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在半山腰处观赏漫山遍野的芳菲春景,深红浅绯交映着银白粉紫的色块漫漫铺开,在太阳的照耀下发出烟气一般的淡淡辉光,暖风拂面,格外引人入胜。
齐瑞忍不住感慨道:“原先琼花会没赶上,冬花会更是错过了,现在一看这春花会感觉更加遗憾了——真漂亮啊!”
季卉嫣闻言浅笑出声:“不碍事,花会季季都有,春花会还有个放纸鸢的活动,你想去看看吗?”
齐瑞迫不及待地愿意了,但眼看日上中天,周围一直在流动的人群也明显减少,便犹豫着道:“要不先吃个饭再去?”
季卉嫣领着她和身边一大串侍女沿着栈道继续往山上走:“山顶有饭店,我们上去?”
一行人从饭店出发,沿着另一条山路下去,远远地就看见各色各样的纸鸢在天上飘来飘去,二人便在山脚处各自挑了心仪的纸鸢兴致勃勃地加入集会中去。
手里的金鱼纸鸢前后游入天空,起先还好,过一会儿齐瑞就光顾着帮小孩子们把纸鸢升到天上去,把自己的纸鸢托季卉嫣帮忙拿着。
季卉嫣一手一个,兴致勃勃抬头地欣赏天上样式不同的各色纸鸢。
等她意识到手里的感觉不对时已经为时已晚——两条风筝线不知道什么时候缠在一起了,连线都来不收,纸鸢便飘飘摇摇地坠落下来。
季卉嫣看看被五六个孩子甚至还有大人围住取经的齐瑞,纠结一下,赶快朝纸鸢落下的方向赶去。
她一面收起躺在地上的线,一面走近那对掉在地上的金红大尾巴鱼——好在其他人看到这一对大尾巴鱼掉下来的时候及时避开了,所以并没有勾连到周围的纸鸢。
季卉嫣松了口气,提起大尾巴鱼往回走;她转脸望望两步外环绕着的侍女们,虽然不抱希望,但还是有些疑惑地求助道:“你们会放这个吗?”
——果然没有回应。
季卉嫣发出意料之内的叹气声,只是叹气声还未落下,手里的纸鸢便被抽走了。
她立即转眼望去,只见一个侍女不声不响地的拿过纸鸢,又接过线轴将另一只纸鸢递给旁边的一个人,两人前后面无表情地边走边试着把纸鸢放出去。
季卉嫣忍不住笑出声来,心情愉悦地领着余下的人往齐瑞身边走。
折腾一趟回来,围着齐瑞的人不仅没有变少,反而愈来愈多了;齐瑞本人也不觉得累,兴高采烈地把一个又一个各式各样的纸鸢放出去,又兴致勃勃地再去接下一个。
傍晚时分,徐徐不断地风又大了一些,齐瑞意犹未尽地从三三两两的人群中脱身出来,走到长亭边季卉嫣身旁坐下,心满意足道:“我放够了,好开心啊。”
那两只大尾巴金鱼在随行侍女手里传来传去,每个人都面无表情地拖着纸鸢或是发呆或是走来走去,见齐瑞回来,便不声不响地收起纸鸢默默地回到长亭处。
季卉嫣一面回应她,一面往边上挪了一点,让出更多的空位后又道:“开心就好,去诗茶会看看吗?”
离开长坪,一行人走进不远处的观景榭,诗茶会如火如荼,年长年轻的都热情高涨神态各异,淡淡的鲜花酒味飘荡在空气里,二人没有久留,随便喝了杯热茶就离开了。
季卉嫣带着齐瑞在金桂香酒楼处下车,走进一早就订好的包间内,多日不见的灵华正坐在里面等着。
待吃饱喝足,齐瑞兴致盎然地出屋去看走廊里挂着的诗句,屋子里只留下季卉嫣与灵华并十来个随行的侍女。
灵华一副简单利落的行侠打扮,案上孤灯勾勒她出纤细有力的脖颈,薄而韧的肩背,她神色淡泊目光含蓄地注视着季卉嫣,恍然高山神女一般沉默。
“我师父那边的事情怎么样?”季卉嫣明知道无法屏退众人,索性便直言道:“你有没有空同我到成宪走一趟?”
灵华清亮的眸子望望周围的人,毫不犹豫道:“什么时候。”
季卉嫣想了想,斟酌着道:“这月底吧,等太子妃过了生辰,我还在这里等你。”
“要是我不能如约前来,你就跟着初花宫的人去找我师父,等我这边的事情处理完了再去接你。”
灵华黑白分明的丹凤眼直直地望向她,沉默着没有接话,季卉嫣一席话毕,有些犹豫地道:“师父给你的护体珠怎么样?有没有用?”
灵华沉默地解开绑在小臂上的护腕,撩开袖子,露出一道不深不浅但很长的伤口简洁道:“有用,但是挡不住其他人的攻击。”
季卉嫣看着那道明显有些时日,已经愈合了大半的伤口吃惊:“其他人的攻击?”
