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午,季卉嫣心神不宁地在长信殿里等着季卉澜,她又一次抬头望向窗外——天色时阴时晴,连一丝微风也没有,更扰得人心烦。
趁着太子妃不在东宫,季卉嫣干脆放弃与那守在门口的男人对话,直接拜托齐瑞拿着她的玉海棠环佩去钦天监将杨聿霄留下的信取了回来。
信上正是无极教内各类职位的简略说明,甚至还有一份不同种类的走尸明细。
季卉嫣放下手里的书,又拿起那封信仔细看,在心里复盘信息,琢磨着怎么与季卉澜交涉,尽量掌握更多的信息。
要是能直接问出无极教的大本营就更好了。
她一会儿望天,一会儿盯着名单出神,惹得齐瑞也跟着心烦意乱。
她忍不住叹了口气,抽出季卉嫣手里的信纸并捻开,照着其中一页一字一句地朗读道:“碧浪青波任云帆,没骨转观应令诞。月合金庚启年年,九尾三青望双雁。”
朗读完毕,季卉嫣有些尴尬地接过信纸,与另外几张放在一起讪笑着道:“真是不好意思,我打扰到你了?”
“那倒也有一点,”齐瑞毫不避讳地点点头,大大方方道:“你整个人都在长叶子,动静很大,我都没办法专心看书了。”
“哈哈。”季卉嫣干笑两声,低着头把信纸装进信封,小心地夹在某一册书里:“那我长慢点,你别见怪。”
殿内安静下来,不出一会儿只听整整齐齐的脚步声从外面传进来,齐瑞连忙起身闪入屏风后——这么大动干戈进入长信殿的,也就只有太子妃季卉澜一人了。
果不其然,齐瑞才在殿中影壁屏后站稳脚,就听见季卉嫣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在大殿内响起:“太子妃。”
随后便是满殿里侍卫宫女行礼起身时衣料摩擦发出的轻微窸窣声,殿内诡异的安静片刻,只听季卉澜笑嘻嘻的声音在屏风前响起:“昨天去见封山侯了?”
齐瑞小心翼翼地挪得离正殿影障屏远一些,悄无声息地溜出主殿,不做停留。
季卉嫣站在长桌边,毫不意外地平淡道:“上午去的。”
她的视线扫过季卉嫣发髻间那枚有些格格不入的长木簪,心里忽然一沉,只听季卉澜懒懒地道:“问出什么了?”
季卉嫣垂下眼帘,没有回答,余光里季卉澜衣袂蹁跹地站起身,行云般缓缓走下台阶进入东殿,优哉游哉地提起温热的茶壶半回首道:“你想知道的杨聿霄都告诉你了吧?”
“其余的也与你关系不大,能安安静静地待在东宫里了么?”
连贯的斟茶声响起,她放下茶壶自然而然地坐在季卉嫣方才坐的地方,随意而精准地拿过夹着书信的线封百鸟谱,取出那封既无署名也无封签的书信。
季卉嫣远远地望着她不屑一顾丢开信封的模样,语气十分确定地疑问道:“你见过于薇了?”
“于薇?”季卉澜放下茶杯,略想一想后恍然大悟道:“她是于薇?算是见过了吧——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钦天监已经为我所用。”
“江湖游宗圣皎堂情愿为我鞍前马后,不惜千里远赴替我扫平无极教。”她有些慵懒地倚在宽大的罗圈椅上,繁复华丽的妆饰衬得她宛若天皇一般威风艳丽。
“你也为我高兴吧?”
季卉澜很快便从沾沾自喜的陶醉神色中回过神来,她随意拈着嫩青色的仰钟茶碗扬起下巴望向季卉嫣,神色里满是自信自负。
季卉嫣望着背光而坐的她,忽然有些想要逃避,嘴唇开合一下,站在原地点点头附和道:“你确实能够成为金璟的王,你很优秀。”
季卉澜唇角扬起果然如此的微笑,她想了想,神色轻松地浅笑着道:“姐,你过来坐。”
季卉嫣依言走到近前,平静地坐在齐瑞的位置上,有些瑟缩的黑猫挨挨蹭蹭地挪到她脚下,后退发力跃上她的臂弯,睁着一对醒目的眸子极其警觉地盯着季卉澜观察。
“纬丰勤出高品翡翠,晋州彩珍珠全国闻名,比后珠有过之而不及,到时候叫他们带回来点给你玩?”
季卉澜随心所欲地把手里的茶杯搁在方桌上,弯腰抱起凑在裙边的橘猫挠挠它的下巴:“你是边月还是轩和瘦三花?你居然能认得出我?”
季卉嫣看着她和那只冷静随行的猫,欲言又止;片刻后,她握住踏进掌心里的猫爪试探道:“圣皎堂的当家人是不是一对姓卜的兄妹?”
只见季卉澜像是没听到一般不予回应,她便继续道:“你允诺他们什么好处?撬动他们愿意为你奔生赴死?”
