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卉嫣亦是修炼之人,自然注意到了,便有些疑惑地望着上官昀卿道:“这是什么?”
上官昀卿一手端着玉杯,一手快速掐诀施法,自心口处引出一颗黄豆大小,晶莹剔透的烁光颗粒来:“先前我跟着浸雪仙君入门的时候,学的就是掌门人应学的‘魂元三光诀’。”
“我师姐根骨不凡,大概率会飞升,所以师尊一开始就打算把登仙楼传给我。”
上官昀卿将那颗流光溢彩的晶珠引入季卉嫣的杯中,清光一现,花露里便隐隐地泛起滟滟光晕;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高兴,继续道:“我那时也摸索出了自己的道,叫做‘洄源春华’。”
季卉嫣静静地听着,目光忱忱地望着簪着牡丹,容貌绝艳的上官昀卿,应了一声。
上官昀卿见状,有些害羞地躲闪视线,举起季卉嫣握住玉杯的手腕递到她唇前,又凑上去朱唇轻启道:“洄源春华术,星陨千红,时序壬重。”
季卉嫣只见眼前美如冠玉,明眸昳丽的面庞突然放大贴近,滚烫的身躯也不由分说地侵压过来,当时便被震撼住了,耳朵里只剩下呼呼的风声,眼前也只有一双炯炯有神精致隽丽的眼睛。
上官昀卿轻笑一声,举起季卉嫣的手腕将那杯光晕流转的露水喂进她的嘴里,自己也小心翼翼将喝完了自己杯里的露水。
“繁花为证,以论真心。”
话音未落,季卉嫣便感觉到有一股奇异的力量在心口处跳动,她下意识低头摸摸胸口,上官昀卿便直接牵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胸膛上,语调有些低沉地慎重道:“那颗精元是个标记。”
“倘若我不能再回来,标记能替我保护你。”
季卉嫣感受着掌下蓬勃有力的心跳声,果然也有与自己心口处相呼应的灵息脉动,她皱了皱眉,理所当然道:“你喜欢我,给我这个是应该的。”
“但你不能因为给了我这个,就不打算再回来了,我不接受。”
上官昀卿接过她手里的玉葫芦杯,将她抱进怀里等标记启动。
片刻后,就在季卉嫣想要推开他,与他理论时,只见一根根闪烁着青蓝光华的宽薄长带突然将二人围绕了起来,上面令人眼花缭乱的连枝花纹蜿蜒游动,仿若活物。
在纹帛出现的同时,一朵巨大的,典雅华贵的碧蓝色娇艳花朵哗然绽开,正好将相拥着的两人拢在宽大揉褶的花朵中。
“已经成了,则衍,我觉得我还是很厉害的。”
上官昀卿弯下肩背,把头搁在季卉嫣的脖颈间嘿嘿笑。
周围猎猎作响的帛纹长带眨眼间由深至浅,缓缓融入硕大的花朵,只见瓣叶微微摆动的雍容花朵停滞一瞬,突然亮起刺眼的华光,紧接着便轰然散做无数光点。
光点凝聚在周围,形成一道圆弧迅速向外推开,季卉嫣只觉得心脏骤然一缩,像是被攥了一下般,顿时便失力一瞬,往上官昀卿怀里栽去。
那华光所过之处,百花尽放,争奇斗艳;碧叶逢春,新枝钻长;余下的点点华光飘散着消逝,在寂灭时突然亮起一株光剑冲天而起,荡开云霄,直入天外。
标记已成,一旦施放标记的人死掉,魂魄就可以直接被吸附在被标记的人附近。
由于标记里含着上官昀卿一半的法力,故此即便他以魂魄回归,也可以借标记稳住魂魄不散,甚至还能继续使用法术。
就是没了□□躯壳,恐怕是不能够再修炼了。
上官昀卿面色沉静,干脆利落地横抱起暂时失力的季卉嫣,收起法术罗榻避开巡园的来人迅速隐去身形离开了。
季卉嫣被上官昀卿带到了庆华府里,在房间里待了好一会儿才彻底缓过劲儿来。
上官昀卿见季卉嫣有所动作,立刻松开了一直揽着她肩背的手,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坐正,讨笑着轻声道:“对不住,我还是学艺不精了。”
“你没事吧?”
季卉嫣无语地叹气:“没事,我好得很。”
二人在花厅内坐了半晌,随意吃了些点心茶水垫肚子,上官昀卿还想着要季卉嫣留到中午,好尝尝府里厨子的手艺,奈何季卉嫣只道是牡丹也看过了,别院里还有事赶着,一味地要离开。
上官昀卿不好再留,便闷闷不乐地要送她回去;二人才要出门,季卉嫣便只觉得神识略有波动,赶忙按住上官昀卿的手言简意赅道:“应该是初花宫给我发讯息了。”
上官昀卿也察觉到了轻微的异动,只觉得是微风,并未往心里去,此刻听季卉嫣所言,立刻将守在屋子外面的侍卫通通挥退,又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道:“要不我也先出去?”
