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车轿外的侍卫只觉得身后有些微动静,不等转脸,一只手就已经压到了肩膀上。
她眼神一凛抽刀出鞘,反手便抓了个空,立刻单手扶住车框翻身而起,只听‘铛’地一声震响,破鞘而出的长横刀猝不及防地隔着门帘与一股巨力猛然交锋。
锋刃相接,描金绣彩的帘子顿时被气流激得飞甩起来。
那侍卫一时不敌,眼疾手快地顺着冲力向后飞去,一直跟随在车轿周围的侍卫见状立刻拉紧辔头摆起紧绷的架势。
事发突然,骤然转变的形势引得前头两匹马受惊喷鼻,有些不安地踮着蹄子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
沉寂片刻,只见尾端有些破裂的门帘突然从内撩开,那人低头避开轿檐处的流苏,躬身走出来。
季卉嫣站在车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守在周围个个严阵以待的侍卫,音色平淡道:“太子妃的意思?”
齐瑞紧随其后跨出轿外,脸上莫名带着一丝兴奋,有点跃跃欲试地小声提醒道:“季卉嫣,你跟她们客气啥,咱们直接走啊?”
季卉嫣闻言稍显犹豫,正要原地踏步而起,只见先前被掀飞那人忽然正步上前,神情举止十分悍然大方,板板正正地开口道:“大小姐留步。”
说着,那人便直接单膝跪下了,余下的人见状,也纷纷跟着单跪在地上拱手而拜。
季卉嫣面上闪过一丝狐疑,不着痕迹地往齐瑞身前挪了半步,有些探究地盯着为首那人询问道:“你是——”
“在下金夕月,从属真廉将军麾下,见过大小姐。”
季卉嫣望看着她那张刚正不阿的严肃脸,恍然大悟道:“你知道我的身份?你不是太子妃派来的?”
“是也不是,还请大小姐稍安勿躁。”
今夕月自知此处并非是说话的地方,忽然站起身往季卉嫣近处走去,周围的侍卫也‘唰’地一声立起身来,不约而同地将她们二人围在里面。
须臾风动,季卉嫣与齐瑞迅速对望一眼,立刻前后飞身而起,以求极速离开。
那金夕月眼看她们二人离开,干净利落地挥退一众从属独自一人追逐而去。
暮色沉沉,宽敞的街道上很快便只余下围着车马的十几人,还有因为察觉到异常而快速赶到的东宫侍卫和红衣卫。
夜风扑面而过,季卉嫣略一回头,只见黑沉沉的夜色里,只有今夕月一人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看上去好像没什么攻击的意图。
她望望那柄被牢牢佩在今夕月腰际的长刀,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攥紧齐瑞的手腕,头也不回地加快了飞行的速度。
片刻后,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朗月清辉一览无余地洒在脚下的草丘上;季卉嫣略停一停,向身后望去,果然今夕月并没有追上前来。
齐瑞不明所以,有些无聊地望着脚下绵延不尽的翠草荒芜,有些疑惑地懒声道:“怎么了?”
季卉嫣想了想,谨慎地道:“我觉得有点不对劲儿,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了,还是小心为上。”
齐瑞闻言,十分捧场地取下长剑握在手里,明亮活泼的大眼睛极其警觉地扫射着空荡荡的荒野:“你说的也是,我们还是快走吧。”
季卉嫣也没感知到具体异动,只随手一撩,引出一道淡白色的神光将二人笼罩起来:“晚上还是有点冷,这样也能挡挡风。”
话音未落,眼前突然青烟大盛,一片茫白,待片刻后才慢慢散去。
青烟弥散,原本空荡荡的草甸忽然凭空冒出一溜儿人来,季卉嫣立刻飞身上前停在半空,只见那一串人中有一个身着藏蓝圆领长袍的挺拔身影格外显眼。
季卉嫣凝神细看,只见果不其然,来的正是相知馆一众人。
“又是他们?”齐瑞有些惊喜的从季卉嫣肩膀后探出半个脑袋,随后便有些失望地道:“真是玩不起,不就是白天没打赢么,居然摇这么多人来截我们。”
季卉嫣紧紧地盯着相知馆主冷声道:“下午那次有太子妃的人为你们报信,这次呢?”
