汹涌的灵力轰然大起,季卉嫣心中一紧,突然睁开眼睛惊慌道:“澜儿?”
熟悉的淡紫色帐顶映入眼帘,细小的浮灰在金绯色的辉光中起起伏伏,宁静祥和的氛围看得她整个人都一片空白。
眼前的风平浪静与脑海中的撕裂混乱截然不同,强烈反差形成的视觉冲击搅季卉嫣得脑子里排江倒海地翻滚,头晕眼花地忍不住托着脑袋先缓一缓。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杨聿霄的声音越来越近,理所当然地在床边坐下,拨开她捂着太阳穴的手轻轻地按揉起来:“很难受吗?”
季卉嫣小幅度地摇摇头,睁开眼打量着大致维持原有模样的房间,望着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家具装饰等疑惑道:“怎么回事?安宁郡主呢?”
杨聿霄往后错开身子,示意她向正厅看去:“太子妃贸然动作导致你灵力紊乱昏迷,这里和她本人都被爆开的灵流波及了。”
季卉嫣一眼就看见不远处歪在椅子里的季卉澜,焦急道:“是这样吗?那她现在怎么样了?”
她一面说一面掀开被子就要起身:“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杨聿霄发出一声轻笑,温和地握住她的手腕扶着她往外走:“没有印象也不要紧,以后会想起来的。”
季卉嫣顾不得许多,快步走向软歪在椅子里的季卉澜,蹲下身仔细观察一会儿,斟酌着仰脸望向身边的杨聿霄试探道:“盈絮,你看看她?”
杨聿霄帛袂飘飘居高临下,清亮沉静的目光注视着她淡道:“太子妃没事,你想她现在醒来吗?”
“我——”季卉嫣转脸望望倒伏的凳子与散落的花盆器具,犹豫一瞬站起身简洁道:“等这里整理好了再叫醒吧,人没事就行。”
杨聿霄点点头,让在一边看着她把季卉澜在床榻上安置好,绕开凌乱狼藉的地面走出屋子,片刻后,便有一群小丫头们沉默恭敬地鱼贯而入,又轻又快地收拾起来。
季卉嫣站在门口笑吟吟地邀请道:“盈絮,我们出去走走?”
愈发明亮的日光逐渐掩过纷华靡丽的天宇和瑰彩辉煌的云霞,杨聿霄望着身融炽光恍如虚实交幻的季卉嫣,莞尔道:“好。”
二人双双跨出门槛,季卉嫣脚下仿佛踩着云团般虚不受力,她转脸望着悄无声息跟上来的如烟,镇定自若地吩咐道:“你不必跟着我,我不出院门。”
如烟目光下敛,虽然行礼应是,但却连步调都没转。季卉嫣别无他法,就这么领着一行人和杨聿霄在长长的曲折游廊里散步。
正是午后春阳炽烈,明晃晃的日光把千百丈内的天地万物都映得金碧辉煌穷侈极丽,季卉嫣心神不宁地伸手接住倾泄无余的日光转移注意力:“今天怎么这么亮?”
杨聿霄注意到她轻飘飘的步伐,沉静如水的眸子里映出季卉嫣周身圣光璀璨的煌煌天仪,浅笑着循循善诱道:“你不觉得身体不一样了吗?”
杨聿霄一面说一面张开手掌,只见惑惑灿金一闪而过,层层叠叠的篆咒金片哗然浮现:“别怕,我会帮你的。”
话音未落,杨聿霄便抓住她飞身跃上屋檐,悬浮与她掌心上方的金片齐刷刷地跃然分散,不过呼吸之间便将各守其位将季卉嫣围在里面。
杨聿霄的阵季卉嫣见得多了,但这还是头一回被围在里面。
错彩镂金的金片不约而同地向外释放金光,季卉嫣虽然惊讶却丝毫不慌地仰面望着几丈外飞悬的杨聿霄错愕道:“需要我怎么配合?”
