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宠 第43章 第 43 章

她开始有意无意地观察段段，在他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打量他。

她发现，当他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时，那双总是盛满温柔笑意的眼睛里，会偶尔掠过一丝她看不懂的空茫，像是运行中的程序短暂地搜索不到指令。

她发现，他做的一切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咖啡永远85度，吐司煎烤时间永远精确到秒，连微笑时嘴角上扬的弧度，都似乎保持着惊人的一致。

太完美了，完美得令人窒息。

这天下午，赵悠悠躺在阳台的躺椅上晒太阳，段段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纸质书在看。阳光在他浓密的睫毛上投下小扇子般的阴影，侧脸线条完美得像雕塑。

赵悠悠看着他，心里那个疑问越来越大，几乎要冲破喉咙。

“段段。”她轻声开口。

“嗯？”他立刻从书页中抬起头，转向她，目光柔和，带着询问。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赵悠悠斟酌着用词，“我的意思是，在你成为我的……嗯，‘完美伴侣’之前，你是谁？你来自哪里？”

这是她第一次试图触碰他“设定”之外的东西。

段段脸上的笑容有瞬间极其细微的凝滞，快得让赵悠悠几乎以为是错觉。随即，他露出一个更加温和，甚至带着点安抚意味的笑容：“我就是为你而来的，悠悠。我的过去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我在你身边。”

标准答案。

无懈可击，却毫无信息量。

赵悠悠的心沉了沉。她不甘心，继续追问：“可是，你总该有自己的家人、朋友吧？你难道不会想他们吗？”

段段合上书，身体微微前倾，专注地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像是有魔力，要将她吸进去：“我的世界，只有你，悠悠。”

他的语气那么真诚，眼神那么专注，仿佛她真的是他宇宙的中心。

若是几天前，听到这样的话，赵悠悠可能会感动得无以复加。但此刻，她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脊椎升起。

没有过去，没有社会关系，世界只有她……这分明就是为一个“角色”量身定做的背景板！

她不再说话，重新躺回去，闭上眼睛，假装小憩。心里却乱成了一团麻。

她开始想念以前那个虽然普通，但真实无比的自己。想念那个会为了一个项目熬夜加班、会为了省几块钱跟菜市场大妈讨价还价、会因为失恋而大哭一场的赵悠悠。

那时的烦恼是真实的，快乐也是真实的。

而现在呢？这一切繁华和甜蜜，都像是建立在流沙之上的城堡。她甚至不敢去深想，三个月“保质期”到期后，会发生什么？续费？如果续不起费呢？这一切是否会像它突然出现一样，突然消失？包括段段？

想到段段可能会消失，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尽管知道他很可能是被制造出来的幻影，但这几天的相处，他的温柔，他的体贴，已经像温水煮青蛙一样，渗透进了她的生活。她发现自己竟然……有点舍不得。

这种矛盾的心理让她备受煎熬。

傍晚，段段在厨房准备晚餐，赵悠悠借口透气，走到了别墅二楼的露台上。

晚风拂面，带着初夏的微醺。她看着远处华灯初上，车水马龙，那个她曾经熟悉的、真实的世界就在眼前，却又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她鬼使神差地拿出手机——这部手机也是随着“新生活”一起出现的，最新款，里面只存了寥寥几个人的号码，都是系统模拟出来的“家人”和“朋友”，在她刚醒来时打过电话，语气亲热得无懈可击，却让她感觉更加孤独。

她尝试着搜索“百分百没烦恼公司”。

网页跳转，出现的却是一些无关紧要的科技公司介绍，或者根本打不开的空白页面。那则改变她命运的广告，仿佛从未存在过。

她不死心，又输入“完美生**验套餐”、“8888”等关键词。

依旧一无所获。

这家公司，神秘得可怕。

就在她心烦意乱地划拉着屏幕时，一条极其不起眼的、隐藏在某个冷门论坛角落的帖子标题，吸引了她的注意。

【有人……听说过‘那个公司’吗？关于定制生活……】

赵悠悠的心跳骤然加速。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微颤地点了进去。

帖子内容很短，像是发帖人匆忙间写下的，语句甚至有些不通顺：

【有没有人知道一个叫‘百分百没烦恼’的公司？就是那个付钱可以定制完美生活的！我好像……也买了他们的套餐。一开始真的很好，太好了，好得像梦一样。但是……最近总觉得不对劲。我那个‘完美伴侣’，有时候会看着一个地方发呆，眼神空空的，叫他好几声都没反应。还有，我收到系统提示了……】