又是片刻沉静,耳际只有滔滔不绝的猫咪呼噜声,就在季卉嫣想要说‘算了’的时候,季卉澜漫不经心地开口道:“原本这些事情你没资格知道。”
“但你是我姐,所以我可以破格告诉你——我和太子打算更新路引系统,圣皎堂、还有相知馆可以协同户部工部一起参与。’”
“怎么,你和他们打过交道?”
季卉嫣面色不佳地想起一些不甚美好的回忆,有些迟疑地斟酌着道:“这本应是由官府全权操办的,如此破天荒头一回——万一——”
季卉澜脸上带着浅浅的微笑,不疾不徐道:“没事,大头还在户部和当地政县手里握着。”
“只是这样一来能内外相互监督,二来——他们的老大都在我手底下卖命,待遇特权一个不少,不会出大乱子的。”
“即便他们要做第二个无极教又怎么样,一个买卖消息的连锁茶楼和一个半路转行镖师的打手小馆子,能翻出什么花儿?”
“我可是太子妃,金璟国未来的帝王。”
季卉嫣听她说话,忍不住身上一寒,她犹豫半天,小心地简洁道:“更改路引可不是小事,稍有不慎便会动摇国之根本,陛下她——怎么说?”
“□□乱派太多了,陛下早有此意。”
季卉澜露出胜券在握的骄傲模样,有些得意地挑了个新杯子斟茶递给季卉嫣:“成宪那边的人已经火急火燎地递信过来,保证一定金尊玉贵须毫无伤地把母亲送回京城来。”
“至于你和齐瑞的约定,她师父一早就跟我说过了,寻找蛟龙珠的事我会派人帮忙,你就不要多心了。”
“你好好地待在这陪齐瑞修炼,不要再想着离开——她就要渡雷劫了。”
季卉嫣后知后觉地握紧茶杯——温热的硬瓷扎扎实实地攥进掌心,带来一丝坚实的实感。
她沉默半天,像是自问又像是自洽地轻声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早就躺进地陵里了。”
偌大的华殿人影踵踵,却奇异地十分寂静,季卉嫣转过脸去,只见那些侍卫还有宫女,她们都像是停滞住一般稳稳地站在原地,目不斜视。
阴云悄无声息阻挡阳光落入庭院,明亮的华殿骤然冷弱几分,长长的冷风掠进殿中,季卉澜的声音如往常一般传来:“大枢密使在正殿,你想去看看吗?”
季卉嫣有些失魂落魄地转过脸去——即便并无天光,华丽的金玉流苏和精贵的锦绣华服也如自带辉光一般,衬得季卉澜整个人都熠熠生辉。
“枢密使因何而来?”
明媚的阳光穿透层云,整个华殿瞬间被再次点亮;季卉澜闻言浅笑,潋滟生辉的桃花眼里闪动着粼粼星光:“你擅闯凤宜殿,吓着封山侯了,陛下派他来看看情况。”
季卉嫣勉强想了想,她还有事要和上官昀卿商量,眼下孤立无援,再想出宫可谓不易,不如趁此机会一并说明了。
“我去见他。”
“我不会允许他见到你。”
季卉澜的声音同时响起,她一如既往地理所当然道:“想挑我的破绽,门都没有。”
随后,她放下茶杯,耐心地揉搓着鼾声大作的橘猫耳朵笑吟吟道:“我会安排枢密使与齐瑞见面,你现在打不过我,还是老实点吧。”
她轻轻地抱着猫团站起身走近季卉嫣,黑猫立刻折身极其敏捷地跃向方桌,沉静优雅地经过杯盏茶壶与花瓶盘子等物,蹲在季卉澜的座位上继续观察。
季卉嫣沉默着接过呼呼大睡的猫咪,不待说话,那橘猫便猛得惊醒,一下子窜上百宝阁发出嘶哑的哈气长鸣声。
手上骤然一空,季卉嫣有些呆愣地抬眼望向季卉澜,她正抿着一边嘴角望着柜格里正在哈气的猫冷笑,发髻间簪花垂珠一晃一晃,发出无声的碰撞声。
摇晃的流苏不断发出绚烂的烁光,明亮宽敞的宫殿迅速抽离。
与此同时,那些沉默着的侍卫宫女不约而同地扭曲着舞动起来,无声的碰撞声中传来悠扬的曲乐,五光十色的彩帛纷纷散去,只余下空旷阴蓝的残片叠垣。
视野里不知道从哪个不知名的角落里响起难听且吵闹的猫叫,季卉嫣心脏剧烈跳动,奇形怪状的光斑迅速零落,眼帘中季卉澜一步步离开的背影愈发清晰。
风动云开,纱幔慢悠悠地拂过沉寂在原地的侍女。
季卉嫣慢慢回神,望着清晰的华殿暗道:“日月恒存轮载,山河亘临孕籁。天衍催时数,花睡叶懒春怠。风起,风起,紫燕嬉蝶宫外。”
“等等。”
眼看季卉澜打算抬脚往殿中走去,季卉嫣立刻起身,有些发空的脑袋骤然一昏,她定定地站在原地,没有露出一丝不对劲儿:“我要面见枢密使,我知道消解天罚的办法。”
季卉澜果然没有察觉,她毫不犹豫地半回身柔声道:“我会等浸雪仙君带来更完善的方案,你不需要知道消解天罚的方法。”
春信殿明堂茶室。
季卉澜从容不迫地绕过八联墨山水绢屏风,身后的随从窸窸窣窣地站满屋子,她朗然一笑,领着齐瑞走近茶桌,沉稳大方道:“久等了。”
“真是不好意思,卉嫣不愿意来,等有机会再安排指挥使见面查验吧。”
上官昀卿闻言,神色毫无变化,只是招呼已经行过礼的齐瑞坐在自己身边,末了才十分客气地道:“我就是来走个过场好叫封山侯安心,不见也行。”
上官昀礼贴贴地帮已经落座的季卉澜整理衣袖,边斟茶边顺口道:“既然他有疑惑,怎么不和你一块儿来这边看看?”