灵华任由季卉嫣捧着她的胳膊仔细查看,垂眸避开她急切愤怒的目光淡道:“进阶法雷会暴露我们的位置,有些修士会循机而来下黑手,截取灵力为己所用。”
灵华收回胳膊,若无其事地放下被撩开的衣袖解释道:“在近京处法雷确实会减弱一些,但不可避免地会遇到这样的情况。”
“这几个初花宫弟子确实资质薄弱一些,宫主也只好出此下策。”
季卉嫣按住她准备系回护腕的手半诘问道:“初花宫擅生发治愈之术,就任由你这样拖着?要是如此,那你也不必再为他们护法了。”
“剩下没有进阶的我亲自去,我倒要看看这几个初花宫子弟姓甚名谁,竟视宫规如无物?”
她不由分说地掀起灵华的袖子,从额心处牵出一抹淡绯色的光华附在半愈合的伤患处,后知后觉道:“你是不是瞒着没有说?”
长而直的刀口泛起淡淡的光华,新生的嫩肉又痒又痛,灵华下意识活动了一下手指,面不改色地回应:“我没有告诉她们。”
季卉嫣闻言一时语塞,待将狰狞违和的愈生直疤消去后才收起外放的灵力,帮着她把护腕系好,谆谆嘱咐道:“再遇到这样的情况就找杨姑娘帮忙,别自己单抗着知道吗?”
灵华老实地点点头,平静道:“杨姑娘已经借机抓了好几个走邪魔外道的修士了。”
季卉嫣又是一时无语,片刻后,她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地提醒道:“那初花宫这样也是犯规,杨姑娘没有说什么?”
灵华睁着一双冷静澄澈的眼睛望着她诚实道:“杨姑娘说过天劫的时候自见分晓,不用她动手。”
季卉嫣心知也是这么个理,打定主意找个机会好好感谢杨聿霄,只见灵华像是猜到了她的想法一般,语调平静道:“你不用想着感谢她。”
“清理这些不入流的修士是她的责任,这回不过是赶巧而已——没有她,那些花拳绣腿空有其表的人也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送走灵华,季卉嫣将她上次留下的诗句长轴买走,和齐瑞等人一起走出金桂香酒楼,往东宫赶去。
春花会后五六天,齐瑞的师父将京城里的事情料理清楚后就又要离开了,故此齐瑞头天晚上就出宫去陪她师父,只给季卉嫣留了块掌心大的鱼鳞护身。
季卉嫣本人倒无所谓护身不护身的,但鉴于二人交情,还是慎之又慎地把鱼鳞揣进荷包里随身带着。
她在房间里缝了一下午的绣花,才站起身走到门口想要放松一些,就听见外间传来宫女通报的声音:“烦您请示一声,杨家千金杨保章正来了,在花厅里等着呢。”
不等回应,季卉嫣立刻跨出碧纱橱急切道:“快请快请,快备茶。”
片刻后,杨聿霄果然衣带飘飘地独自一人跨进殿内,季卉嫣连忙迎上前去,有些吃惊疑惑又心服口服地询问道:“盈絮你居然真的来了。”
杨聿霄浅笑出声,并没有顺着季卉嫣的意思往殿内走,反而是牵住她转身跨出殿外,理所当然道:“我有陛下手谕,是正经来办事的。”
季卉嫣不明所以地跟着她往外走,穿过院内的紫薇矮灌,绕过流水假山石,径直朝宫殿外走去:“什么正经事?”
“陛下嘱咐我看看你与安定郡主究竟有几分相像。”
“什么?”季卉嫣闻言大吃一惊,下意识就想将被杨聿霄攥紧的手腕收回来,“怎么会是你来?我们之间的联系……”
杨聿霄毫不在意地放慢脚步牵着她淡道:“自然是我来,不然你以为是谁?换个人来你不就暴露了么?”
季卉嫣心烦意乱地叹气,口不择言道:“既然是你来,那澜儿她怎么样?她以后还怎么做事啊?”
二人从面无表情的侍卫面前走过,杨聿霄有些轻蔑地半回眸望望一直跟在身后的沉默侍女,垂下脸有些怜悯道:“她怎么做事?你没看见吗?”
“这一宫侍女有几个是省油的灯?你也是练家子,我不信你看不出来。”
季卉嫣干笑两声,尽量保持与杨聿霄并肩行走,老调重弹道:“她们又拦不住我,不用在意,主要是这些年你我相熟相知的事情陛下也知道了?”
“苍穹之下金璟之中,无一不属于陛下,那些事情陛下知不知道重要吗?”
杨聿霄淡笑着,略低的淡磁性嗓音听不出立场好恶:“我有办法叫你重新做回安定郡主,你愿不愿意?”
“啊?”季卉嫣愈发地不明所以,只能话赶话道:“可是,可是封山侯不是才回京城吗?”
杨聿霄浅笑出声,足尖点地,握住她的手腕轻盈地飞身而起,高大精美的宫道门楼自眼前晃过,季卉嫣眼前一花,下意识憋气,只听杨聿霄云淡风轻的声音悠悠响起:
“担心什么,陛下怎么会叫封山侯嫁给尸器呢?”
