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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春风 第94章 恋爱安全守则

作者:晴笙悠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5-05-26 13:59:40 来源:文学城

顶楼咖啡厅那场冰冷交易带来的麻木与寒意,如同某种缓慢生效的神经毒素,随着林旭走出那栋奢华大厦、重新暴露在深秋午后的苍白阳光下,并未消散,反而更深地渗透进他的四肢百骸,冻结了血液,也凝固了思考。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深灰色的牛皮纸文件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一种缺乏血色的惨白。文件袋的边缘硌着掌心,带来细微却持续的刺痛,像是一种无声的、关于出卖与妥协的提醒。城市街道上的喧嚣——汽车鸣笛、行人谈笑、商铺促销的喇叭声——如同隔着厚重玻璃传来的模糊噪音,与他无关,也无法穿透他周身那层越来越厚、越来越冷的无形隔膜。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学校的,也不知道自己在那棵巨大的、叶子已落了大半的梧桐树下站了多久。直到深秋带着湿冷意味的风穿过他单薄的运动外套,激起一阵无法抑制的寒颤,他才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还站在校园里,手里还攥着那个该死的文件袋。

胃部的隐痛早已在极度的精神压力和寒冷中演变为持续不断的、沉闷的钝痛,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坠在腹腔深处。颈后的腺体伤口,在情绪剧烈波动和缺乏Alpha信息素安抚的情况下,也开始传来一阵阵灼热而尖锐的抽痛,仿佛那个新鲜的标记正在抗议着即将到来的、被剥离或被无视的命运。

他需要找个地方坐下来,需要……处理一下这个文件袋,还有里面那些足以改变他人生轨迹、却也意味着彻底背叛的冰冷纸张和塑料卡片。

但首先……

林旭有些僵硬地、动作迟缓地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几条未读信息——来自洛希言,问他怎么样了,要不要一起吃午饭;来自沈墨,只有一个简短的问号,像是试探,又像是余怒未消下的别扭关心;还有一条……来自一个没有保存、却隐隐透着一股冰冷熟悉感的陌生号码。

他的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片刻,心脏没来由地重重跳了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他点开了那条来自陌生号码的信息。

内容极其简短,只有一句话,措辞冰冷,不带任何称呼或客套,如同一个直接而高效的指令:

“以后不要再来打扰顾怀升,也不要出现在他的世界里。交易已达成,望你遵守。”

发信人没有署名。

但林旭知道是谁。

顾怀瑾。

或者说,是他手下那个如同精密仪器般的、负责执行命令的人。

这行冰冷的文字,像一根烧红的针,猝然刺入林旭早已麻木混沌的脑海,带来了短暂却尖锐的清醒和……更深的刺痛。虽然刚刚在顶楼,他已经亲口答应了离开,但此刻看到这条直白到近乎冷酷的“提醒”或“警告”,仿佛将他那份艰难的口头妥协,钉死在了冰冷的现实铁板上,再无转圜余地。

“以后不要再来打扰顾怀升。”

“也不要出现在他的世界里。”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小锤,敲打在他心口那片刚刚开始凝结血痂的伤口上。眼前似乎又浮现出顾怀升那双深灰色的、平静下藏着风暴的眼睛,浮现出昨天在昏暗通道里他强势压制下来的气息和滚烫的标记,浮现出今早离开宿舍前他放在枕边的新抑制贴和那句平淡的“记得吃药”。

打扰?

出现在他的世界里?

或许,从一开始,他的出现,对顾怀升而言,就是一种“打扰”吧。一个身世不堪、麻烦缠身、心理有问题的Omega,硬生生闯入那个天之骄子原本规划完美、一片光明的人生轨迹里,带来混乱,带来风险,带来……父亲口中的“隐患”和“麻烦”。

现在,顾怀瑾用最直接的方式,将这个“错误”纠正过来。用一笔足以解决他燃眉之急的巨款,买断他的“消失”。

很公平,不是吗?

他得到了钱,外婆得到了治疗。

顾怀升摆脱了“麻烦”,回归“正轨”。

顾家维护了声誉和利益。

所有人都能得到他们想要的。

除了……他心里那片荒芜之地,可能再也无法愈合的空洞。

林旭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又被他无意识地按亮。指尖冰凉,微微颤抖。他想回复点什么,想说“我知道”,想说“我会做到”,甚至想质问“顾怀升现在怎么样”,想哀求“能不能让我再见他一面”……但最终,所有的言语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一片更加深沉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和无力。

他能说什么呢?

