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六月初的太阳已然有了几分热度,不高不低地挂在云端,兀自散发着淡金黄色的光芒。
季卉嫣一路细心谨慎地抱着季卉澜飞回东宫,二人在宽敞富丽的花厅内落座,云歌将茶水奉上,默默地站在一边候着。
从销川府里出来,二人的情绪都不太高涨,本就安静的花厅内一时只余下滴滴答答地钟摆声。
半晌,还是季卉澜率先开口,言辞平静道:“明天上午我再安排你和那些官员见面。”
季卉嫣应了一声,有些放心不下地小心询问道:“太傅不是说按你的方法来有点太冒险了么?从太子手里拿兵权的事不如再缓两天再说?”
太傅教了皇帝大半辈子,自己一手带出的学生,有些事即便没亲眼见到,就是挂耳朵一听也能确定大概就是出自自己的学生之手,对于季卉澜翻案杀皇帝的想法自然是支持的。
毕竟再怎么是自己栽培出的皇帝,也比不上自己的亲儿子由于功高盖主被暗暗杀掉。
当然了,杀皇帝可以,但由此导致军权混乱,祸及百姓是万万不行的;所以太傅直接明牌,一旦这事牵连到百姓,他会直接出手阻断进程,维持朝政平稳。
季卉澜何许人也,在老人家面前装鹌鹑,纯粹是怕把人气死而已;然此刻面前只有季卉嫣,她干脆便回归本色道:“百姓,我不比他少挂心。”
“要是祖父拦我,我不介意把他的爪牙也全都收为己用。”
季卉嫣并无异议,只道是要她小心些,且要注意着身体,又不死心地补了一句道:“我看太子对你也是一片真心,愿意与你同进退,就把兵权交给他先打理着。”
“待那些原本心向王上与枢密使的人都被磨合得差不多了,到时候再接手岂不便利些?”
季卉澜闻言便直接冷笑一声,眼神凉薄地望着季卉嫣奚落道:“他的真心再值钱也没用,毕竟我要下手的是他亲爹,万一那些人被他收服——你怎么保证他不会阻挠我?”
季卉嫣自然无法保证,一时哑然,没有接话。
见她噤声,季卉澜也没有再继续疾言厉色下去,只饶有兴味地笑眯眯道:“后面我出来了,你还在里面,那一会儿你跟祖父说了什么?”
季卉嫣倒也没想过要瞒着,言语谨慎道:“我年幼时跟真廉将军出巡,偶然在离京盛城见过真定将军一面。”
“太傅说真定将军被奸臣诬告勾连谋反,王上连夜秘密出京面见他,只是可惜当时证据确凿,辩无可辩,真定将军心死,自饮毒酒身亡。”
她说着,面露不解地望向季卉澜:“但不过三月,事情便真相大白,王上与陛下皆痛心疾首,痛处奸佞,下令在襄川为真定将军修建陵墓,他家族的人都被诏令留在襄川守灵,不得出省。”
季卉澜心下了然,理所当然地望着季卉嫣,有些倨傲地道:“有什么好问的,老皇帝那时的发心和现在下手害我们父亲是一样的。”
季卉嫣嗯了一声,继续道:“我疑惑的是,既然陛下全权把持朝政,那这两件事,她是不是都知情,且支持?”
这回轮到季卉澜沉默了——她没办法将每日出现在眼前的那个雍容华贵,不怒自威明理决绝,甚至能用全世界最好的词汇进行描述的完美女人与谋杀功臣这件事联系在一起。
好在季卉嫣并没有一定要个答案,她收回目光,继续道:“我听说真定将军有两个孩子,所以就问问那两个孩子是死是活,现在何处。”
季卉澜清楚那两个孩子的下落及其身份,只是并不想告诉她,便顺着话道:“祖父告诉你了?”
季卉嫣摇摇头,叹息道:“太傅说他不是很想了解这样的事,刻意回避了,只知道当时并没有对孩子下杀手,至于后续怎么样,他觉得皇帝会处理得天衣无缝,也没有去关注。”
“所以太傅便决定要你在京城大露风头,要我跟着真廉将军出京巡边,估计也是怕这样的情况出现我们身上——只是眼下这境遇,也不比真定将军一家好到哪里去。”
季卉澜冷哼一声,冲着金夕月扬扬手,面上依旧笑嘻嘻的:“这不重要,我就想知道你是从哪听说这些话的,毕竟老皇帝怕被骂,连他们家后代都不准再进京,甚至是为官了。”
“到底是哪个胆大包天的人,跑到将军嫡女面前讲这些保不住脑袋的流言蜚语。”
金夕月立刻便转身出了茶厅,季卉嫣望着她的背影心里一紧,有些害怕地道:“那怎么办?”