“啥?”季卉嫣既疑问又吃惊,不可置信地抓住她的胳膊奇异道:“尸器?谁?我吗?”
“我应该是尸器吗?”
温而软的春风像轻纱一样裹住季卉嫣的脸,她看看脚下迅速向后掠去的房屋街道,调整呼吸后冷声道:“你要带我去哪?太子妃呢?”
“去看戏。”
季卉嫣听着杨聿霄柔和但冷静的声音,紧紧地回握住她的手腕,白金色的肃杀灵气腾地出现,逐渐加强的白金色光华愈发耀眼:“现在停下,把话说清楚。”
话音未落,周围突然出现数十道凌厉的罡风,季卉嫣心神一凛,白金色光华瞬间便把杨聿霄也一同包裹在里面。
闪着寒光的柄柄长剑争先恐后地朝杨聿霄的身体各处劈砍而去,又前后撞上骤然闪烁出现的光罩,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碰撞声。
季卉嫣看清来人,毫不犹豫地甩出凌厉的锋波将复又扬剑劈向杨聿霄的人往后推开。
“怎么,你想动手?”
杨聿霄冷淡地问她一句,仍旧攥住她的胳膊头也不回地往城外的方向飞去。
季卉嫣闻言根本来不及解释,单手引出神剑化作剑雨将一拥而上攻击杨聿霄的侍女挡在后面。
“等等,我有话要说。”
话音未落,杨聿霄突然下落,失重感骤然出现,待她回过神来时,二人已经稳稳地降落在地面上。
杨聿霄拨开季卉嫣无意间扶在她肩膀上的手,冷声道:“我知道你急什么,但你搞清楚情况,现在是你妹子要杀我,所以我坑她一下怎么了?”
“而且你也不是全无好处啊?最起码作为尸器,基本的自由是有的吧——你就那么想跟着她在东宫里享清福?”
季卉嫣手里还托着小小的白金色灵力团操控剑雨与持剑侍女抗衡,闻言真是无计可施,脸上一丝表情都维持不住:“封山侯回京,所以尸器出没的事情陛下已经知道了,你想借机带我出东宫?”
“陛下的手谕是什么?”
杨聿霄冷笑一声,抬手划出一道金色的灵锋划破季卉嫣手里的金团,不容拒绝道:“查明东宫里的安定郡主是否为窝藏的尸器。”
“太子妃如今看我越发地不耐烦,明里暗里地下绊子——既然你不愿意出东宫,就不必再与我来往了。”
金球哗然破开,断面散发着丝丝缕缕的光华缓缓结合,季卉嫣抬眼看看从半空俯冲而下的二十多道人影,来不及多想便立刻召回神剑递给杨聿霄,扬声道:“盈絮接剑。”
杨聿霄已然跃至半空,闻言半回眸一把攥紧长剑,掌心干净利落地划过剑锋,耀眼的红色伴着剧烈的蜂鸣声一闪而过,剑身处轰然炸起直击天幕的金光。
与毫无章法乱锋同时临下的,还有季卉嫣及时向杨聿霄送去的白金色神力。
淡淡的光华源源不断地将杨聿霄的身躯包裹起来,令人胆颤的凌冽乱流以她为中心向外扩散,将其余人等都逼得不可近身。
杨聿霄将自带杀气的白金色灵力引入剑身,翩然狠厉地直杀出去。
只见耀眼的金光所过之处皆喷溅出蘼艳腥气的鲜血,衣袂翻飞间杨聿霄身姿雅正清然,神色清冷肃穆,锋刃相接招式利落优美,倒有些诡异地赏心悦目。
接二连三的侍女衣衫带血地落回到地面上,季卉嫣眼看杨聿霄也蹁跹而下,便立刻停止灵力输送迎上前去:“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杨聿霄有些颓然地吐出一口混乱的气息,强撑着道:“她们伤不到我。”
就算是只看她的脸色,季卉嫣也根本不会相信她此刻所说的话,搀住她急切道:“你骗我?伤哪了?重不重?”
杨聿霄摇摇头,突然指着街角处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木讷男人道:“你看着他。”
“啊?”季卉嫣转脸望望四周不敢轻举妄动的二十多个侍女,察觉到她们是想伺机再次一拥而上,更没什么心情去注意一个突然出现在偏僻巷子里的普通男人。
“看他做什么?你要不要紧?我们先离开这儿吧?”
“不行。”许是身体不适,杨聿霄虽然能自己站着,但声音确实虚弱许多,她执拗地将季卉嫣脸扳向那个中年市民,强迫她一定要看。
季卉嫣无法,只好先捏出光罩将自己和杨聿霄保护起来,耐着性子望向那个一步一步麻木走近的呆板男人,下意识疑惑道:“诶,他怎么看起来怪怪的。”
“怎么感觉他整个人都是僵硬的?脸皮也有点凝固,好怪,我不想看了。”
季卉嫣往杨聿霄身后躲了一些,想到杨聿霄如今伤患不明,又只好挺身在前面一些,将她半掩在身后小声道:“你也觉得他不对劲儿是吗?需要我怎么做?”
“等。”杨聿霄言简意赅道,“等他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