他已经收了钱,答应了条件。

他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再去问任何关于顾怀升的问题,再去“打扰”他分毫。

最终,林旭只是极其缓慢地、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在回复框里,敲下了两个字:

“明白了。”

没有标点,没有情绪,干瘪得如同被榨干了所有水分的枯叶。然后,他按下了发送键。

信息发送成功的提示音轻微地响起,在这寂静的角落显得格外清晰。林旭看着屏幕上那个已发送的灰色气泡,仿佛看到自己亲手将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亮和可能性,也一并发送了出去,湮没在未知的、属于顾怀瑾掌控的冰冷信号通道里。

他熄灭了屏幕,将手机重新塞回口袋,连同那份沉重的、仿佛在灼烧他掌心的文件袋一起。

胃部的钝痛和颈后的抽痛似乎变得更加清晰了。他需要去医院。不是去看病,是去看外婆。在做出最终决定、在彻底“消失”之前,他必须去见外婆一面。那是他在这世上,仅存的、真正的牵挂了。

这个念头,像是一点微弱的火星,在冰冷麻木的内心荒原上亮起,给予了他一点点行动的力气。

他没有回宿舍,也没有去教室,而是直接转身,朝着校门的方向走去。脚步依旧虚浮,却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朝着某个终点行进的沉重感。

---

市医院永远弥漫着那股独特的、混合着消毒水、各种药物、疾病气息以及人来人往复杂体味的、无法彻底驱散的背景味道。这种味道,对林旭而言,熟悉到近乎刻入骨髓,带着一种与贫穷、疾病和无力感紧密相连的、令人下意识想要抗拒却又不得不习惯的标签。

他穿过门诊大厅熙攘的人群(那些或焦虑、或痛苦、或麻木的面孔),穿过长长的、光线总有些惨白的走廊,脚步最终停在了住院部三楼,肾脏内科重症监护病房(其实更接近临终关怀病房)区域那扇沉重的、隔音效果并不算太好的玻璃门前。

走廊里比楼下安静许多,但那种寂静本身,就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关乎生死边界的压抑感。偶尔有穿着淡蓝色或粉色护士服的医护人员脚步匆匆地走过,推着药品车或仪器,脸上的表情多是职业性的平静或略带疲惫。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仪器嗡鸣声,和从某些病房门缝里漏出来的、压抑的咳嗽或呻吟。

林旭站在外婆的病房门外,透过门上那扇不大的、带着磨砂条纹的观察窗,只能看到里面一片模糊的、昏暗的光影。他的手放在冰凉的门把手上,却没有立刻推开。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地跳动着,带着一种陌生的、近乎畏惧的悸动。他忽然有些害怕推开这扇门,害怕看到外婆躺在病床上更加消瘦衰弱的模样,害怕面对那双可能已经浑浊、却依旧能看透他所有伪装和痛苦的眼睛,更害怕……在刚刚做出了那样一个出卖自己的决定后,来见这个世界上唯一无条件爱着他的人。

他会觉得……羞耻。

但最终,他还是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汲取某种早已不存在的勇气,轻轻地、缓缓地,推开了病房的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带着滞涩感的“吱呀”声,打破了病房内原本的寂静。

这是一间单人病房,空间不大,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一张窄窄的病床,一个床头柜,一把陪护用的旧椅子,一个挂着点滴架的金属杆,以及角落里一个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塑料暖水瓶。墙壁是多年未曾重新粉刷的、泛着陈年污渍的米黄色,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有一根似乎接触不良,发出细微的、持续不断的嗡嗡声,光线也因此显得有些惨淡和不稳定。

而病床上,那个几乎要被白色的被单和医院统一的浅蓝色条纹病号服淹没的、瘦小到令人心头发紧的身影,就是他的外婆,沈桂芳。

外婆似乎睡着了。花白稀疏的头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头上,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皮肤是一种缺乏生命力的、带着灰败感的蜡黄色,布满了老年斑和深刻的皱纹。她的眼睛紧闭着,眼窝深陷,呼吸很轻,很浅,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出来,只有床头监护仪上那条跳跃的、显示着心率的绿色曲线和规律发出的、轻微的“嘀嘀”声,证明着生命还在这个饱经风霜的躯体里,做着最后极其微弱的挣扎。

各种粗细不一的软管从被子下延伸出来,连接着床边架子上的输液袋、营养液袋,以及一些林旭叫不出名字的仪器。空气里除了医院固有的味道,还弥漫着一股更加具体的、属于末期肾衰竭病人特有的、混合着尿毒症气息和某种药物味道的、难以言喻的沉浊感。

