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摸索着走了好一会儿,夜色渐浓,缭绕在林间的湿润薄雾渐渐也厚实起来,泛着淡淡的乳白色。
季卉嫣看着眼前似乎空无一物的林子,心下十分疑惑:她几乎是立刻便赶来此处,可将整片林子都遛了一遍,也没能找到半分人影。
难道是已经跑了?
季卉嫣暗暗叹气,催动法诀给洛羽松罩上保护罩,放出神力打算再追踪一遍。
说时迟,那时快,几乎是季卉嫣闭上眼睛向外放出神力的瞬间,不远处半高处的树枝忽然一颤,紧接着,一道黑影便飞速向下坠来。
季卉嫣来不及收回神力,下意识伸出胳膊拦在洛羽松身前,带着他猛得往后撤去。
黑影一下扑空,稳稳地落在地上,几乎是蜻蜓点水般略沾了一下地皮,紧接着如同鬼魅般朝季卉嫣猛跨过去,手掌直接锁定季卉嫣的脖颈,掌风一阵接着一阵刮在她的脸上。
季卉嫣一面快速飞掠着躲开紧追不舍的拳脚,一面迅速催动神力将洛羽松送出树林,趁机折了一根树枝反手抽回去。
疾风尖啸,后者立刻侧身后仰,避开劈头盖脸落下的树枝的同时,抬腿冲着季卉嫣腰侧就是一脚。
季卉嫣才懒得与他纠缠,打断黑影咄咄逼人的攻势后直接使用神力一跃而起,晦暗阴森的林子瞬间被大量喷涌而出的神光映亮。
流光溢彩的繁复阵盘迅速应召而成,黑影见势不妙,立刻翻身躲藏,试图快速离开现场;但终究晚了一步,被扭曲着蜿蜒生长而出的粗壮刺蔓从四面八方拖住,紧紧地缠绕在最里面。
数不清的刺蔓蛇行纠缠,熠熠神光将黑影照亮,正是晚上非要给季卉嫣送蝶珠的那个蒙面人。
尖刺穿透衣衫,鲜血很快便顺着藤蔓缓缓流下,得到滋养的刺蔓瞬间旋转着结出大颗花苞,开出一朵朵轻薄妖艳的五瓣花朵。
季卉嫣落至蒙面人近前,一把扯开他的面巾,露出一张极为熟悉的脸庞,剑眉星目龙章凤姿;由于被刺蔓破开皮肉,此刻正紧紧抿着嘴,神情坚毅,更给她一种极其熟悉的感觉。
她愣在原地,仔细想了想,确定极其肯定自己绝对没有见过与他同样长相的人。
但不清楚眼前这极其违和的熟悉感由何而来。
不过已然已经制服了来人,季卉嫣也没有看人受虐的爱好,很快便收起阵法与刺藤,捏了个罩子将他关在里面,召回洛羽松,又十分好心地使用神力将他身上的血洞全部修复了。
“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要把那颗珠子给我?”
季卉嫣停止施法,眼眸中的流辉渐渐消散,她上前几步,蹲在侧趴在罩子里的年轻男人面前疑惑道:“我们以前见过吗?”
罩子里的男人沉默不语,一副沉溺于独自舔舐伤口的模样,看得人不由得想再给他两个耳刮子。
洛羽松坐在保护罩里缓缓飘过来,看到季卉嫣完好无损的刹那,盈满担忧愤怒的急切眼眸骤然间亮起来,喜形于色地站起身连声唤她:“大小姐!”
说着,他越飘越近,自然也看到了躺在下面的黑衣男人,张口便道:“就是他在我们的廊子顶上开了个洞?”
