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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匪关系 第3章 求生不得

作者:灵山十巫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2-16 13:48:55 来源:文学城

何卿涯背对着龙哥捣臼子不说话,可龙哥看得清楚得很,妮子沉默,就是想听他继续说。

灸针还扎在龙哥身上,龙哥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长出一口气:“哎呀,不过我有一点始终不明白,你说杨聿礼那小子专情也好,痴心也罢,有一件事做得龙哥我觉得不地道。之前村子里传来他娘身死的时候,我放了他两天假,让他回去祭拜老娘,顺便想办法把你的婚约退了。可后来我才知道,妮子你一直都没嫁!这小子……痴情也不能拘着你不放啊。”

何卿涯回过头来,浅浅的眼窝蓄满了泪。

龙哥心里发毛:“妮子,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是他不想办法去退婚,这可赖不着龙哥。”

豆大的泪珠从何卿涯脸上滚落:“我和他本来就没有婚约,从来都没有……”

十年前,郎有情妾有意,就连上下的村民都看得出来这两个小年轻将来是一对。何卿涯没等来婚书,却等来了战争。

杨聿礼的母亲整天以泪洗面,拉着何卿涯的手,让她看看杨聿礼已经准备了多少聘礼。杨家虽然不富裕,那聘礼也是杨聿礼起早贪黑地做工,精心挑选才备下的。

杨母说,那天,杨聿礼到外去,是想找人写聘书,谁知一去不回。

龙哥有些意外:“什么?竟是这样?哎呀呀,那我误会这小子了。妮子,你既然与他没有婚约,等他干什么呀!”

何卿涯茫然地看着前方:“那天帮忙处理完伯母的丧事,大家都很累,我回家睡着了。恍惚间梦见他在一旁……我以为那只是一个梦,却很真实。梦里他说,把一切都留在过去,让我朝前看。”

可偏偏何卿涯就是笃定杨聿礼还在。

龙哥看着美人落泪,肺里的难受劲儿都好了不少:“痴情的故事,龙哥我喜欢听。妮子,妮子!来来来,帮龙哥倒杯水润润嗓子,我好接着讲你那小郎君的故事。”

何卿涯不情不愿,被龙哥责怪:“这就是你的不是了,说起来,龙哥我还是你小相好的救命恩人呢,可不能对恩人这样!”

何卿涯怼了龙哥一杯水,龙哥喝完舒心,继续讲:“这山上最开始的匪帮,其实都是军队里的逃兵。官兵要驴拉磨却不让驴吃草,什么盔甲武器粮草统统都没有,却想让人上阵杀敌。我们兄弟的命虽然贱,可那也是一条命。于是结伴做了逃兵,躲到这山里来。”

“后来,兄弟们也会去战场上捞那些被遗弃却还能有口气的。只不过捞来十个也只剩两个活。杨聿礼就是那命硬的,没有药,生生靠自己挺了过来,把那手里的陶土小玩意儿都给捏碎了。”

何卿涯问:“既然你救了他,为何又不放他回去?”

龙哥不知其然:“妮子,这你可就错怪我了。救活了人,我都是让人自己选。是选择隐瞒山里的情况,割了舌头放回去,还是选择留在山里报恩,跟着兄弟伙,大家一起劫掠富人,喝酒吃肉。妮子,杨聿礼当时选的是第二条路。”

何卿涯觉得这是在为难他:“你!你竟然要割人舌头!”

龙哥解释道:“我们兄弟也是要活下去的。救了人,让他有命在,运气好点,能躲过官兵逃回村子里去,只是上交了个舌头报恩,让他回去以后切莫泄露,已经算恩情了!”

“不过……妮子,龙哥也要问一问你,为什么杨聿礼当初会选择第二条路。是担心没了舌头你会嫌弃他?”

“胡说,医者治病救人,怎会嫌弃残缺之人!”

