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的病情暂时稳住之后,医院便成了宋锦书第二个家。
每天清晨,她总是最早起床,帮外婆收拾好要带去医院的换洗衣物、温水壶和外婆特意熬的米汤,匆匆赶往学校。课堂上,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专注努力,一方面是不想辜负江疏影为她撑起的安稳,另一方面,她也想尽早在奥数比赛中拿出成绩,给病床上的外公多一份盼头。
下课铃声一响,宋锦书几乎是立刻收拾好东西,快步走出校门,奔赴医院。她不再像从前那样慢悠悠地走,也不再刻意等待傍晚的同行,不是不想见江疏影,而是心里时时刻刻都揪着,只想尽早赶到病房,多看外公一眼,多陪他一会儿。
外公躺在VIP病房里,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因为化疗的前期准备,精神时好时坏。清醒的时候,他会微微睁着眼,望着天花板发呆,或是看着宋锦书,眼神里带着心疼与歉意,好像在怪自己身体不争气,拖累了孙女。
宋锦书每次看到,心里都又酸又涩。
她会立刻放下书包,走到病床边,轻轻握住外公枯瘦的手,声音放得极柔:“外公,我放学了,今天在学校很乖,考试也做得很好,老师还表扬我了。”
外公嘴角会微微动一动,用微弱的声音说:“好……好……锦书乖……”
简单几个字,却足够让宋锦书鼻尖发酸。
她会熟练地帮外公擦脸、擦手、按摩僵硬的四肢,翻身子,防止久躺生疮。这些事情从前都是外婆在做,自从外公住院,宋锦书便一点点学着上手,动作从生疏变得熟练,眼神里满是认真与小心翼翼。
外婆常常在一旁看着,一边抹眼泪一边说:“苦了我的锦书了,别的孩子这个年纪还在撒娇,你却要伺候病人。”
宋锦书总是摇摇头,笑着说:“不苦,外公把我养大,我照顾他是应该的。”
她是真的不觉得苦。
只要外公还在,还能听见她说话,还能对她笑一笑,她就觉得一切都值得。比起小时候无数个担惊受怕、无人依靠的夜晚,现在至少她还能守在亲人身边,还能为他做些什么。
只是连日奔波,她眼底渐渐染上一层淡淡的青黑,身形也越发单薄。校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江疏影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自从外公住院那天起,江疏影就没有离开过她们的生活。她没有因为垫付了巨额医药费就摆出居高临下的姿态,更没有把这当成一种施舍,而是以最自然、最贴心的方式,一点点融入这段略显沉重的日子。
她知道宋锦书要强,不愿意一直被照顾,便从不刻意说“我帮你”“我来弄”,而是找各种合理的借口,顺理成章地陪在她身边,一起分担。
每天训练一结束,江疏影第一时间不是回家,不是去放松,而是驱车赶往医院。她会提前绕路买好宋锦书和外婆爱吃的点心、温热的汤水,会带上干净的水果,仔细切好装在盒子里,还会特意准备一些易消化的流食,方便外公进食。
推开病房门时,她总是先轻轻敲两下,声音温和:“我来了。”
宋锦书一抬头看到她,原本紧绷的眉眼总会不自觉地放松一点,眼底泛起一层浅浅的光亮。
江疏影走到床边,自然地将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先俯身看看外公,语气轻松:“外公,今天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好一点?”
外公见到江疏影,精神往往会比平时好上不少,浑浊的眼睛亮了亮,微微点头:“好……好……疏影来了……”
江家大小姐,从前在别人眼里是高高在上、黑白通吃、生人勿近的存在,可在这间小小的病房里,她却褪去了所有锋芒与气场,变得耐心又温柔,甚至还有点孩子气,专门逗老人开心。
她知道老人年纪大了,耳朵有些背,说话语速很慢,便也跟着放慢语速,一字一句,清晰又温和。她从不聊沉重的病情,也不提医药费的事,只捡一些轻松有趣的话题说。
有时说学校里发生的趣事,说宋锦书做题有多认真,被老师怎么表扬;
有时说自己训练时发生的小乌龙,说队友如何笨手笨脚惹得大家发笑;
有时干脆就坐在床边,给外公讲老城区的变化,说街边新开了什么店,说天气慢慢转暖,等病好了,可以带他出去晒晒太阳。
外公话不多,却听得格外认真,时不时嘴角会向上弯起,露出一个浅淡却真切的笑容。
外婆站在一旁看着,心里又暖又感激,常常拉着江疏影的手说:“疏影啊,真是太麻烦你了,又出钱又出力,我们家锦书能认识你,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江疏影总是笑着握住外婆的手:“外婆,不麻烦,我和锦书是朋友,照顾外公是应该的。您也别太劳累,有什么事随时叫我。”
她嘴上说是朋友,可做的事情,早已远远超出朋友的界限。
宋锦书在一旁默默听着,心里满是说不出的动容。
她亲眼看着江疏影放下身段,做那些从前根本不可能接触的琐事。
帮着给外公翻身、调整床位,动作熟练又轻柔,完全没有大小姐的娇气;
看到宋锦书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她会默默上前搭把手,整理得井井有条;
夜里外婆熬不住打瞌睡,江疏影会主动留下来陪护,让宋锦书趴在床边稍微休息一会儿,自己则整夜守着,留意输液瓶、观察外公的状态。
有一次,外公夜里突然咳嗽不止,呼吸有些急促。宋锦书当场就慌了,眼圈一红,手足无措。江疏影却异常镇定,一边按下呼叫铃,一边轻轻拍着外公的后背顺气,语气沉稳地安抚:“别怕,医生马上就来,没事的。”
直到医生赶来处理妥当,宋锦书悬着的心才落下,靠在江疏影肩头,轻轻发抖。江疏影伸手搂住她,在她耳边低声说:“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那一夜,江疏影几乎没有合眼。