季卉嫣嗯了一声,扬手放出一道神纹直朝被困住的洛羽松而去。
神纹恍如无物般穿过保护罩,不偏不倚地烙在洛羽松心口处,紧接着,浓郁的保护罩便缓缓流动起来,以神纹为媒介流入洛羽松体内。
大量涌入的精纯神力成功地吸引了洛羽松的注意力,他忙着梳理经络,运转灵力周天,自然也顾不上季卉嫣这边了。
季卉嫣收回目光,落在眼前仍旧趴着的男人脸上,平心静气地道:“你还没恢复好?”
年轻男人转动眼珠,目光冷冷地扫视着季卉嫣,片刻后,他坐起身,从怀里掏出一把三四个五颜六色的珠子,伸手递过去:“妖丹。”
季卉嫣望着那一把晶莹剔透的各色珠子,每一颗都萦绕着与那颗蝶珠同样的禁咒气息,十分无语地道:“我要这干嘛?不能吃不能用的。”
“我问你叫什么名字,问你平白无故找我干嘛来了。”
年轻男人无动于衷,一把又一把地往外掏妖丹,不一会儿,罩子里便堆起了一层亮晶晶的元丹,色彩斑斓纯净剔透,相映成趣十分好看。
季卉嫣简直气急败坏,她才要起身,那人便低声道:“我杀了那个散仙,得到了所有的妖丹。”
“散仙的尸体就在不远处,你可以拿去给钦天监交差。”
季卉嫣莫名其妙,连蒙带猜道:“你敲开水云长色的屋顶离开后杀的?你杀他做什么?你认识我?还是你有求于我啊?”
那男子摇摇头,浓墨重彩的五官在泠泠斑斓的光芒下美丽得像是妖魅一般,吐出口的话却仍旧冷冰冰的:“是你在找我,我才出现,不清楚你喜欢什么,这才临时备的见面礼。”
季卉嫣一怔,她确实在找人,且一直在找,初花宫宫主是一个,灵华那个传闻中侥幸活着的姑姑是一个,上官昀卿的弟弟杜昕许又是一个。
男子捡起一颗赤红色的妖丹攥在手里摩挲,沉默片刻道:“监国郡主不能与安定郡主同处一京,上面的意思是,要么安定出京,迎接监国郡主;要么,京城永无监国郡主。”
“常姑娘身手不凡,去金璟边线一趟也使得;倘若不从,太子妃骨肉难保。”
一番话下来,季卉嫣立刻便明白他定是皇帝身边的人,且皇帝已经对自己和太子妃的起坐行居了如指掌,说不定还有一击必杀的暗牌,这才敢单派他一个人前来传话。
“什么时候,还有,怎么保证我出京后监国郡主与太子妃的安全?”
季卉嫣不再多想其它,直言不讳道:“我若死在外面也罢,若是没死,回来见不到全须全尾的家人,定不会轻饶了皇帝与太子。”
男子垂下头,目光沉沉地继续道:“六月十二,陛下为封山侯办赏花宴,请郡主前去,不要推辞;赏花宴后,再细商出京事宜。”
季卉嫣沉默不语,半晌后道:“我知道了。你叫什么名字?”
男子没有回答,用力捏碎手里的妖丹,黑红耀眼的岩浆登时便胡乱喷洒出来,巨大的火鸟尖啸着扑翅而出,与磅礴飞涌的岩浆一同撞上神光罩。
这点冲击自然不可能撼动罩子分毫,但岩浆对于身无法力的**凡胎还是有着不小的伤害;季卉嫣来不及犹豫,眼疾手快地撤掉神光罩,放出神力紧急裹住其中那个不管不顾的男人。
罩子突然消失,滚滚岩浆劈头盖脸地浇落下来,当中火鸟卷起腾腾热流,长啸一声冲天而起。
无数妖丹禁制在神光与热气激流的双重冲击下纷纷断裂失效,数不清的妖丹一同缓缓上浮,散发出耀眼的光芒。
季卉嫣暗骂一声,狠狠地将困住年轻男子的罩子甩向一边,放出神力拦住岩浆与到处飞舞的火鸟,厉声道:“汇炁于魄,融脉圜躯,言出法随,山海相偕,起!”