龙哥却摇头:“那就是他嫌弃自己了。据我所知,杨聿礼当初先择留在山里报恩,为的还不是喝酒吃肉。他问我,报完了恩,能不能得到能做聘礼的体面物件。妮子,娶你可不容易啊。”

何卿涯垂着头:“笨人一个。我要那么多体面聘礼做什么?”

“是啊,若不是想要得到好物件,大概他也不会选择留在山里。可留在山里,烧杀抢掠刀尖舔血这些脏活累活,一件都不能少。只不过我当时没告诉他,为了不暴露山里弟兄的行踪,得到好东西之后,我也是不会让他回去的。”

“你……”何卿涯气愤道,“你欺瞒他!”

龙哥讥笑着,又引了咳嗽。这时小弟匆匆忙忙跑来:“龙哥……”

小弟看着何卿涯,欲言又止。

龙哥喘过了气:“什么事,说。还怕个娘们儿不成?”

“龙哥,杨聿礼那小子好像没好利索,在地牢里说胡话呢。”

龙哥不耐烦道:“说胡话就说胡话,说话还能翻天去不成?”

“不、不是……”小弟支支吾吾,“是闭着眼睛说胡话,好像烧迷糊了。”

何卿涯走到龙哥面前,居高临下:“放我去治他。”

龙哥也没想让杨聿礼这小子这么容易就死,可听别人的话行事不是他的风格,梗了梗脖子,脑袋上扎的针都摇摇晃晃:“你什么都没有,怎么治?”

“你别管!是你说了我每天可以去看他一次的。”

何卿涯气急吼了出来,吼得龙哥爽意骤起:“够劲儿!得了,去看看他吧。”

何卿涯带上针灸包,抱上药臼子,直奔地牢而去。那地牢是依山势挖的地洞,里面逼仄得很,两个人都难以并排通过。地牢的范式也是又矮又挤,犯人只能蹲着无法站直,连睡觉都伸不开腿。杨聿礼伤口撕裂,被关在这潮湿密闭的地牢,更加难捱了。

小弟命人去把杨聿礼拖出来,放在地牢门口。杨聿礼双目紧闭,脸上唇上都是没有血气的灰白色,一看就是内里淤堵不顺。何卿涯摸了摸头上的钗子,从中间取出一粒药丸,给杨聿礼服下,又往他身上扎了几针。

杨聿礼哼哼唧唧地醒转过来,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垂眼看着何卿涯,左手动了动。

那手本是想蹭蹭何卿涯的,奈何现在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何卿涯解开他的衣服,那伤口已经开始溃烂发炎。何卿涯蒯了一勺臼子里的药渣,敷在杨聿礼伤口上,又从自己中衣撕下一根布条包扎伤口。

旁边的小弟看得不耐烦:“好了没有啊?你喂给他什么?”

“药。别人吃了会死,他吃了能活。”

小弟才不信:“现在有药都紧着龙哥用,他贱命一条,用什么药?”

何卿涯哼笑:“好啊,我这里还有几颗,你拿去邀功,给龙哥吃下,看他死不死?”

小弟不动药理,也不知道何卿涯是诓他还是骗他,只得又叽歪几句:“显得你了,若是治不好龙哥,你们都得死,神仙药也不管用!”

何卿涯能做的就只有这些了。好在她今早上山采药,都是紧着能治伤口的草药先采,看到杨聿礼方才的伤势,又哄骗龙哥同意她拿臼子加工草药。

杨聿礼静静地盯着她看,看出了两行清泪。

何卿涯,你不应该在这里。

何卿涯拍了拍他的肩,低声说:“我知道了,我都知道了。先活下去,我们两个都要活下去。”

忽而,又有人来报龙哥又开始喘不上气,小弟当机立断把杨聿礼关回地牢,拽着何卿涯往龙哥的方向走:“你是什么郎中!治不好龙哥,我拿你活刮了!”

