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后房,转过屏风,屋里点着灯,只有三个小丫头打着瞌睡在里面等着,见季卉嫣一副钗乱袖翻的狼狈模样,皆是惊住了。
季卉嫣无心再与她们多说,只吩咐她们去前屋歇着,又自顾自地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灵华将她们送到廊下,又闩好了门窗,这才回去屋里,绕过帷幔屏风,季卉嫣已经对着镜子把余下的发簪都取了下来。
“灵华。”季卉嫣一边对着镜子摘缠在发钗上的头发,一边随口道:“灵季药行怎么样?有一段时间没有从我这里往外支银子了吧?”
灵华上前帮着拆发髻,淡道:“按姑娘说的,请了代掌宫主坐镇,情况明显好多了,自然也够自给自足的,不用从这边账上出。”
季卉嫣垂下眼皮,犹豫了下才接着道:“手镯好用吗?等过两天我有空了再给你做个别的带着防身?”
灵华将一支支簪子依次放在桌面上,没有接话;季卉嫣干笑了一声,又道:“明天我去找杨姑娘一趟,问她点事情,可能中午前都回不来。”
“明天杨姑娘不在。”灵华捡起梳子整理季卉嫣的头发,“她说要去禄甸京看看,托我注意着京城里的异动,必要的时候可以直接去请枢密使。”
“这样啊。”季卉嫣一怔,小声地回应了一句;灵华手里的动作没停,面色如常,“出什么事了吗?你是不是又想着把我送走?”
“没有。”季卉嫣低下头,音色如常道:“你越来越好,我很开心。”
灵华默默地伸手往她脸颊上抹去,红光一闪,掌心里便多了一颗剔透的珠子。
季卉嫣意识到灵华的动作,有些气急败坏地抓住她的手欲盖弥彰:“神力是给你这么用的吗?”
烛光温暖氤氲,灵华缓缓抽出手,将季卉嫣的头发简单地束起来:“我现在在大枢密使手下做事,杨小姐说打算给我在那边谋个明职,至于银子也是够用的。”
“除了镯子外我还想要个随身的利器,要是都齐了,哪怕是现在就离开你,我也能一步一高升地在这儿过下去。”
“现在你放心了吧?”
季卉嫣第二日依旧如往常一般早早起身,本来就因为昨天的事情心烦,大清早的,时常带在身上的双鱼玉佩也跟着不见踪影,连季卉澜进宫的时辰都差点耽误也没找到,只好作罢。
直到下午,季卉嫣才离开校场往家里走。
行至闹市,前面临街处不知为何忽然闹了起来,不等人弄明白怎么回事,混乱便迅速波及至路两边的摊贩,一时间商品餐点与叫骂声此起彼伏,场面瞬间便得更加一发不可收拾。
林鸿觉出不对,立刻便拨转车轿沿着就近的十字路街口离开,只派两个人跟着其中一个金衣卫过去查看情况。
季卉嫣十分奇怪,便打开轿帘询问情况,林鸿只说是商贩闹事,已经派人过去查看了,便一味地走到前面去催马赶路,连坐在外面的如苏也被催着进了车里。
喧闹声越来越远,季卉嫣与如苏两人在车里相对无言,不知怎么,季卉嫣心里那抹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她半闭着眼睛,手也不自觉地轻轻颤动着。
“林鸿,到哪里了?”如苏探出车帘半身询问路程,寒光一闪,锋利的镖器在她身后刺破桐纸,铛地一声扎在对面的雕花木格上。
“前面就是大理寺官府邸了,怎么了?”
林鸿沉稳冷静的声音传进车轿里,季卉嫣眼中神光一亮,起身将如苏包在怀中拖进轿子里。
如苏显然吓得不轻,季卉嫣毫不犹豫地拔下那枚小巧精致的三刃飞镖,抽出后腰的匕首塞进她手里音色如常地对林鸿吩咐道:“去樾华筑吧,我要给我舅舅问声好。”
林鸿求之不得,爽快地应了一声就又甩了甩鞭子,季卉嫣轻声对如苏道:“你们先去,我随后就到,记得在逸云轩接我;一炷香后我回不去,就把这个给我舅舅看。”
说着她就往车轿的后门处挪,如苏接住那枚被透明泡泡包起来的飞镖,丢下沉重的匕首有些迟疑地扯住了她的裙角:“……”
季卉嫣像是意识到什么,利索地将身上的大袖外披脱下来,手腕上叮叮当当的镯子也一并甩下,又嘱托道:“拿着匕首,保命用的。”便打开后门,一闪身跃了出去。
如苏手里一空,心里没来由地也陷下去一块,她急忙要捡起跌在一边的匕首,只见那匕首骤然发出紫银色的光芒破窗而出,空气里只留下一道刺人的寒气。
后门开着,只见那枚匕首带着紫银色的长长尾轨在外面飞舞,叮叮当当的碰撞声争先恐后地响起,被击落的飞镖像雪片一样往下落又极怪异地顿住重来,前面的马匹受了惊,嘶鸣着混乱起来。
“何方小贼,报上名来!”
