感,让一向强势镇定的江疏影,第一次觉得如此挫败。
她不敢上前打扰,只能默默站在角落,守着她,陪着她,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随时准备给她一个支撑。
外婆哭了一阵,渐渐脱了力,靠在椅背上,抹着眼泪,一遍一遍唤着外公的名字。
宋锦书就那样跪在床边,紧紧握着外公的手,不肯松开。她不哭喊,不崩溃,只是安安静静地说话,把最近发生的小事、学校的事、奥数题的事、还有她和江疏影一起做题的事,慢慢讲给外公听。
她总觉得,只要她一直说,外公就会听见,就会醒过来。
可仪器上的数字,依旧在一点点往下掉。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像是提前进入了黑夜。寒风拍打着窗户,呜呜作响,像在送别,又像在哭泣。
江疏影轻轻走到宋锦书身后,蹲下身,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环住她的肩膀,把她一点点揽进怀里。
宋锦书没有挣扎,靠在她身上,终于再也撑不住,把脸埋在她肩头,压抑地痛哭出声。哭声不大,却听得人心碎,那是强撑了太久的恐惧、无助、绝望,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江疏影……我没有外公了……”
“我只剩下外婆了……”
“我好害怕……”
江疏影紧紧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低沉而沙哑,一遍一遍重复:“我在,我在,别怕,我陪着你,我一直陪着你……”
“以后我就是你的家人,我和你一起照顾外婆,我不会让你一个人……”
她能做的,只有这些。
只有抱住她,告诉她,她不是孤身一人。
不知过了多久,仪器突然发出一声尖锐而绵长的警报。
直线。
彻底的直线。
时间,在这一刻,被永久定格。
外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彻底瘫软在椅子上。
宋锦书浑身一僵,抬起头,看着那道再也不会起伏的曲线,眼泪瞬间止住,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灵魂,一片空白。
她最亲、最疼她、她唯一可以称之为根的人,
真的走了。
这个学期快要结束了,
她的书快要读完了,
她的题快要刷完了,
她的春天,却永远不会来了。
江疏影紧紧抱住浑身冰冷的她,把她的头按在自己怀里,不让她看那一幕,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别看,锦书,别看……我在。”
宋锦书靠在她怀里,没有哭,没有闹,只是安安静静的,安静得让人心疼。
窗外,终于下起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细小的雪花飘落在玻璃上,瞬间融化,像来不及落下的眼泪。
深冬寒风急,
归途步步碎。
她从学校一路狂奔而来,
却终究,没能留住那个等她回家的人。
江疏影抱着她,感受着她身体的冰凉与颤抖,在心里默默发誓:
从今往后,我就是她的家,她的岸,她的归途。
她失去的所有温暖,我用一辈子,一点点补给她。
病房里一片寂静,
只有雪落无声,
和两个紧紧相依的身影,
在无边的寒冷与黑暗里,
守着最后一点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