林旭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地看着床上那个仿佛随时会化作风中残烛般熄灭的老人,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酸涩肿胀得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眶瞬间就热了,视线迅速模糊起来。他死死地咬住下唇,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那即将溃堤的泪意和喉咙里翻涌的哽咽,强行压了回去。

不能哭。

至少,不能在外婆面前哭。

他悄无声息地走进去,反手轻轻关上门,将走廊里那点微弱的光线和声响也隔绝在外。然后,他走到床边的旧椅子旁,动作极其轻微地坐了下来,生怕惊扰了外婆那本就脆弱的睡眠。

椅子很硬,坐上去并不舒服。但林旭似乎感觉不到,他只是微微向前倾着身体,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外婆的脸上,仿佛要将这张苍老憔悴、却也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温暖源头的面容,深深地、用力地刻进脑海里,刻进灵魂最深处,永远不要忘记。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只有监护仪的“嘀嘀”声,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细微声响,以及日光灯那恼人的嗡嗡声,填充着这片被死亡阴影悄然笼罩的、狭小而压抑的空间。

不知过了多久,病床上,外婆那一直紧闭着的、覆盖着松弛眼皮的眼睛,极其缓慢地、颤动着,睁开了一条缝隙。

那眼神最初是涣散的,茫然的,仿佛找不到焦点,只是在无意义地对着天花板的方向。但很快,那浑浊的、仿佛蒙着一层灰翳的眼球,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然后,一点一点地,艰难地,移向了床边,最终,落在了林旭的脸上。

当那双眼睛看清林旭的瞬间,仿佛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光亮,从最深处的混沌中挣扎着透了出来。干裂脱皮的嘴唇,几不可察地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了一点微弱得近乎气音的、含混的声响。

“外……婆。”林旭的喉咙终于松动了,他听到自己干涩嘶哑得不像话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了出来。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握住外婆那双放在被子外面、枯瘦如柴、布满针眼和老年斑的手,但在即将触碰到的那一刻,又迟疑地停住了。他的手太冰了,他怕冰到外婆。

然而,外婆却仿佛用尽了此刻全身的力气,极其缓慢地、颤巍巍地,将自己的手,朝着林旭的方向,挪动了一点点。那只手瘦得皮包骨头,皮肤松弛地包裹着细小的骨节,因为长期输液和疾病消耗,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白色,手背上密布着紫黑色的瘀痕和清晰的血管纹路。

林旭不再犹豫,立刻伸出自己冰凉的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将外婆那只枯瘦的手,包裹在了自己的掌心里。触手的感觉,是令人心惊的嶙峋和冰冷,只有极其微弱的、属于生命的暖意,从骨头的深处,极其艰难地透出来一点。

“小……旭……”外婆的嘴唇又动了动,这次,声音稍微清晰了一点点,但依旧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干涸的沙地里费力地抠出来的,“你……来了……”

“嗯,外婆,我来了。”林旭用力点头,声音哽咽,他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但嘴角僵硬得如同冻住,最终只形成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扭曲弧度。“我来看您了。”

外婆似乎想点点头,但这个微小的动作对她来说都太过吃力,最终只是手指在林旭的掌心,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仿佛一个无力的回应。她的目光,浑浊却异常专注地,停留在林旭的脸上,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每一个细节都看进眼里,刻在心里。

“脸……色不好……”外婆断断续续地说,气息微弱,“又……没好好……吃饭?胃……还疼吗?”

即使到了这种时候,即使自己已经虚弱得连呼吸都困难,外婆关心的,首先还是他。这句简单却直击心底的关切,像一把猝然捅入心窝的、裹着棉花的钝刀,瞬间击溃了林旭苦苦维持的所有防线。滚烫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夺眶而出,顺着苍白冰冷的脸颊,汹涌地滚落下来,砸在他和外婆交握的手上,也砸在粗糙的病床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没……没有……”林旭拼命摇头,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他抬起另一只颤抖的手,胡乱地抹着脸上的泪水,却越抹越多,“我吃了……胃不疼……外婆,我很好,我很好……您别担心我……”

他说着连自己都不信的谎话,泪水却流得更凶。愧疚、羞耻、悲伤、绝望……所有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在外婆这双浑浊却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关爱与担忧的眼睛注视下,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冲垮了他所有的伪装和坚强。

外婆看着他汹涌的眼泪,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也迅速地积聚起了水光。她似乎想抬手替他擦擦眼泪,但这个动作对她而言已是奢望。她只是用那双被林旭握在掌心的、枯瘦的手指,更加用力地、却也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地,反握了一下林旭的手。