第二天一早,宋锦书醒来,看到她眼底淡淡的红血丝,心里愧疚极了:“你昨天肯定没睡好,今天还要训练,要不先回去休息吧。”
江疏影却揉了揉她的头发,笑着说:“没事,我体力好,撑得住。你才要好好休息,别把自己累垮了,外公还需要你。”
日复一日,皆是如此。
宋锦书负责细致的照料,擦身、按摩、喂水、读报纸;
江疏影负责调节气氛、处理琐事、稳住所有人的情绪,用她独有的方式,给这个被阴霾笼罩的小病房,一点点注入暖意。
为了让外公心情更好,江疏影还特意想了很多办法。
她知道老人一辈子节俭,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便常常编一些善意的谎言。
“这个水果是别人送的,不吃就浪费了。”
“这汤是店里做活动,很便宜。”
“这些护理用品都是医院配套送的,不用花钱。”
她从不让外公觉得自己是在被特殊照顾,更不让老人有心理负担。
她还特意找来一些老人爱听的戏曲,放在手机里,音量调得刚好,在病房里轻轻播放。外公听到熟悉的调子,眼神会变得格外柔和,有时还会跟着轻轻哼几句。江疏影就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听着,时不时跟着点头,像真的很懂一样。
宋锦书坐在床边,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从前总觉得,江疏影是耀眼的、强大的、无所不能的,像一道逆光而来的光,只能远远仰望。可现在她才发现,江疏影也有如此细腻、温柔、耐心的一面,会为了让一个老人开心,费尽心思,放下所有骄傲与身份。
有一次,外公精神格外好,清醒的时间很长,看着宋锦书和江疏影在床边忙前忙后,忽然用微弱却清晰的声音,对江疏影说:“疏影……锦书……就拜托你了……”
一句话,让宋锦书瞬间红了眼眶。
江疏影立刻握紧外公的手,郑重地点头,语气无比认真:“外公,您放心,我会一辈子照顾她,护着她,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
没有华丽的誓言,却字字坚定,沉甸甸地落在宋锦书心上。
外婆在一旁抹着眼泪,满脸欣慰。
江疏影怕气氛太过沉重,很快又笑着转移话题,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软软的靠枕,放在外公背后:“外公,这个靠着舒服,我特意挑的,您试试。”
她总能恰到好处地化解沉重,让病房里始终保留着一丝轻松。
宋锦书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她知道,江疏影所做的这一切,不仅仅是出于好心,更是因为在乎她。因为心疼她的奔波,因为不忍她独自承受压力,因为想让她安心,所以才心甘情愿地陪着她,一起守在病床前,一起面对这场漫长的考验。
闲暇的时候,江疏影也会陪着宋锦书,在病房外的走廊上稍微站一会儿。
窗外阳光正好,微风和煦。
宋锦书靠在栏杆上,轻轻叹了口气:“这段时间,真的辛苦你了。”
江疏影站在她身边,侧头看着她,眼底满是温柔:“跟我还说这个?你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我做这些都是应该的。只要你不觉得累,不觉得难过,我就一点都不辛苦。”
“可是你又出钱又出力,我……”宋锦书声音微微发低,依旧带着一丝骨子里的自卑。
江疏影伸手,轻轻捏住她的下巴,让她抬头看着自己,语气认真而坚定:“宋锦书,不许再说这种话。钱对我来说不算什么,能用来救外公,能让你安心,才是它最有用的地方。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只要你好好的,只要我们都好好的。”
阳光落在两人身上,温暖而明亮。
宋锦书看着江疏影眼底真切的温柔与坚定,所有的不安与愧疚,一点点消散。
她不再觉得自己是拖累,不再觉得自己不配被这样对待。
因为江疏影用行动一遍遍地告诉她,她值得,她配得上所有的偏爱与照顾。
回到病房时,外公已经微微眯着眼休息,呼吸平稳。
江疏影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帮外公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得不像话。宋锦书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充满了安稳与暖意。
曾经,她以为自己的人生只有无尽的风雨与孤单,父母抛弃,生活清贫,命运一次次将她推向深渊。
可现在,她有外公外婆的疼爱,有江疏影不顾一切的守护,有在病床前相伴的温暖时光。
那些曾经压得她喘不过气的苦难,在日复一日的陪伴与坚守中,渐渐被温柔化解。
江疏影转过身,对上宋锦书的目光,轻轻笑了笑,伸手牵住她的手。
掌心相贴,温暖相连。
“放心吧,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宋锦书点点头,眼底泛起一层浅浅的泪光,却带着笑意。
有江疏影在,有这份不离不弃的陪伴在,再漫长的病痛,再凛冽的风霜,也终究会被暖意抵散。
病床前的日子平淡又琐碎,没有轰轰烈烈,只有细水长流的陪伴与坚守。
可对宋锦书而言,这段时光,却成了她人生中最珍贵、最安心的记忆。
有人与她立黄昏,有人问她粥可温,有人陪她病床前,共抵岁月风霜。
往后无论再遇到什么困难,她都不再害怕。
因为她知道,江疏影会一直站在她身边,陪着她,守着她,一起等风雨过去,等阳光洒满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