“你怎么找到我们的?”
相知馆主并未回答,只是伸手往腰间蹀躞带上一划,只见金光一闪,一柄形状粗壮的长棒体被抽出来,其余人纷纷见光而动,争先恐后地擎着各色法宝一拥而至。
季卉嫣的心霎时沉至谷底,毫不犹豫地掣出神剑,与齐瑞分头迎敌而上。
馆主此次也依旧十分端庄翩然地停伫在原地,并没有上前。
季卉嫣翻身躲过迎面划来的戟锋,只见才刚被抽出来的乌黑长棒在耀眼的金光中缓缓向上打开,居然变成了一把向外散发着滚滚金锋的大铁伞。
她心头一凛,一面向后撤一面冲齐瑞大喊:“雁桓,不要恋战,快走!”
齐瑞正趁着神光加持打得不亦乐乎,闻言倒也没有犹豫,反手一剑将五六个蠢蠢欲动的壮汉通通掀翻,语气轻蔑道:“回见吧各位,祖奶奶我还有事,不奉陪了。”
果然有人受不了齐瑞有些瞧不起的语气,提着长棒作势要打,又被身边人眼疾手快地使拂尘缠住胳膊提醒道:“先敲辅弼,不要贸进!”
季卉嫣闻言,不安慌乱的情绪愈发强烈,现在只求这起子人当真仅仅为太子妃鞍前马后,并未有什么其它的想法。
二人先后调转方向,迅速向相反的方向飞速离开。
只见此时身后轰然一亮,炽眼的青光带着若有若无的柔风均匀而平缓地追袭而来,很快便若即若离地贴着她们两个匀速扩张。
季卉嫣越飞越觉得心里越发地没底,眼看即将被青光吞没,她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齐瑞的手腕将她向后甩飞出去。
齐瑞当即一怔,下意识反手拉住季卉嫣,却出乎意料地抓了一把空气。
夜风飒飒,季卉嫣迅速收起胳膊,趁着反作用力将自己推远之前斩钉截铁道:“在外面回应我,不要急着出手。”
眼看季卉嫣主动进去,那映亮了半边天的青光果然干净利落地收住向外扩张的趋势,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极快缩小。
季卉嫣手持神剑,并未轻举妄动,直到被不断缩小的青光带到相知馆主面前,才有些疑惑地冷声道:“你打算做什么?”
同样身在青光中的人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贪婪且试探的神情,似有似无地瞥向馆主,后者露出一个有些纠结的神情,片刻后纡尊降贵道:“按太子妃的意思来。”
“不得有误。”
季卉嫣的心沉到谷底——那样心有所图欲除之而后快的眼神她见得多了,再熟悉不过。
相知馆主此时惜字如金的命令像是给汹涌的巨浪剖了个极其吝啬的小口子,滚滚汤汤的激浪纷纷借此机会喷涌而出,试图趁着水浪滔天的机会浑水摸鱼。
“慢着!”季卉嫣随手扬起长剑,长而利的剑气猝不及防迎面盖去,那些急着抢肉夺宝的前锋们慌忙退避三舍。
“既然是太子妃的意思,那应该是你这馆主亲自下手。”
季卉嫣毫不犹豫地升起神光护体,胸有成竹地信口雌黄道:“难道你想坐收渔利?”
相知馆主脸色没有丝毫变化,面无表情地翻起眼皮冷冷地望着她淡道:“这就不劳你费心了。”
“给我上!”