“别……哭……”外婆的声音更加微弱了,仿佛每说一个字,都在消耗她所剩无几的生命力,“小旭……不哭……外婆……没事……”

她越是这么说,林旭哭得越是厉害。他像个迷失在暴风雪中终于找到一处微弱篝火的孩子,扑在外婆的手边,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耸动着,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从喉咙深处逸出,在寂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凄凉和无助。

外婆没有再说话,只是用那双逐渐被泪水模糊的、浑浊的眼睛,无比温柔、无比眷恋、也无比心痛地看着他,任由他发泄着积压了太久太久的痛苦和委屈。那只被林旭紧紧握着的手,始终没有抽回,用那点微弱的力气,固执地传递着一份近乎本能的、属于长辈的安抚。

良久,林旭的哭声才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他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厉害,脸上泪痕交错,狼狈不堪。他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擦着脸,努力想平复情绪。

外婆一直静静地看着他,直到他稍微平静了一些,才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虚弱,仿佛风中摇曳的蛛丝,随时会断掉:

“小旭……外婆……可能要……走了……”

这句话,如同最终的丧钟,重重地敲在林旭的心上,让他刚刚稍有平复的情绪再次剧烈震荡起来。他猛地摇头,死死握住外婆的手,声音嘶哑地喊道:“不会的!外婆!您别胡说!您会好起来的!医生说了,只要好好治疗,会好的!我……我有钱了!有很多钱!可以给您用最好的药,做最好的治疗!您一定会好起来的!”

他说着,另一只手慌乱地去摸口袋里的那个深灰色文件袋,仿佛那是能够证明“希望”存在的唯一物证。

外婆看着他慌乱急切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深切的、难以言喻的痛楚和了然。她极其缓慢地、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外婆……自己……知道……”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林旭必须将耳朵凑得很近很近才能听清,“这副身子……早就……到时辰了……强留……也是……受罪……”

“不是的!不是的!”林旭疯狂地摇头,泪水再次涌出,“您别放弃!求您了外婆!别放弃……我只有您了……我只有您了啊……”最后一句,几乎是泣血般的哀鸣。

外婆的眼泪也终于顺着眼角深刻的皱纹,悄无声息地滑落下来,渗入花白的鬓发和枕套里。她看着林旭悲痛欲绝的脸,仿佛用尽了生命最后所有的力气,凝聚起一点点清晰的神智和语言:

“小旭……听外婆说……”

林旭立刻止住哭声,屏住呼吸,将脸凑得更近,如同聆听神谕般,专注而恐惧地听着。

“外婆……这辈子……最放心不下……就是你……”外婆断断续续地说,目光无比温柔,也无比沉重地笼罩着林旭,“你爸妈……去得早……你一个人……吃了太多苦……是外婆……没本事……没照顾好你……”

“不是的!外婆!您把我养大了!您是最好的外婆!”林旭哽咽着反驳。

外婆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嘴角,似乎想笑,却没能成功。“你……性子倔……心思重……什么都……憋在心里……外婆……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她喘息了几下,才继续道:“外婆……走了以后……你一个人……要好好的……要……好好吃饭……天冷了……加衣服……别……别总跟人打架……也别……伤害自己……”

她的话,像是一把精准的钥匙,打开了林旭内心最隐秘、也最疼痛的角落。原来外婆什么都知道。知道他刻意隐藏的阴郁,知道他打架背后的自毁倾向,知道他那些不为人知的痛苦和挣扎……她一直都知道,只是无力改变,只能用这种最朴素、最直接的方式,一遍遍地叮嘱,笨拙地试图将他拉回“正常”的轨道。

“我答应您!外婆!我什么都答应您!我一定好好吃饭,好好照顾自己!您别走……求您了……”林旭泣不成声,只能一遍遍地重复着承诺和哀求。

外婆的目光,似乎飘远了一瞬,仿佛在回忆着什么,然后又缓缓聚焦回林旭脸上,那眼神里,带上了一丝更加复杂、更加深沉的情绪。

“小旭……”她的声音更轻了,仿佛随时会消散在空气里,“外婆……不知道……你最近……遇到了什么事……你身上……有别人的味道……很重……那个人……对你……好吗?”

林旭的身体猛地一僵,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外婆指的是顾怀升的信息素味道。即使被抑制贴遮掩,即使经过一夜,那永久标记后深度交融的气息,对于至亲之人,尤其是生命走到尽头、感官或许变得异常敏锐的外婆来说,恐怕还是能察觉到异常。

他该怎么回答?