帖子到这里就断了，没有下文。发帖人的ID是一串乱码，最后登录时间显示是在一周前。

赵悠悠反复刷新页面，再也没有新的回复。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让她四肢冰凉。

不对劲……系统提示……

她猛地想起自己支付成功后，似乎收到过一条短信，当时被狂喜和混乱冲昏了头脑，根本没仔细看。

她手忙脚乱地翻找手机短信收件箱。果然，在垃圾信息分类里，找到了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信息：

【百分百没烦恼公司】尊敬的客户，您已成功订购【完美生**验套餐（基础版）】，服务有效期至【星历234年8月15日】。到期前一个月将提醒您续费，若未及时续费，服务将自动终止，所有权益收回。祝您生活愉快！

星历234年8月15日……赵悠悠快速心算了一下，按照这个未来世界的历法，距离今天，正好剩下一个月零三天！

“到期……终止……权益收回……”

这几个字像冰锥一样，狠狠扎进赵悠悠的心里。

所有权益收回！包括段段吗？

所以，她拥有的这一切，包括段段，都只是一个为期三个月的短期租赁产品？时间一到，要么续费，要么……打回原形？

那她呢？她会变回原来的样子，回到那个小公寓吗？那这段时间的记忆呢？也会被抹去吗？

那段段呢？他会怎么样？被系统格式化？等待下一个“客户”？

一想到段段会用现在对待她的这种温柔，去对待另一个陌生的女人，赵悠悠心里就涌起一股尖锐的、近乎窒息的酸涩和疼痛。这感觉如此强烈，甚至超过了对于失去优渥生活的恐惧。

她爱上他了。

爱上这个她花8888块“买”来的、身份不明、甚至可能非人的“完美伴侣”。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无比荒谬和绝望。

“悠悠？怎么站在这里吹风？小心着凉。”

段段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一如既往的温柔体贴。

赵悠悠慌忙收起手机，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没事，就是觉得夜景很美。”

段段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脱下自己的薄外套，披在她肩上。外套上还残留着他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远处的灯火，轻声说：“是很美。但风有点凉，我们进去吧，晚餐准备好了，是你点名要吃的惠灵顿牛排，冷了口感就不好了。”

他的关怀无微不至，他的记忆精准无误。

赵悠悠抬头看着他完美的侧脸，在都市霓虹的映照下，他俊美得不似真人。那句关于“保质期”的提示，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里盘旋。

她突然生出一股冲动，想要撕开这层完美的表象，看看底下到底是什么。

“段段。”她轻声唤他。

“嗯？”他低下头，目光专注。

“如果……我是说如果，”赵悠悠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有一天，我不再拥有现在的一切，变回一个普普通通，甚至有些糟糕的人，你……还会在我身边吗？”

问出这个问题，她的心脏紧张地蜷缩起来。

段段似乎愣了一下，随即，他唇角弯起那抹完美的弧度，伸手将她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动作轻柔：“傻瓜，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你都是你。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标准，深情，无可挑剔。

像一段预设好的、绝不会出错的应答代码。

赵悠悠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她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或者说，她得到的，正是她最害怕的“标准答案”。

她不再说话，任由段段揽着她的肩膀，走回灯火通明、温暖如春的室内。

餐厅里，烛光摇曳，银质餐具闪烁着精致的光芒，盘子里的惠灵顿牛排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一切都完美得像一幅油画。

但赵悠悠却感觉味同嚼蜡。

她看着对面举止优雅、切着牛排的段段，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一张餐桌的距离。

那是一道由“系统”和“设定”构筑的、看不见的鸿沟。

晚餐在沉默中进行。段段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异常，几次试图找话题，都被赵悠悠心不在焉地敷衍过去。

饭后，赵悠悠以累了为由，早早回到了卧室，反锁了门。

她需要静一静，需要好好思考。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那个帖子，那条短信，段段完美的应答……所有线索交织在一起，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真相。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时，隐约听到门外传来极轻微的响动。

像是有人在她门口徘徊。

是段段吗？他来查看她为什么反常？

赵悠悠屏住呼吸，悄悄下了床，赤脚走到门边，将耳朵贴在门板上。

门外很安静，仿佛刚才的脚步声只是她的错觉。

就在她准备放弃时，一个极其轻微、几乎低不可闻的声音，透过门板传了进来。

那声音带着一种她从未在段段身上听到过的、压抑的、仿佛挣扎般的痛苦。

“……悠悠……”

是段段的声音！但不再是那种程序化的温柔，而是染上了真实的、人类的……痛苦？

赵悠悠猛地捂住了嘴，心脏狂跳起来。

程序……也会感到痛苦吗？

还是说，她所以为的“程序”，其实并不像她想象的那样……仅仅是一段代码？

这一夜，赵悠悠彻底失眠了。

完美的假面，似乎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而裂缝后面，是她渴望触碰，却又害怕面对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