何卿涯又被送回龙哥这里。龙哥咳喘得艰难,看到何卿涯来了,颤颤巍巍地抬起了手:“妮子……你说能救我的。”

何卿涯上前,把龙哥身上的灸针都拔了:“能救,但是还缺几味草药。针灸也只能让你舒服一时。放我出去帮你采草药。”

龙哥笑何卿涯把戏拙劣:“你刚刚说帮我治病,需要臼子,可你把那臼子里的草都拿给那小子了……妮子,做郎中的,不能偏心情郎啊。”

何卿涯冷脸坐在一旁:“没有草药,神医也难救你的病。”

龙哥挥了挥手:“去吧,老幺盯着。”

一个时辰后,何卿涯在老幺的监视下,采了满满一背篓的药草回来。

“龙哥,这妮子想沿路做标记,都被我清理掉了。”

龙哥无力地点点头,看起来缓过了急症:“猜到了。这是个聪明女人,可惜这里是深山虎穴,没有人会来救你们。妮子,这回可以帮我煎药了吧?”

何卿涯埋头理着草药,龙哥抬手让老幺出去:“妮子,我也不让你白干。你想知道那小子什么事,我都告诉你。”

何卿涯问:“我看他身上有很多小伤,是这么回事?”

龙哥了然:“他不听话,不听话的人就该打。”

龙哥眼睛盯着何卿涯,想看看她的反应,真是有趣极了:“怎么,心疼情郎了?还是害怕了?害怕你不听话,我拿对付杨聿礼的那一套来对付你?”

何卿涯细致地捋着药草,又问龙哥:“他为什么不听话?”

“因为龙哥让他去抢人钱财,这小子脸皮薄,不愿意。我就让人拿锥子,钉穿了他。”

何卿涯回忆着在杨聿礼身上看到的伤口,在肩胛骨的位置,确实有一个圆形的小伤疤。

“他学会了抢钱,下一次,学会了杀人,再下一次,学会了绑架要挟。可这小子笨得很,每次都要打一顿,他才肯乖乖去干。而且,妮子,你知道么?他想死,死过很多回,可我偏不让他死。”

龙哥像是想到了什么痛快之处,诡谲地笑着:“你看过那地牢了吧?阴暗狭窄,腿都伸不直。在那种地方,求死也很艰难。他头一回杀平民,那滋味和在战场上为了活命杀敌军是不一样的。那一次他回来之后失魂落魄,想自戕,被手下的人给抢了回来。”

“我想,他大概是知道自己回不去了,就算回去,他这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也没法再见你。妮子,你知道我说了什么,他才不寻死吗?”

龙哥让何卿涯猜,何卿涯只看着龙哥,心里越发不安宁。

“算了,不让你猜了。我跟他说,他活着,你在的那个村子就没事。他死了,连人带村子,我都要去抢回来。妮子,他有用得很,你知道吗?他虽然不情愿,但只要肯做事,每一件事都办得干净利落。我太需要他了。”

何卿涯把草药放进臼子,一下一下砸着,越砸越狠。

难怪村子很少受到匪徒的侵扰。村里人暗自庆幸着,心道大概是村子太穷,连匪也看不上这穷地方。可哪里有匪不抢的地方呢?

村子默默受到了杨聿礼的保护,经历了战乱,可那战争太惨烈,惨烈得村子里的人不想去回忆起,便连同在战争中消失的杨聿礼,也一并被村里人遗忘。无数的村民看不过何卿涯苦等着她,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劝她放下,可这个已经被村民放下的抛弃的人,却因为村子,生不如死地挣扎活着。

“生气吗?泄恨吗?往龙哥身上泄。妮子,我很感激你,有你在,杨聿礼就能乖乖地留在我这里,替我卖命。”

何卿涯眼前挥之不去,全都是杨聿礼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那些伤痕都不致命,可能让人疼得死去活来。多少次,有多少次杨聿礼委曲求全,在外面是人人厌弃的匪,在这里是屈服不下的奴。

“哟!美人落泪了?”龙哥眼底泛着精光,贪婪地看着何卿涯,陶醉地欣赏着,“我还没说他跑去见你的事情呢。”

“……什么?”