齐瑞有些不知所措地瞪大眼睛接过太子虚让过来的茶水,在心里有些震惊地暗暗感慨。
季卉澜双目含笑,端起茶杯品尝新茶,只听上官昀卿平声道:“陈小姐约他京郊策马,这会儿估计也才出宫。”
“说到策马,”上官昀礼兴致勃勃地接话道:“我们也好久都没有出去玩了,等两天我把手上的事情清一清,咱们还一块儿出去玩吧?”
上官昀卿自无二话,只道是他现在就等着东古罗遣粮使的信儿了,其他倒没什么急赶着的事情。
季卉澜镇定自若地放下茶杯,浅笑着道:“我刚招了好几个有学识有能力的人帮忙分担改革事务,也勉强能应付得过来。”
上官昀礼闻言更加高兴,说话间便把这事敲定下来了,其余几人皆无异议,倒是上官昀卿有些勉强地开口询问道:“我恐怕要再带个人来,不知道太子妃会不会应允。”
季卉澜一怔,立刻笑吟吟地道:“这有什么——不知道枢密使想要带谁一起啊?我和承苍也好预先准备一下。”
上官昀卿脸上浮现出轻微的笑意:“是‘陈香’楼家的一对兄妹,听闻楼小姐得传家学,乃是调香的一把好手,怎么样,你们有没有兴趣见见?”
‘陈香’楼家季卉澜倒还有印象,一面做香料生意一面出海售卖茶叶,据说楼家的一对儿女倒也是才子佳人,风度翩翩……
季卉嫣赶忙停止脑海里越想越远的事件线,满腹狐疑地望向上官昀卿,暗自纳罕:不记得上官昀卿跟谁发展过感情啊?
后面他好像是和一个来路不明的成年女人关系密切,但好像连定亲的风声都没有传起来。
季卉澜后知后觉恍然大悟道——难道是原身死的太早了,所以没有看见?
但这个楼家原来也没有什么与上官昀卿交好的迹象啊?
所以果然还是偏离既定事件线太远了么,连先前没那么重要的商户都要堂而皇之地出现了。
上官昀卿故作无事地啜口茶水,慢悠悠地放下茶杯淡道:“太子妃怎么不说话?如果不愿意的话我便不带他们了,只带着雁桓季大小姐还有封山侯两个就行。”
“啊,”季卉澜赶忙收回视线,落落大方道:“我就是觉得名字耳熟,但想不起来具体有没有见过了,所以有点走神。”
上官昀礼有些担忧地将茶点往她面前挪了挪,好声好气地商量道:“你是饿着了吧?中午也没好好吃饭,先吃点垫一垫,我吩咐他们再另外做一些来。”
季卉澜有些尴尬地推辞,只见上官昀卿站起身带着齐瑞就要离开,彬彬有礼地瞅空儿插话道:“我的使命完成了,昀礼你们聊,我也有点事情要嘱咐雁桓。”
齐瑞虽然没有与他们聊上几句话,但好歹逮着那些精致喷香的茶点吃了个尽兴,见状也板板正正地有样学样道:“告辞。”
随后便跟着上官昀卿退出了茶室,二人沿着长长的走廊往东宫花园里走去,一路上偶闻鸟雀啁啾,数不尽的宫女侍卫躬身行礼。
上官昀卿倒是习以为常,只是齐瑞还有些别扭,才想拐进小路上去,再一看后面跟着的一大堆人,也只好作罢。
上官昀卿也不遮掩,走出春信殿一段距离后便直接单刀直入道:“季大小姐情况如何?”
齐瑞摇摇头,有些无奈:“季大小姐一心想着尽快铲平无极教出京接监国郡主,奈何太子妃不愿意放她,二人就这样僵持着较劲儿。”
“但是杨仙君去找师祖前特意留下一个金阵,要搁旁时还好,但看眼下,我觉得——许是太子妃究竟是太子妃吧,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上官昀卿想了想,言简意赅道:“杨姑娘做事总有她的道理,这里是东宫,我不好贸动,只能等过两天出游时再见她了。”
齐瑞显然也明白这些,立刻点头示意不必多言。
上官昀卿这才稍稍放心,沉声道:“你的雷劫怎么样?有没有把握?要不要我请暗阁里的人提前算一算?”
齐瑞顿时有些急眼,拧着眉头正色道:“小师叔难道不清楚我的实力?还去找什么暗阁,等我跟师祖告你的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