比先前大得多的阵盘缓缓转动着出现,浓郁的神辉滚滚而来,将那一堆即将启动的妖丹团团围住,释放出极具威压的神力强行终止咒纹崩解,并完全浸润即将碎裂的妖丹,强行粘合。
“天行其道,地蕴其苍,生载万物,亘古伫临。”
季卉嫣眼里的流淌出的神辉随着法诀的发动而愈发强烈,温润的神辉形成厚膜,将妖珠一颗颗完全包裹住,转眼间便将已经失效的咒文完全分解了。
脚下扬起滚滚浓烟的岩浆也在神辉的照拂下迅速凝固,连左冲右突的火鸟都相应地渐缓了速度,尖啸声也降了不少,只是仍旧十分聒噪。
她将已经恢复平静的一堆妖丹交给飞身来助的洛羽松保管,转身带着漫天神辉掠向那只尖啸发狂的火鸟身边。
“万源本源,动静随吾,汇炁于魄,融脉圜躯。”
法诀应声而出,季卉嫣张开聚集了强烈神辉的双掌,轻巧地掠至胡乱飞冲的火鸟身前,借着并驾齐驱的机会,干脆利落地伸手直接卡住鸟颈。
火鸟身上突然多了个东西,便下意识不管不顾地往上方的罩子上撞,电光石火间,季卉嫣还是收起了一击毙命的杀招,只紧急召出了刺蔓阵盘将火鸟捉住。
只是火鸟本就是被打散了修为封进自己的内丹中的,丹裂灵出,将仅剩的灵气消耗完了,被封存在内丹里残魄也就散了。
季卉嫣眼看被困住的火鸟很快停止挣扎,连身上黑红的色泽也飞速消失了,便又赶忙挥散刺蔓与阵盘,飞身接住迅速缩小的淡绯色鸟身虚影,缓缓落在地面上。
其实残灵本身是没有重量的,与其说是季卉嫣托着它,不如说是她在跟随着残灵的下落而缓缓降落在地上。
地面上被神辉控制并熄灭的岩浆早就变成了一地纹路狰狞的黑壳,又因为火鸟残灵垂危而缓缓沙化萎缩,不过片刻便完全消失了。
无根之灵,救无可救。
季卉嫣望着掌心里鸟影消散后残余的大颗碎块,将它们轻轻地攥进掌心里。
旋即只听细碎的崩解声响起,再张开手掌时,碎块在彼此相触间已然纷纷解离成更小的残片,很快便化作一堆红色的沙尘,彻底消失了。
季卉嫣使用神力将被损毁草木地面修复,收起神力罩,一步步往被困住的年轻男子面前走去。
那年轻男子趁着季卉嫣顾不上管他,在罩子里使劲浑身解数拳打脚踢,可是罩子并没有如意料内裂开,眼看季卉嫣一步步逼近,他立刻后撤两步,做出一副抵抗防御的模样。
季卉嫣面色不佳,走近了些抬眸望着他平声道:“你不愿意透露姓名,那我就不问了。”
“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杀掉散仙,获得全部妖丹的?”
年轻男子定定地望着她,忽然握拳抬手,狠狠地擂上面前的罩子,力道之大,连上面的流转的神光都被震得停滞一瞬。
季卉嫣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但仍然觉得不可思议——即便散仙修为再低,那也是收了不少妖灵的,不远万里来到京城,还敢跟京城最大的铺子做交易,绝对不会是什么简单人物。
年轻男人觉得季卉嫣在走神,干脆利落地扬手一个手刀迎面劈下,罩子顿时便发出了沉闷的撞击声响。
季卉嫣闻声抬眼望去,只见那人一屁股坐了下来,垂着眼皮望向罩子外的自己,有些无奈又不服地道:“你修为很高?为什么打不破这个?”
