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阐提 第7章 万千春

我不知道怎么走回到屋子里的。

一阐提脱下外衣，整整齐齐叠在床尾，他摘下了兜帽，只穿着里头漆黑的亵衣靠在床头。

我现在心情不大好，也没去他面前找骂，我把没了刀鞘的双刀拿起来，或许这样的刀，确实用不着刀鞘。

我一时走神，竟摸在刀刃上，只感觉一阵微小的刺痛，手指居然被划开一道不算浅的口子。真是锋利无匹。

一阐提这时开口，他心情似乎好多了，声音不也低沉了：

“之前叫腻云，你可以重新起一个名字。”

腻云这名字太美，太轻太柔，不像双刀的名字，像剑该有的名字。我知道兵器都该有名，却不知还能改，还以为兵器名都是至死不变的呢，这么想着，我居然也顺口说出来了，我还以为他会笑我。

“赠予你了，自然该你改个名字。”

我听得出他确实心情不错，声音也清朗沉稳，一扫之前的郁气。

我从未给任何物什取过名字，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从哪里想起，身怀利器，杀心自起，或许该配一个凶相毕露的刀名。

不知怎么，我下意识又看向一阐提，他也正看着我，带着些笑意，眉目舒展如清风明月，一张总是淡然的脸透出惊人的神采，我呆愣了一下，脱口而出一个刀名。

“万千春？” 一阐提跟着念了一遍，倒是也没问为什么起这个名字，他要问的话，我还真答不出来。总不能说是看着他的脸走神了。

我也仔细琢磨了一下，万千春，万千春，这名字也还可以，此时新雪正落，似乎离春天还早，可我晓得这片土地上还有万千春来。

我自觉没读过书起的名字也好听，不由得有点飘飘然，缠着一阐提让他评判一下怎么样。

我坐在床边挤着他，他轻快的翻到另一半，不想搭理我。

我和他打闹，故意拽他的头发，他头发一直以来都是简单绑着散在后面，还用兜帽盖着。不像我这种全束起的，今天全拿了我才发现他绑头发的是一根暗红色的绳子，坠着一串红珠子。

我放过他的发尾，转手去拽这几颗小珠子，指尖还扯住几根发丝，一阐提回头淡淡的瞥了我一眼，拍开我的手，他只留下两个字：

“放手。”

我终于寻到乐子，故意两只手一块拽他的发绳，他躲了两下，最后忍无可忍一掌把我拍出去。

他没用真气，按理说是拍不开我的，只是我毫不设防，竟然真让他打中了。

我不服气的活动手腕。真气不如他磅礴已认了，难道这蛮力还能比不过他？

我扑上去和他缠斗一团，我顾忌着他的内伤，不敢用真气，这厮大概也是这样想的，默契的和我只比拼身法和气力。

他一脚踹在我胸前，我抬起手挡住，想钳住他的腿，没想到他一个漂亮的翻身就拉开距离，是了，他身法好的很，只是这屋子这么小，看他能躲到几时。

果不其然，他辗转腾挪之间本想往前窜一大步，可前面就是墙壁，他转而踩墙想绕我身侧，却已经被我钳住肩膀扯回来了。这人还想负隅顽抗，腿一翻一折，竟朝我使了一记撩阴腿。我双手连忙挡下他的小腿，用右腿别住他的大腿，两只手死死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在墙壁前，一气呵成，这次他没再反抗。

这黑心黑肝的东西，我前几天才关怀备至的照顾他，真动起手居然这么黑。我气的牙痒痒。

正想教训他，我话都到嘴边了，正欲吐出还是咽回去了，离得好近。他并没有什么表情，就这样轻松的被我按在墙上，仍旧是风轻云淡的。

是我先乱了阵脚，慌忙地松开手，我声音不是很自然，我说我要睡觉了，累死了。

我连忙钻到床上，这被褥也是翻出来的烂旧被子，一阐提一开始很嫌弃，我只好扯了几门帘子重新套了层，他这才不情不愿的盖了。

我正面对着墙懊悔我刚才的丢脸，忽然感觉被子被掀开了，有冷风钻进来。是一阐提也躺下了。

一阐提睡相一向很好，往常我会面朝他睡觉，因为要拢着他的手脚。今日我却有些忐忑。

我心中一直在不断拉扯，一面想这样太过亲密，一面又想反正都暖过了，有什么大不了的。却总也不敢转过去，咬了好几次牙，默念好几次三二一，却仍旧没敢动。

哎唷，这有什么的！

我终于鼓足勇气想转身，却在转身前一刻还是泻了气。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敢。

我在这纠结了约莫得有半个时辰，才轻之又轻的转过去，一阐提大概睡着了，我轻轻的拢住他的手，把脚垫在他的脚底。

我看他睡熟了，默默把他原本放在一侧的手牵到我这边。

我一点一点寻摸他的手。他的手并不细腻小巧，都是粗糙的茧子，手指长长的，关节也很有分量，是拿刀的手，是很骨节分明的手。之前照顾他时我就看过，只感觉那时肤色惨白，甚至泛出一些不吉利的蓝紫。

现下，应该有血气得多了。可惜他已熄了烛火，我看不到。

只能在黑暗中看到他侧脸的轮廓，他睡着呼吸就更轻了，我凑的很近很近，才能听到他的呼吸声，感受到他的温度。

我几乎贴住他的颈窝。

我忽然生出一些惆怅，我不想让他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