说“好”?说那个用近乎强迫的方式标记了他、却又给了他沉重约定和扭曲安全感的人?

说“不好”?说那个人的父亲刚刚用金钱和威胁逼他离开、斩断他们之间的一切?

所有的言语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一片更加苦涩的沉默。最终,他只能垂下眼睑,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又飞快地摇了摇头,混乱得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想表达什么。

外婆看着他矛盾痛苦的反应,眼中那抹了然和痛楚更深了。她没有追问,只是用最后的气力,断断续续地、却异常清晰地说道:

“不管……是谁……不管……发生了什么……小旭……”

她停顿了很长时间,仿佛在积攒最后一点生命力,来说完这句话。

“外婆……只希望……我的小旭……能活得……轻松一点……快乐一点……”

“别……总把担子……都压在自己身上……别……总觉得……自己不配……”

“你配得上……这世上……所有的好……”

“如果……那个人……对你好……你也……觉得好……那就……别怕……”

“如果……不好……那就……离开……”

“外婆……不在了……你要……学会……自己心疼自己……”

“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答应外婆……好好……活……”

最后一个“活”字,几乎轻得听不见,尾音飘散在空气里,带着无尽的牵挂和不舍。

说完这番话,外婆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胸口剧烈的起伏了几下,眼神中的光亮,如同燃尽的烛火,开始迅速地黯淡下去,涣散开来。她的呼吸变得更加微弱,更加急促,监护仪上的心率曲线开始出现不规则的波动,发出更加急促的“嘀嘀”警报声。

“外婆?!外婆!!”林旭惊恐地大叫起来,死死握住外婆的手,感觉到那只手正在迅速失去最后一点温度和力道。“医生!医生!!”他猛地扭头朝着门外嘶喊,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扭曲变调。

病房门被猛地推开,护士和值班医生快步冲了进来,迅速检查着外婆的情况,语气急促地交流着专业术语,开始进行紧急抢救。

林旭被护士半强迫地拉开,退到了墙边。他像个失去灵魂的木偶,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医护人员围着病床忙碌,看着那些冰冷的仪器被推过来,看着外婆瘦小的身体在白色的被单下微弱地起伏,看着监护仪上那条绿色的曲线越来越不规则,越来越微弱……

世界的声音仿佛都远去了,只剩下那越来越急促、也越来越无力的“嘀嘀”声,和他自己心脏疯狂擂动、几乎要炸裂开来的轰鸣声。

他死死地咬着牙,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鲜血渗出,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眼眶一片灼热的干涩和刺痛。他睁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病床上的外婆,仿佛要将这一刻的景象,连同外婆最后那番话,一起用烧红的烙铁,永远地烙印在灵魂的最深处。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病床周围忙碌的医护人员,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监护仪上,那条代表着生命律动的绿色曲线,在几次微弱而无力的挣扎后,终于……拉成了一条笔直的、冰冷的横线。

刺耳的长鸣警报声,取代了之前规律的“嘀嘀”声,尖锐地、无情地,响彻了整个病房,也刺穿了林旭最后的意识防线。

医生看了看手表,记录下时间,然后,对旁边的护士摇了摇头,低声说了句什么。

护士们开始默默地撤去一些仪器和管线。

病房里,只剩下那持续不断的、单调而冰冷的警报长鸣,和林旭仿佛被抽空了所有血液和空气的、死寂的躯壳。

外婆走了。

真的走了。

在这个深秋的下午,在他刚刚出卖了自己的感情和未来、换来了足以救她却终究没能救回她的巨款之后,在他还没来得及告诉她“我有很多钱了我们可以治病了”的时候,在他刚刚听完她最后的、让他“好好活”的嘱托之后……

走了。

林旭的身体,沿着冰冷的墙壁,缓缓地滑落下去,最终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还残留着外婆最后一点冰冷触感的掌心。

然后,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将脸埋进了那双冰冷而颤抖的手掌里。

没有哭声。

没有抽噎。

甚至没有呼吸的声响。

只有肩膀,在无声地、剧烈地颤抖着,如同秋风中最残破的落叶。

窗外,深秋下午本就稀薄的阳光,不知何时已被厚重的铅灰色云层彻底吞噬。天色,正不可逆转地,向着寒冷的、漫长的黑夜沉去。

而病房里,那个警报声终于被护士关闭。

一片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有那个瘫坐在墙角的少年,和他掌心那一片冰冷而绝望的、永恒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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