季卉嫣望着重新围拢过来面色狂热的众人,暗道离间计果然没能成功;事已至此,还是免不了以暴制暴。
不待动作,众人只见眼前白金神光乍然大盛,几乎是同时,那个炽眼的青光罩子就被直接撑爆,巨大的推力震颤着以她为中心向外轰然推开。
冲击波呈出难以撼动的碾压之势,轰轰烈烈又悄无声息地把近一半来不及抵抗的人通通裹挟着搓圆捏扁。
不过呼吸之间,神光骤然堙灭,比撕心裂肺的惨叫声率先响起的,是那近乎微不可察的骨头折断时爆出的脆响。
月朗星稀,各色灵力散去后,只见明亮的月光下,那些失去攻击能力的人齐刷刷地往下方草甸里栽,连续的坠地辗草声逐渐夹杂着怪模怪样的痛呼声响起。
熠熠烁彩的神光缓慢地从季卉嫣的眼睛里往外溢散,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和着不知何处而起的夜风,听得人心里毛毛的。
“他们不是我的对手,你来吧。”
季卉嫣自然而然地把飞速赶来的齐瑞半挡在身后,双目直视着呆怔又迅速警觉起来的相知馆主淡道:“希望你的神器法宝不会叫我失望。”
“不然你就乖乖地让开。”
那相知馆主果然义气,眼看自家兄弟不敌,便立刻挺身而出,只见金光一闪,先前因避神剑锋芒而瞬间收起的铁伞又被他取了出来。
“你有没有事?”齐瑞才被甩飞出去,只见人群里灵光大盛,不过眨眼间便噼里啪啦地往下掉了一堆人,十分担忧地道:“你神魄不稳,还是不要贸然出手了。”
她举起柄笼罩着纯粹橙黄色灵力的剑,闪身做出进攻的招式直指相知馆主。
“看我抓住这个讨人厌的长竹竿。”
季卉嫣自然而然地落在她身后,一手持剑一手引出红色光团,简洁利落地解释道:“这个叫做赤烬朱,是初花宫弟子的护身珠,你先用着。”
“我去试试那个伞的深浅。”
只见那艳红光团骤然一亮,妖艳而单薄的骄傲花朵带着冉冉升起的火焰霎然展开,裹挟着火焰的刺腾恍若神驹踏风般绕着齐瑞旋螺而上,将她包在里面。
齐瑞望着眨眼间便将自己牢牢护住的刺蔓火藤,脸上的郑重瞬间由震惊化作得意。
她随意挽个剑花,只见许多盘虬卧龙般的火蔓扭结着跟随攻击,便更加开心了,志得意满道:“你去吧,这里交给我就是啦。”
季卉嫣自不多言,趁着余下慌忙反击的人还未反应过来,二话不说一跃而起,直朝着那柄高高悬在半空的乌金铁伞持剑而击。
下方兵器铿锵声中发出恍然初觉的喊叫声,季卉嫣逆金辉而上,并没有察觉到任何阻力,她毫不犹豫地祭出长剑开启阵盘,打算直接将那把用途不明的铁伞碾作齑粉。
长剑悬空未决,在逐渐明显的嗡鸣声中发出耀眼的绯色光芒。
费尽心思从齐瑞的追击中脱身而出的相知馆主及身边四五人只见眼前一花,那一模一样的纤秀长剑便突然形成了密密麻麻悬立在上空的静止剑雨。
嗡鸣声恍然静止一瞬,横扫直击的冲击波轩然而起,数不清的闪亮剑雨争前恐后地俯冲而下,与伞面骤然升起的金色罡气正面碰撞,铮铮碰乱的声音不绝于耳。
繁复而厚重的绯红阵盘不容拒绝地缓缓浮现,无数长剑沉坠堙没其中,化作快速流淌于阵盘中的神纹,扭曲的幻红刺蔓顶着一朵朵娇嫩的硕大流光花朵破阵而出。
相知馆主有些震惊地望着从各个方向汇聚而来的,缥缈而浩瀚的神力,才要反击,就被守护在左右的人有些狼狈地扑倒,各自滚向一边,堪堪躲过随剑锋而来的彪悍火藤。
齐瑞伴着熊熊舞动的焰火刺藤飞身而起,挡在季卉嫣身前居高临下道:“真是不堪一击,怎么样,小馆主,还打吗?”
