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阐提 第8章 故人

今天我醒的很早，比一阐提早一些。

冬天的天色亮的很早，他还沉沉睡着，被我贴了一晚上的手脚都热乎乎的，我蹑手蹑脚从床上跳下去，想早点起来做饭，在他面前卖卖乖。

下雪之前晒干的肉干不多了，我又打开我背了一路的搭包，这是一路挎过来的，里面瓶瓶罐罐不少，我粗略翻看了一下，盐也不多了。

我记着来荒村之前遇到过一个村子，确定了大概方向，就赶紧出发了。

荒村里雪是化了一些，可这山路在阴面，又无人扫雪，路滑难行，没走一会就觉得手指都僵硬了。

天色已经大亮，我走的越来越急，这下别说早饭了，午饭我都不一定赶得回去。

我疑心我是走错了，越走越远，好在老天没辜负我，我走过最后一个小山坡，这村子就在山下。看上去这地方人还不少呢。

当时夜间路过了一次，我远远听到有人声就赶紧拖着一阐提往另一边走了，生怕他又来见一个渡一个。

如今看到这村子的真实样貌才发现其实当时不避着也行，这里人这样多，还真不是我们说杀就能杀的。

从山匪身上搜挂的钱不多，不敢乱买东西，买了一袋米和面，又买了不少零碎的盐、梅、糖。本来想买些刀具，可想起来村子里也有，虽然旧钝，倒也还能用。

我挎上包裹准备往回走，老远就看到一展酒字招牌在晃荡，此时快晌午，酒馆人也不少，虽是露天桌子，大家却也喝的开心。

我拉住小二问这招牌是什么，小二忙的头不点地，说了句离人泪还是什么的，他说的极快，我也没听清楚，只是看桌桌都在喝，应当还不错，便抱了一坛走。

我抱着酒坛背着包裹，不知怎的，竟高兴起来，脚下越走越快，比来时还快上许多。

回了荒村差不多都过了晌午了，我把东西小心放下，没看到一阐提的人，锅里还热着肉粥。

如果我做饭是勉强入口，一阐提做饭就是不知天高地厚，肉还是肉，粥也还是粥。

他煮的饭要一口气吃，中间停一下就会反应过来刚刚吃了什么。我每次都要呲牙咧嘴才能吃完。

捏着鼻子喝完这粥。我喝了好几碗水漱口。

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我练了几遍泥犁三垢，觉得无趣便在村里溜达，这村子大部分都破破烂烂的，只有几间屋子还很好，东西也齐全，像是主人家凭空消失了一般。

我早在这片转过很多次，这村子前后都有片坟包，我觉得不吉利，向来绕着走。

一阐提正倚靠在坟堆的一片石头上，一条腿搭着另一条腿。看上去颇悠闲。

我碰了碰他的腿，问他在这里做什么，有甚么好看的？

“你瞧。”

一阐提伸手点了一下远处，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在一蓬枯草里有一只硕大的花，这花有些蔫巴，却没有被冻死，长得和个大上许多倍的牵牛花一样。只是泛着黑紫色。

我不明白什么意思，只问一阐提，这花怎么了？我早前就注意到了，只是我不认得这是什么。

“这是恶相花，没想到竟在这里见到了。”

恶相花？我本来就对花啊草啊的不太了解，不过听他的意思，倒是很稀有了。我不太感兴趣，只问他有毒无毒。

“有毒，却不致命。”

我还以为是他想要，正欲上前去拔下来，他却叫住了我：

“不必，只是好久没见到了，有些感慨。”

大概是又想到以前的事了吧，可惜他身边是我，并不是他的故人，所以也只能和我说上这一两句，不能回忆往昔了。我冷哼一声。

我这次学聪明了，没有直截了当的问他以前的事，而是问到了他的厨艺，这厨艺是怎么给同门吃的？难不成他的故人天天也和他茹毛饮血？

“怎么会，三更天有戒律，不食荤不饮酒。”

这门规我没有想到。等等？不能吃荤？那他凭什么吃荤的，还做的这么难吃？

一阐提听到我的质问没有不快，反而笑的挺开心，大概也是知道自己做饭难吃，他说：

“我已不打算继续执刀，自然不用遵守，而你还未得到入门令签，自然也不算三更天的人。”

提到这事我就很沉重，问他为什么不愿意执刀了，我等了很久，他才说：

“杀人者总是要下地狱的，三更天门人愿意替世人执刀，去杀那些该杀欲杀之人，去杀那些痛苦迷惘之人，是为慈悲之心，既然杀人者一定会不得往生，那就全由我等操刀，把业障都集于己身，哪怕下烈火地狱也不退缩。”

他鲜少说这样多的话，我却不关心，这只是大道理，我只追问他为什么不愿意继续了，只关乎他。

“我已杀过太多人，注定要永堕十八泥犁。只是我心存幻想，小师弟，若你得道，由你来杀我，我是不是也有机会去极乐之地？”

明明他只是吐出几个不痛不痒的字句，我却觉得手脚都发麻了，大抵是太冷了吧。我吸吸鼻子。

可是，为什么一定要死掉才能解脱呢？难道就这样不好吗，就像这样，看着雪景，和人畅聊，明明还有无数个日夜，还有无数个日出日落，这难道都不值得期盼了吗？

一阐提听了我的话，蹙起眉毛仰视着我，今日他的脾气实在好，我只觉得他表情很温柔，就连皱着眉毛也没半分怒气。

“你不明白的。”

他总是这样，说着说着就不说了。我央求着他在说一些，万一我真的懂呢…万一我真的理解了呢，不要觉得没意思，好不好。

最终他也没说什么，起身拍了拍衣服就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