龙哥微笑着,像在品味自己精美的算计:“有一次,那小子抢了村子回来,胳膊上被人砍了一刀。弟兄们若是受伤,大多咬着牙缝上伤口,再给自己囫囵包扎几圈,自己挨过去。可我发现,这小子会识草药,会给自己敷药包扎。”

“懂得一些医理药方的人,在这里就是个宝贝。我让他一个一个去给兄弟看伤,渐渐地,我发现这小子对药理也是一知半解,连半个郎中也算不上。可是我好奇啊,他身边一定有人是行医的,所以自己才学会了这么多。”

龙哥兴奋地看着何卿涯:“妮子,从那个时候起,我就知道,你是一个郎中。前几日我病重,逼着他去把你带回来。这时外面已经全是官兵围剿,出山便是九死一生。龙哥我心善,想着就算没把郎中给我带回来,他在我身边卖命那么多年,留着一个全尸回去见你,也算是我给他的交代。”

何卿涯想起,所以那天晚上,他大概是想远远地望她几眼,却被官兵追杀,砍了一刀。慌不择路,饭到了自己最熟悉的院子里来。

“可我没想到他没死,也没把你带来。谁知你自己跑上山了,多好,在这里团圆了,龙哥也当回红娘牵牵线。妮子,他大概是怕我去抓你上山,所以守着你,又怕我找不回他,会对你下手,所以才乖乖回来。”

原来如此,所以无论何卿涯怎么问,杨聿礼都只能咬死不说。何卿涯能感受到那几天,杨聿礼是懊悔翻到她院子里来的,却总也解释不通缘由。

“这下好了,就算我自己活不成,有你们陪着,逗逗趣儿,也算死得值。”

何卿涯沉沉地开口:“你死不了。”

龙哥笑了:“我知道。若是你说我活不成,那你们就什么机会都没有了,你只能说我能治。”

“你死不了,但是我有条件。你把杨聿礼换到一个舒服的地方关着,地牢太难受了。”

龙哥喘了几声:“妮子,我也难受。而且,你放了杨聿礼出来,这小子只要能动弹,一定想着法儿地送你出去,我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不能自己再增添风险。”

“妮子,你让我好受一些,我让人去把地牢挖大一点,起码能让他平躺着,好吧?”

何卿涯煮了那一团黑乎乎的药,端到龙哥面前:“喝了。”

龙哥看着何卿涯:“妮子,我浑身没力气,喝不了,你喂我。”

何卿涯把龙哥拽起来,灌了药,又把他摔回榻上,龙哥摔疼了,哼哼地笑:“妮子,你脾气也太大了……”

一连三天,何卿涯总算把龙哥药得能坐起来靠着,地牢也挖宽了些。何卿涯又去地牢见了杨聿礼两次,给他保命的药,让他一定要活。

杨聿礼说,他宁愿前几天没见到何卿涯,死在一个不知道的角落就好了。

何卿涯没责怪他,只和他说,能出去,他们两个都能出去。

三天后的一个清晨,官兵突然围剿到了山里,匪帮小弟们大惊失色,全都顶出去设防。

龙哥坐在床上:“不慌,不慌,山里形势那么复杂,他们走不到我这里来。

他又侧眼去看何卿涯,这么大的事情,何卿涯居然神色如常地捣鼓那些药草。

“妮子,是不是你让官兵上来的?”

何卿涯慢悠悠地否认:“我做的那些记号,你的手下一个个都清除了。这几天我都在你眼皮子底下干活,我有什么本事让官兵来?”

龙哥想想也觉得不可能,只是这伙官兵从来不敢贸然上山,这回的架势怎么这么大。

“算了,我也觉得你没这个本事。”

上山之前的那一夜,何卿涯在屋子里绘制了山上的地形图。她这些年上山采药,对山上的地形还算熟悉,又留了一封信给老三。老三那日见何卿涯没回来,当即就知道出了事,找来了宋长官,宋长官看到信和图纸,排布这如何攻山。

“龙哥!龙哥!那一伙人精得很!兄弟们设下的陷阱全都被他们绕过去了!好几百人往这里来了!”小弟慌慌张张地跑回来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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