季卉嫣铿锵有力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外面蜂拥而至的飞镖瞬间便少了一大半,如苏来不及多想,连滚带爬地摸到前面将手里的飞镖举给林鸿看:“姑娘吩咐了,快去樾华筑,有埋伏!”
林鸿心里暗骂一声,想跳下车揪住埋伏之人痛打:“现在还去什么樾华府!大小姐都在外面呢!”
如苏紧紧抓住门框,快速道:“匕首是姑娘的,要是没有这匕首方才我们就都交代在这儿了,留在这只能添乱,快走!”
林鸿打眼一瞧神出鬼没飙出残影的紫色劲光,再看看慌乱应对的侍卫,忍不住低骂出声埋头往大理寺府邸赶去。
转了条街,外面噼里啪啦的声音总算是消停了,紫光悠悠地绕着车队飞,街边商铺人摊贩主和行人们纷纷驻足观看,啧啧称奇。
如苏有些不知所措,走到后面将咣当了半路的后门关上,眼前紫光一闪,那匕首嗖地窜进车厢,光芒咻然散去,当啷一声掉在薄毯上。
熙熙攘攘的街道转眼就冷清起来,门户紧闭,路上还有因慌乱而落下的货物憨鸡。
季卉嫣一甩袖子,抽出那柄晶莹剔透的绯色长剑抵挡无孔不入的密集飞镖,过了片刻,她也发现不停卷土重来的飞镖并非凡物,联想到她交给如苏的那枚,心里不由得一紧。
但在这儿打下去也不是个事儿。
季卉嫣眼中神光一闪,向外炸出一道绚烂如水的彩金色波纹,将近身贴面的飞镖驱散了一些,并借着这个空档转身向城外掠去。
“果然是她!”“她跑了!快追!”
零星的招呼声争先恐后地撵了过来,季卉嫣用力闭了闭眼,眸中绽放出强烈的神光来,她默念道:“汇炁于魄,铭令听挥,回应我!”
京城樾华邸里,一道耀眼的紫银色光柱冲天而起,像闪电般划开天际又消失于眼际。
季卉嫣感觉到类似于锋刃震颤的共鸣感,她这才放下心里来,略停一停挥刃向身后砍去:“狞霞蒸云,谲霭催蜃,掷坠纤珠,寒刃霰散,破!”
只见她浑身都往外溢散着如晚霞般耀眼的彩光,纤长秀气的长剑也飒飒地往外流淌着浓烈的虹光,凌厉的剑气披着长长的神光而来,将紧追不舍的飞镖通通碾为齑粉。
追来的人见势不对,也纷纷掏出各自的家伙抵挡,一时之间,五颜六色的灵光炸得半边天际都亮堂堂的。
季卉嫣收了剑,立在半空诘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何无故动手?”
“什么无故动手?同道中人何必见外?”不知是谁似是奚落地回应,沉蓝色灵光一闪而至:“别在这儿看,被我抓住就是我的了!”
季卉嫣连忙举剑迎战,与那人打得难解难分,刀击剑影灵光不断,其余人见状也纷纷扑了上去,你一棍我一掌地补刀。
季卉嫣开了神光护体也遭不住如此围攻,加大了神力输出的同时不由得心里疑惑:“怎么什么时候金璟有这么多修炼的了?”
围攻的人不约而同地被扑面而来的磅礴神力震得四散开去,不仅没有退缩的意思,反而更加兴奋:“看来消息是真的,神眷降世,可调天地之力——同泽们,力高者得!”
季卉嫣闻言更加疑惑,但没有时间再细想;她展开双臂祭出神剑,往冉冉浮动的剑中灌注神力:“八表同辉,九界统风,神和霄凡,山海相偕,混沌六道,铭令听挥!”
绯色的长剑几乎是同时向外绽放出耀眼的金霞色光辉,强烈的华光几乎与西边的日头融为一体。
高强度的震颤抖动以长剑为中心向外铺天盖地地辐射出去,举着各式法器一拥而上的人瞬间便被强行卡在了原地,躯体共振的痛苦叫他们几乎做不出任何动作。
下一瞬,彩金色的神光犹如实质化了一样以她为圆心向外迅速扩散,寂静的视野里只有如山崩海啸般磅礴倾灌的彩金色冲击波,一个接一个地将停滞在原地的人撕扯开来,又噼里啪拉地胡乱坠落下去。
勉强护住了自己的人来不及反应,彩霞色的长剑忽然调转方向,锋刃朝下的同时发生裂变,数不清的长剑密密麻麻地笼罩在上方。
季卉嫣挥手令下,便如倾盆暴雨般唰唰落下,连一声嚎叫都没有,眼前的人就又消失了大半。
俯冲下去的长剑齐齐堙没在应声出现的巨大圆盘法阵里,随着分剑入阵,阵盘上的花纹逐渐耀眼起来,张牙舞爪的荆棘随即破阵而出,死死地缠住了还在负隅顽抗的少数人,长而坚硬的刺深深地吻进皮肤,在藤蔓上开出硕大而妖艳的浅绯色五瓣花。
季卉嫣挥停剑雨,那柄散发着强烈炫彩神光的剑兀自在半空悬浮,不间断的震颤和逐渐收紧的藤蔓逼得余下几人哀哀苦叫,但护体的灵光还没破,所以仍然是健全的。
季卉嫣没有收回神力,重复了一遍方才的问话:“你们是什么人?为何无故动手?”