季卉嫣默默催动法诀,回应灵力波动,只见一簇簇鲜嫩的桃花凭空绽放,纷纷扬扬的细碎花瓣在半空中飘洒轻舞,在落到地面之前便又悄然消失了。
花枝间,一块半透明的水镜缓缓浮现,季卉嫣一手施放神力维持水镜,转眼望着站在门槛内犹豫的上官昀卿,不由得哼笑一声,坦言道:“你不必出去,要是你非要避嫌,那出去也成。”
上官昀卿自然不在意避嫌什么的,只怕不能多在她的师门子弟前露面,闻言瞬间便神采飞扬起来,一双漂亮的大眼睛顾盼生辉道:“不避不避,我不出去了。”
话音未落,季卉嫣只听见熟悉的声音从水镜内七嘴八舌地响起:“师姐?师姐,联系上了没呀?”
季卉嫣随便在圆桌前找了个凳子坐下,望着水镜内晃动的模糊身影回应道:“已经联系上了,云章,少微是你们吗?我听到你们的声音了。”
水镜里又响起有些嘈杂的回应声,片刻后才变得清晰起来,只见除去支撑水镜的梨花公子时誉外,先前在京城渡过劫的几个小辈也在,灵华正被她们簇拥着推在前面。
季卉嫣一见是她,立刻便兴奋许多:“灵华,灵华你那边怎么样?怎么两天都没有信过来了?”
灵华冷淡疏离的气质在一群叽叽喳喳的人堆里被冲淡不少,她睁着一双线条精致锐利的丹凤眼望了一眼站在季卉嫣身后的上官昀卿,声色凌冽道:“有信,应该还在路上。”
“宫主打算带六个已经过了天地劫的弟子们直接去东边线,三长老安排我和时誉出宫躲避,她与一些才化形入道不久的弟子们在宫里守着。”
季卉嫣闻言心头一紧,迫不及待道:“那你们现在在哪?是遇到危险了吗?告诉我地址,我立刻过去。”
上官昀卿闻言也立刻上前两步,温润出尘的语调里是满满的义不容辞:“我也去。”
灵华与时誉闻言,皆是抬眼望他,却并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季卉嫣也顾不得许多,立刻便站起身急切道:“殊色呢?我不是派了殊色过去吗?”
灵华收回视线,言语简洁道:“殊色决定跟着三长老潜心修炼,没有与我们一起离开;发讯息是想跟你说一声,我现在带着他们在成宪的宅子里暂住,以后就能随时与你联系了。”
“对对,我们现在没有危险的。”
灵华说着,边上又传来相互应和的回应声,季卉嫣这才放下心来,缓缓地坐回原位,几人又闲聊几句,相互交换了一些信息,便打算就此作罢。
就在将要切断讯息时,一直都没有出现的代二公子默默地站在了人群边缘,季卉嫣还记得他,才要说什么,灵华便轻飘飘地瞥他一眼,音色冷淡道:“浔玉公子有话要说。”
季卉嫣连忙应下,代宴令闻言,面上扬起浅淡的笑意,深切的思念与挂怀几乎从他的眼睛里往外溢出来,即便如此,他还是彬彬有礼道:“季大小姐好。”
“我家里有递信过来,说大小姐与太子妃待下宽厚,平日里也照应颇多,都感激不尽。”
季卉嫣还道他要说什么大事,闻言有些失望,只道:“你家人办事得力,太子妃擅政明纲,自然会重用。”
代宴令轻轻地嗯了一声,抬眼望望一直冷着脸看着自己的灵华,又转过眼来,声音也带了些不好意思:“我在外面,也会尽力与代姑娘相互照应扶持,请大小姐放心。”
季卉嫣虽然略有惊讶,但回想起关于他们二人间的事情,又觉得有迹可循理所当然,便也并未多言,只道:“我自然放心,你们的事以她的意愿为主,我不掺和,还有其他的话吗?”
代宴令连连应下,闻言面容谨慎地道:“近来风流变换莫测,气候时燥时潮,恐怕又有大变,只是还未波及京城及其以北的地方,请大小姐务必上心,密切注意。”
这倒还是个较有用的信息。
季卉嫣点头应下,待二人谈话结束后,她又询问时誉关于宫里的事情,安抚弟子情绪,还嘱咐了他们一些其他的注意事项。
上官昀卿也适时插话,道是他们若无处可去,也能去他安置的宅子里住,接头方式还按灵华之前在职那时的来,不必过于担忧。
别院书房,季卉嫣正坐在案前奋笔疾书,将所得知的信息一一列出来。
结束水镜通讯后她便与上官昀卿告别,由他一路陪着返回了别院;正巧又赶上了别院里的午饭饭点,送走上官昀卿,她便一边忙着,一边等着侍女端水布菜。
她正埋头苦想时,只见厅堂内人影晃动,下意识抬眼看去,正是好几日都没见过的洛羽松。
季卉嫣有些奇怪,搁下笔望着他道:“你怎么来了?是修炼遇到什么问题了吗?”