话音未落,只见那把震颤着悬浮在半空的铁伞忽然沉寂下来,炽眼的金光也瞬间消散,巨大的阵盘中只余下粗硕的曲折花蔓在挥舞扭动。
季卉嫣心下一沉,来不及解释便放出神光将自己和齐瑞兜头罩了起来。
果不其然,下一瞬那铁伞便像发疯一样原地自转起来,数不清的乌金箭矢带着强不可撼的罡气劲风喷薄而出,欲图横扫一切。
乌金箭矢在接触到白金神光的刹那就化作了串串光点,缓缓旋转的阵盘波澜不惊地将诛射而来的长箭通通吞噬,本就光彩熠熠的花朵因此更加神彩飞扬起来。
齐瑞饶是再冷血,也被相知馆这一帮人防不胜防的冷箭惹得火冒三丈——那些张牙舞爪的花蔓由于受到攻击而停滞的那一瞬真的吓到她了。
“好小子,能惹到你祖奶奶我,也是不容易。”
不过也只是一瞬而已,并没有很大的影响,她冷笑着将对面强壮镇定的人一一看过,缓缓地举起手里的剑,摆出将要进攻的姿势。
“等等。”季卉嫣眼疾手快地按住她,并指挥花蔓直接将那把看起来十分不可一世威力强劲的铁伞直接抓住并固定:“有蹊跷,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快走为上。”
巨大的花蔓蛇行蜿蜒,将锋利的铁伞绞搓至零落变形并丢回给相知馆主。
季卉嫣召回神剑并结束阵盘,斩钉截铁地抓住齐瑞转身就走:“你不能一直使用法力,渡劫要紧。”
流光溢彩的神华骤然消散,清朗的月光在锋利的伞骨上一闪而过,只听风声呼啸,七零八落的铁件便咻咻地飞梭而来。
相知馆主眼疾手快地在半空中连连翻滚,勉强躲过飞袭而来的利器,只见季卉嫣一把抓住齐瑞转身飞逃,他抬手抹了把嘴角,露出志在必得的冷笑。
季卉嫣眼眸中白金烁烁的神光还未消散,才攥紧齐瑞的手腕想要溜之大吉,就只见一道隐隐约约的青色屏障缓缓浮现,她心里一紧,引出长剑迎面持去——
剑锋相抵,刹那间神光曜目,只见眼前青光大盛,轰地一声巨响后烟气弥漫。
季卉嫣只觉得那道隐隐约约的屏障像是突然碎裂消失了,但烟幕中也辨不出具体方位,便只好先将齐瑞护在身后,待稍后再做打算。
白雾滚滚里连一丝风动也无,等了片刻也没有将要消散的意思。
赤烬朱释放的冷火明焰绕在齐瑞周围散发着跃跃跳动的光辉,她有些不明所以地闭上眼仔细感受片刻,从季卉嫣身后绕出来奇怪道:“我们好像在原地没有动?”
季卉嫣眼中的熠熠光华逐渐淡去,绯红色的光华轻描淡写地勾勒出她秾艳雍容的冷静脸面,只听她沉声道:“我先把你送出去,在外面等着我。”
齐瑞十分不乐意,才要说什么就被季卉嫣言简意赅地打断了:“你不愿意?”
“不愿意就算了,这个罩子不简单,务必小心行事。”季卉嫣一面说一面将齐瑞护在怀里,并往上飞起一些,召出神剑掐诀起式:
“八表同辉,九界统风,神和霄凡,山海相偕,混沌六道,铭令听挥——回应我!”
话音未落,熟悉的嗡鸣震颤声再次响起,秀致的剑身逐渐向外散发出越来越耀眼的绯红色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