季卉澜看得出她在试图回避话题,有些好笑地高高在上道:“不怎么办,要是实在不行,我把你送到真定大将军陵墓那边去吧。”
毕竟老皇帝自己也挺回避那个话题的,你躲到那里去,就算他非要揪我们家的茬,估计也不会注意到那边,说起来也是个挺安全的地方。“”
话音未落,金夕月便带着一封书信过来了,季卉澜一面说笑,一面接过信递给她:“我看过了,里面是她和代家二公子一块儿分析总结的天气异变,是单给我的。”
季卉嫣打开已经启封的信袋,抽出厚厚一摞信纸翻看。
只听季卉澜懒懒散散地继续道:“她的身世,还有手里的药行眼下都算是不小的麻烦,我会好好上心,帮忙保住她;这些信息是她给我的谢礼。”
季卉嫣大致翻看一遍,又整理整齐递还给她,言语诚恳道:“多谢你,澜儿,你真是帮了我大忙了。”
季卉澜有些得意,又有些不满,她撩了季卉嫣一眼,颐指气使地道:“只有嘴上谢?回去好好帮我看场子;还有,我知道你有水云长色斋的贴子,回头给我拍几件看得上眼的宝贝回来。”
“那才叫诚心感谢呢。”她说着话,纤纤长指夹着信封顺手拍拍季卉嫣的侧脸,转手递给金夕月,“行了,今天差不多了,你赶紧回去吧。”
“再过一会儿承苍回来,我跟他琢磨琢磨气候异变的事,就不送你了。”
一回生二回熟,季卉嫣已然习惯了她这样轻佻的举动,叹了口气又道:“你这半天都没有再吐了,看来我的神力梳理还是有点用的。”
“过两天我再来,你好好休息吧。”
下午,何氏姐妹坐着别院的马车被接了回来,有东宫的人帮忙付钱,她们俩也各自买了些自己心爱的,但真要买还是会觉得肉疼的首饰。
昨天傍晚,自季卉嫣离开后,原本打算去三楼竞价场的几人不约而同地打消了念头,带着首饰,又去酒楼吃过饭便都各自回家去了。
一下午忙完公事,姐妹二人听季卉嫣说打算晚上去云水长色斋三楼,便都兴奋起来,何荧更是加紧吩咐院里的人将微生侍郎也一并请来了。
季卉嫣不好推辞,又觉得真带去也没什么,便同意与她们同去,于是一行人便在府里吃过晚饭后兴冲冲地出门,往云水长色斋赶去。
雅座内,一行人不远不近地看着台上一件件只有一件的珍奇首饰——
有的以整颗巨大的宝石为卖点,有的则凭自身绚烂的色彩而吸引眼球,有的就完全是匠人炫技之作,看得人兴致勃勃。
不知不觉间夜幕渐沉,台上掌事的主家宣布竞卖进入尾声,只剩下三件带着灵性的竞卖品待价而沽。
第一件是一支雕工精致的青龙拐杖,龙口里还衔着一颗晶莹剔透的青翠玉石,说是雷击木的,辟邪。
季卉嫣觉得季卉澜不会喜欢拐棍,于是便并未动作。
第二件珍品出来前,一直守在场内的小厮丫头们率先把楼内大多数的蜡烛都灭了,众人等了一会儿,主家才神秘兮兮地拿出一盏被锦绣黑布蒙住的落地青鸟灯架。
等他把布帛取下,温润皎洁的银色流光瞬间便将整个室内都映得亮堂堂的。
季卉嫣琢磨着季卉澜可能会喜欢这个夜明珠,便在竞价开始后喊了好几次,眼看价格朝着离谱的一千两白银之上涨,超出了心理预期,也只好悻悻地不再叫价了。
一番竞争后,最终价定在一千八百两白银。
季卉嫣循声望向买主,只见对方是个十分年轻的清秀公子,正懒散地歪倚在矮罗汉椅上,一手攥着个小巧的紫砂炉,一手优哉游哉地摇晃着一把折扇。
邻座微生侍郎适时低声道:“是富商顾家,这位是他们家四小公子顾东临;除了爱花钱外,也不曾惹祸,就是不大成器。”
季卉嫣害了一声,摆摆手示意自己并不在意:毕竟季卉澜都把手里的朝政运作交给自己管了,那能节省点银子也没坏处,一颗夜明珠而已,她用神力捏一个也不是不成。
恭维声与窃窃私语的讨论声渐渐停歇,楼内的烛火又重新亮了起来,只剩最后一件压大轴的首饰了。
水云长色斋果然也不负众望,专门请了两个漂亮姑娘联手抬着一架镂雕小座屏搁在展示台上,随着搭在屏风当中的长长布条被拿走,浓郁的粉色华光伴随着浅淡的甜香顿时扑面而来。
季卉嫣虽是坐着,心里的弦却绷得有十二分的紧——她明显看出那根长帛不是普通的布,而是涂抹着符文的法器,说明这个首饰铺居然还与修士有利益往来。
那这场竞卖,说不定也有修士暗中观望。
季卉嫣心里顿时涌出有关斩杀妖兽买卖的一系列血雨腥风,立刻便拍案而起,打算制止。
不等她出声,顾东临的折扇便迎面斩飞过来:“姑娘想要?这回本公子成人之美,不跟你抢。”
微生纯仪虽然不清楚季卉嫣为什么突然站起来,但还是眼疾手快地起身,伸手截住了咻咻作响的檀木翠竹折扇,挡在季卉嫣身前,反手按住她的胳膊示意她冷静。
顾东临见状,也慢悠悠地站起身来,用不大不小的声音意有所指地道:“这不是微生家的侍郎公子么,张夫人知道你大晚上的陪着个名不见经传的貌美娘子买首饰吗?”