洛羽松身着一袭水青色绣银纹的交领长袍,墨发半挽半披,言行举止间都流露着温润出尘,端方尔雅的迷人气质,他款款大方地走到季卉嫣书案前,十分老实道:“不是修炼出问题了。”
洛羽松身形颀长,微微垂下肩膀拉住宽大的袖口开始磨墨:“府里大半的人都被你批了假,我也想出去。”
季卉嫣闻言不由得心下一虚;她只顾着想要洛羽松赶紧趁破级的机会,加紧修炼夯实基础,便不加通知地将他划在了放假之外,此时被找上门来,便只好干笑着道:“这样啊——那你想去哪?”
洛羽松垂着鸦羽似得浓密睫毛,声音小了一些:“我也想去看珠宝钗环,听何小姐的意思,应该是很有趣的地方。”
季卉嫣听着耳边连续不断地磨墨声,暗暗地叹了口气妥协道:“成,等吃过饭我带你去。”
“这两天京城里应王上圣旨聚集了不少修士,你独自外出,我也不放心。”
洛羽松眼看季卉嫣就要提起毛笔继续写字,赶忙出言制止道:“不要吃过饭再去,我之前在一家馆子里吃过他们的饭菜,觉得很合口,咱直接出去吃吧?”
季卉嫣才写了两字,抬眼迎上洛羽松纯净澄澈的眼眸,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似笑非笑地又一妥协道:“行,我去通知她们不用摆我的饭了,走吧。”
一阵忙乱,季卉嫣换了一身简便些的装束,带着洛羽松与两个小丫头坐马车驶出别院。
晌午过半,一行人这才赶到洛羽松所说的那个美味菜馆——不仅铺面不大,连块像样的招牌都没有,只有一张写着‘管饱’二字的破旧布旗在风里微微晃动着。
一行人下车,悻悻地在爱搭不理人的老板店里找位置坐下,这铺面临着闹市,里面坐着的都是干力气活儿的强壮男女,吵吵嚷嚷,倒十分热闹。
洛羽松仍旧是一副文质彬彬礼仪周全的模样,兴致勃勃地跟季卉嫣介绍道:“这是金姑娘领我和水姑娘她们来过的地方,她说这叫物美价廉。”
“我觉得这边的菜比后面在酒楼里住的时候还好吃呢。”
季卉嫣十分佩服金夕月,那会儿自己忙着找杨聿霄,她竟然一个人就管得水云间几人服服帖帖的,实力可谓强悍,最起码比自己和洛羽松厉害多了。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季卉嫣一行人吃得饱饱地走出店门,随行的两个小姑娘还在讨论店里的菜究竟是怎么炒的,确实比平常酒楼里的菜都有滋味得多。
季卉嫣与洛羽松先后上车,马车又咕噜噜地沿着长街滚动,这回倒不比方才,走了好一会儿也没有到地方,季卉嫣有些昏昏欲睡,干脆将坐在外面的小姑娘唤进来休息。
片刻后她又出钱另雇了马夫赶马,吩咐驾马的长随坐着休息。
直走了半天,车厢内四人都睡着了,赶马的年轻妇女才摇醒长随,领了余下的银子离开。
几人前后醒来,整理鬓发钗环后一个一个走下马车;那两个小姑娘攥着手里季卉嫣才给的碎银子荷包,惊喜又激动地望着前方人来人往且衣着华贵的繁华街口相互对笑,兴奋极了。
一行人走近装潢精致的三层商铺,宽大精美的牌匾正挂在楼嫣正中,‘水云长色斋’几个墨绿色的大字十分赏心悦目。
打扮得体的年轻男女见她们一行人走近,和颜悦色地引着她们进入铺子里,只见宽敞的铺子里设着一排排高柜台,柜台后面摆了满面格子的各色钗环首饰。
每个柜台前都围着不多不少的人,有男有女,年龄不一,但衣着打扮虽不是十分惹眼,但看上去也都非富即贵,彼此间一个比一个温和有礼,故此也并未十分吵闹。
一行人在一楼转了两圈,便走上了二楼,才一上去,比一楼强烈得多的香粉气息便扑面而来,但却奇异得叫人不觉得刺鼻恶心,只觉得淡甜芬芬,十分引人入胜。
这层便是女性与年轻男子多一些,胭脂水粉的味道掺杂在一起,香气怡人。嬉笑嗔骂的轻笑声此起彼伏,气氛倒是十分的松快。
一行人转了一圈,边信步抬脚往三楼去,才走到楼梯口,季卉嫣便听见一道极其熟悉的声音在侧边响起:“常姑娘。”
她停下脚步,转脸望去,只见何淮正一脸惊喜地快步赶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从未见过的年轻妇人,面上透着隐隐的钦佩之色。
“何大小姐。”季卉嫣给她回礼,不等她问,何淮便大大方方地道:“这位是李夫人,代公子的妻子;他正和侍郎在那边帮忙挑珍珠粉,待会儿我去喊他们。”
季卉嫣闻言望向李夫人,只见她面透轻粉,神色略微有些局促,便率先笑道:“李夫人的手环挺漂亮,是在哪儿买的?”
李夫人有些惊慌地啊了一声,赶忙有些害羞地回应道:“是我夫君做的,不是买的;常姑娘,这边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