余下的人只是叫,没有回应,她按捺了一下滚滚而动的澎湃神力,不耐烦道:“你们的消息是哪来的,你们,都是是得天机者吗?”
神剑应声下降,缓缓地逼近一紧攥着符纸的年轻男人。
强大的压迫力无意间触破他的护体灵力,蠢蠢欲动蓄势待发的藤蔓刹那间便死死地将他完全包裹,一丝血迹喊叫都没有,他就化作了荆棘上不断逸散着炫彩神力的巨大鲜花。
其余几人眼巴巴地望着缓缓绽放的娇嫩花朵神情各异,季卉嫣也是一时失算,她愣了一下,控制着长剑移到下一个人面前——
“我们是技不如你才落得如此,但你就等着吧,总有人能取走你身上的神脉,将你扒皮抽筋!”
那人望着彩金四射的长剑飘然而至,像是吓坏了,一面喊一面破罐破摔地自爆金丹,试图拉季卉嫣下水。
季卉嫣好整以暇地望着他整个人如同点着的灯笼一般从内而外越来越亮,没有任何动作——即便是金丹爆体也根本破不开此刻环拢在她身上的神光。
“刑雷天曜,火淬真锋,给我破——”
借着那人自爆的机会,边上一个抱着大剑被捆缚起来的中年剑修强行破开了层层叠叠的荆棘。
他甫一抽身,便连着几个劈斩向余下被捆着的人划去:“来吧!今日必是你我斩获这登仙的大机缘了!”
余下的人也积极地挣扎着自救,一时只见炸裂声响不绝于耳,煌煌辉光此起彼伏。
季卉嫣冷笑一声,手心朝下一抓,被她压制着跃跃欲试的藤蔓喷薄而出,巨大而狰狞的荆棘带着龙腾虎跃之势在空中扭来翻去,将来不及飞身跃起的四五人淹没吞并。
逃出生天的三人望着脚下扭曲抽动的藤蔓和潋滟着细碎光华的花朵庆幸不已,肾上腺素和心跳一同狂飙,各自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摩拳擦掌的兴奋。
“不过是个粗陋的藤妖,这神眷降临在你身上真是可惜了,不如抽出来与我们一用,登仙羽化了也是你功德一件。”
余下两人连声附和,只道是季卉嫣黔驴技末,不如老实投降自愿献出神脉,他们还有可能喂个丸药给季卉嫣把命保着。
季卉嫣闻言冷笑道:“你们不知道我姓甚名谁?”
“管你皇帝乞丐,入了修仙一道便众生平等了,这天降的机缘你受不住,还是给我们吧——看戟!”
季卉嫣知道从这三人身上已然问不出什么来了,只冷笑一声,放开了对神力的压制——
颀长的剑身最先承受不住轰然暴涨的滂湃神力,颤动着分泄出霞光凛凛的汹涌神力,终于碎裂揉粹回巴掌大的花朵躲回季卉嫣的额心处。
时间好像在此刻静止,长鸣于耳间的嗡鸣和眼前无穷无尽的白金色仿佛就是世界的全部。
季卉嫣也有些掌控不住蓬勃的神力,用力闭紧了眼睛忍不住收回了打开的双臂回抱住自己,下意识地垂下头想要蜷缩起来。
肆意铺洒的神光停滞了刹那,一道醒目的蓝绿色光剑骤然闯入,挥戈相向的三人只见眼前一亮,紧接着就是似乎永无尽头的皓白。
“不——”
饱含绝望的终唱从彻底炸开的光团里响起,上官昀卿逆光而上,犹如一泓活动的碧潭般破开摧枯拉朽的漫天神光接近源头——
硕大的青蓝色花心里包裹着神情痛苦的季卉嫣,源源不断的白虹斓光从她的眼睛身上向外散发,连青蓝色的雍容花朵都迅速地被染上了璀璨夺目的彩金色。
“女侠,我来晚了。”上官昀卿一面说,一面从掌心向那朵巨大的花释放灵力。
那半开的花朵缓缓打开华丽的花瓣,数不清的青蓝色灵力通过花瓣散发蔓延,将季卉嫣围了起来,试图挡住不断外泄的神力。
虽然并没有什么用就是了。
季卉嫣有些好笑地望着神色肃穆的上官昀卿,闭上眼用力收回奔腾的神力——在那道熟悉的暖意化做保护罩簇拥过来的时候,她就知道是谁来了。
片刻后,染亮了半边天的神光终于黯淡了些许,季卉嫣飞身跃出花心,流光溢彩的秾艳花朵在她身后霎间消散做一条缓缓滑坠的星河。
“大殿下。”
季卉嫣落到地面上冲他低头行礼,上官昀卿再一次被她那一身宛如流水的神光折服,急忙伸手去扶,又猛地撞进那一双流淌着熠熠华彩的眼睛里,神魄俱是一动,怔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