季卉嫣想了想,打开神光罩语重心长道:“以后不要一个人挑衅修士了,能给你侥幸逃脱的机会并不多。”
年轻男子施施然地翻身跃出罩子,轻盈落地,没头没尾道:“无所谓,反正也没人知道。”
话音才落,洛羽松便用袖子兜着一大堆妖丹踏踏地走了过来,年轻男子瞟他一眼,语速极快地道:“不要答应封山侯,到时候去边线,我可以帮你离开。”
季卉嫣闻言一怔,惊疑道:“你知道我的事情?为什么?怎么我从来都不知道你和你上面那个的存在?”
年轻男子并未多说,纵身一跃掠上树梢,眨眼间便消失了。
洛羽松停住脚步,追着他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又抬脚朝季卉嫣走去,满眼都是亮晶晶的点点星光:“大小姐,你好厉害啊;给我的神流也很厉害,大小姐,我能一直跟着你吗?”
这点小小的要求,自然不在话下。
二人按照年轻男子所说的,围着林子找了两圈,这才找到一具中年男人的尸体,心口处赫然一个残破的不规则孔洞,大块大块的血污将他身上的白交领袍子都浸透了。
季卉嫣看了一会儿,伸出手在伤患处比了比,果然印证了她的猜想——正是被手掌穿心而死的,身上衣衫虽有些许凌乱却没有明显脏污,说明战事结束的极快,并没有过多纠缠。
洛羽松睁着一双线条舒朗的清透双眸,抱住怀里亮晶晶的妖丹站在边上看了一会儿,见季卉嫣站起身,紧跟着走了两步,陈述道:“他死了。”
季卉嫣嗯了一声,打算去通知巡城的红衣卫;她一面走,一面摸随身带着的玉佩,琢磨着用哪一块合适。
身边洛羽松亦步亦趋地紧紧跟着,平静的音调里是强行藏住的慌乱:“我也会像他那样死掉吗?我死了会是什么样的?”
季卉嫣在一堆玉佩信物里摸出那块儿翡翠凤凰,闻言转过脸望着他,正色严声道:“你不会像他那样死掉,你的真身有我的护阵保着,只要真身不死,你就没事。”
洛羽松脸上露出明显松了一口气的神情,片刻后又追问道:“可不死,我做什么呢?只修炼,也没什么意思。”
季卉嫣知道他是被吓着了,或许这正是个开心窍的好机会,便慎重考虑了半天,斟酌着语气和用词尽量简单地描述道:“你做你想做的事就可以了,生命是自己的,怎么走自然是你说了算。”
她怕带偏洛羽松,想了想又补充道:“你可以像水云间那样只要自己想要的,也可以像殊色那样只要自己想要的,你做的事,就是你‘不死’,正在活着的具体体现。”
洛羽松脸上果然露出了迷茫的神色,五颜六色的妖丹透过他的衣衫散发出荧荧彩光,像是揽着一堆彩色的泡泡在怀里。
季卉嫣嗨笑一声,领着他走出杂草夹生的小路,踏上略宽敞一些的土路音色清朗道:“我也还没出师呢,有些话跟你说了,你只会听得越来越迷糊。”
“不如你去成宪找殊色,跟他一起留在初花宫里修炼,那里都是像你这样的草木化灵,到那里,你应该就能找到自己的路了。”
洛羽松虽然仍旧有些不解,但却在季卉嫣话音未落时便赶忙打断道:“我不去,我就在大小姐身边修炼;要是大小姐也像杨小姐一般不要我了,我就自己回山里去。”
“反正山里我还有邻居呢,刚好能给他们讲讲我在外面的见识。”
季卉嫣见他想法倒也豁达,心知有些事情就是要经历过才懂,不然再说也是无用,便没有继续再讲,只语调轻快道:“你不愿意去就罢了。”
“明天早上我有事出去,回来给你带炒菜和点心,别又自己出去了,不安全。”
洛羽松讪笑着辩解道:“我就出去一次,而且水云间根本不是我的对手,即便见着了也不能拿我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