甜香弥漫,浓郁的粉色华光很快便铺满整个室内,又瞬间化作轻纱曼舞的一只只蝴蝶,满眼晶莹剔透的蝴蝶瞬间便引得人啧啧称奇。
主事也适时开口道:“如大家所见,这颗珠子能够化蝶,且香味芬芳,赠与佳人,可获芳心啊。”
他一面说,一面示意台下的人上场,继续介绍道:“珠子就是这位白仙人使用术法度化蝶妖所得,常人千年难遇,偶得一颗,十分罕见;仙人已然祛除过珠子上的妖气了,大家可放心竞买。”
侍女接过微生纯仪手中的折扇,返还给顾东临;季卉嫣也在何氏姐妹的拉扯下坐回去,听着耳边稀稀拉拉的叫价声,有些犹豫——
要是自己独自一人,这场子搅也就搅了,可偏偏她还带着微生纯仪和何氏姐妹两个。
季卉嫣倒是不怕被缠上追究,但她不确定身边人会不会如她一般不介意。
微生纯仪攥了攥有些麻木的手指,低声道:“没想到他平日里不学无术,功夫却不浅。”
见季卉嫣闻言面色一变,他又赶忙解释道:“不碍事,就是有点吃惊而已;这间铺子有传言说是顾家罩着,他可能是怕你突然起身是要掀场子。”
准了不是,季卉嫣当时还真是奔着掀场子来的。
四人低声交谈着,任凭主事和白仙人在台上说得再天花乱坠,台下的富商贵族们也兴趣不大,甚至有些无动于衷——毕竟大家都是普通人,谁也不知道这珠子以后会不会招邪祟。
万一要是买回家后招了邪祟,那岂不是花大价钱买了个麻烦进门吗。
来这里的人只是有钱想显摆,又不是真傻。
话又说回来了,主事和在水云长色斋里上工的人也都是**凡胎,谁愿意跟一颗无法预估风险的珠子朝夕相伴呢。
主事见大家兴趣不高,也不愿意珠子砸在手里,便想草草结束竞卖,或者实在无人问津的话,就等竞卖结束后将珠子还给仙人。
就在大家以为此事要不了了之的时候,突然从靠后些的雅座处传来极具穿透力的低沉男声:“一千六百两白银。”
众人哗然寂静,只见那人身形瘦削高挑,不动如山地坐在位置上半举着折扇挡脸,一身黑衣劲装,气质十分冷厉。
黑衣人无动于衷地任由所有人打量议论,顾东临装模做样地与另外两三人抬了抬价格,最终,那架做工精致的蝶珠座屏以一千九百两白银的价格被黑衣人拿下。
其实顾东临还要再抬,但不料黑衣人根本不再接招儿,僵持片刻,还是他能屈能伸,放弃了两千两百两的叫价,潇洒大方地将座屏让给了黑衣人。
主事如释重负般定价,吩咐那两个漂亮姑娘将座屏抬下去包起来。
不等那两个姑娘有所动作,黑衣人便冷冷地抬起眼皮,端起桌上的瓷杯手腕一震,用力朝台上甩去。
杯子应力而出,途径之处人仰马翻,惊呼不断;顾东临有心想拦,但根本反应不及,眼睁睁看着瓷杯铛地一声撞上座屏,紧接着一阵脆响,镂雕座屏哗啦啦地裂开,落了一地。
那个小巧的瓷杯撞碎屏架,在凌乱的嘈杂声中不偏不倚地停在后方的柜台上,杯里的茶水还在轻轻晃动,却连一滴都没有洒出来。
骚乱四起,季卉嫣毫不犹豫地起身,想也没想地将同行几人护在身后。
顾东临暴跳如雷地摔掉手里的扇子茶壶,大喊着斥骂,成群结队的家丁涌入三楼,强行维持出脆弱的平静。
黑衣人缓缓起身,视围在身前的人墙如无物,直接朝那颗漂浮在半空中的蝶珠张开手掌——台上的白仙人此刻早就不知道钻在哪个角落里去了,谈何收回蝶珠,平息混乱。
微生纯仪见季卉嫣气急,赶忙轻声解释道:“云水长色斋卖这种妖物也是头一回,对方估计并不是蝶珠真正的所有人,是请来的替子。”
顾东临一直在疾言厉色地大声呵斥,试图与主事等人制止黑衣人突然暴起的劲头。
何氏姐妹还在低声讨论着要不要趁乱离开,那黑衣人已然拿着粉光流熠的蝶珠一步步走出人墙,目标明确地朝着季卉嫣一行人的方向走来。
他本就比在场所有人都高,再加上身形劲瘦,更显得他极其颀长冷悍。
季卉嫣一时摸不清他的意图,身边还带着几个亲戚,也不敢轻举妄动,便暗暗催动神力站在原地,眼看着他一步步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