“借神剑一用。”杨聿霄翩然贴近,在弥漫着珠光宝气的金缕繁阵中温和又快速地从季卉嫣额心处抽出一缕绯艳寒光:“很快就好。”
绯尘剥落,纤长的秀致剑身迅速浮现,杨聿霄毫攥紧剑柄,不犹豫地用剑锋划破掌心,鲜红的血迹迅速蔓延并完全浸润,铮铮蜂鸣的长剑乍然发出直冲天际的耀眼金光。
缠蔓纤云如柳絮般剑气被荡开,露出后面硕大无朋的环日白虹。圆虹贯日,战战抖动的金片应召堙灭,化作磅礴灵力融入丝丝金缕。
季卉嫣看着周围瞬间亮起的繁冗大阵只觉得心神一震,因救命保脉而吃下的白金珠于心宫中蠢蠢欲动,几乎破胸而出,搅得她一声接一声地倒气,意识模糊地扒扯起脖颈胸前的衣襟。
杨聿霄冷静沉寂的目光扫过挣扎自救的季卉嫣,波澜不惊地快速掐诀施法,震颤鸣动的金辉长剑风驰电骋地闪至半空,又反手祭出魂源神器加以持衡。
只见一道足以令天地失华的贯日金辉闪过,那相斥相融的神器化作金团赫然现身,眨眼间便飞向半空钻入长剑。
几乎是金团与神剑融合的同时,强烈的金辉罡气瞬间爆发,直冲耀日而去。
锋罡所过之处无一不掀起道道由深至浅的金色涟漪,霞云飘摇瑰宇透虹,白金耀日骤然一闪,那一往无前无坚不摧的罡风便霎然顿止。
受到反抗的那千钧一发电光石火之际,杨聿霄立刻斩断灵力输送将神器召回。
不断波动的金罡涟漪触动那轮奇异夺目的白虹呼应,只见白金华光一闪,追着金锋罡气俯冲而来。
杨聿霄淡定一笑,催动长剑返回阵心,白金华光随后而至,骤然落阵时发出巨大的声响,轰然爆开的气流震颤得阵纹都颤抖起来。
季卉嫣扯住前襟试图调息的动作在那一刹那间顿住,白金华光渐渐向她聚拢,掩盖住她周身本就存在的熠熠神光。
杨聿霄悬飞在半空中,神色平静地甩出金片加固阵法,声音淡淡地:“我说了不用帮忙,怎么浸雪仙君还是过来了?”
轻微的阵荡隔着厚重的阵盘隐隐传来,屋顶的瓦片传来不堪重负的摩擦声,季卉嫣停止挣扎五心向上,一团纯厚的天地神力从她额心处剥离出来,缓缓成型。
大功告成,杨聿霄神色淡淡地落回长廊里扫一眼震惊痴呆在原地的随从,淡道:“如烟呢?”
“她她,”面色惊恐的随从们口齿不清,动作僵硬地犹豫思索要不要实话实说,杨聿霄也没指望她们能答上话,随意道:“好了,我知道了。”
“杨小友果然修为深厚,这样的日炁大阵说开就开。”梅浸雪仙袂飘飘,拦住杨聿霄不疾不徐道,“如此一来,本君便不必担心了。”
“仙君暂且等等。”
杨聿霄心知梅浸雪要讲的不是好收场的话,当机立断道:“先去厅里看看安宁郡主的情况吧,她的侍女都进去快一盏茶的时间了也没出来,估计是还昏迷着呢。”
杨聿霄神色淡定,不等梅浸雪说话便飞身跃上房梁,阵中那饱含着天地神威的光团已然凝出灯笼大的实体,正一悬一沉地浮动着。
“杨姑娘。”上官昀卿也不多言,使轻功掠至杨聿霄身边直截了当道:“季大小姐身上的被株连的天罚你应该也察觉到了吧?”
“不知道杨姑娘有没有什么好的法子斩断呢?”
杨聿霄镇定自若地幻出篆文繁涩的金片直直地插在阵中的金球上,云淡风轻道:“浸雪仙君也是为此事而来?”
“这是你和季姑娘的事情,与我有什么关系?”
话音未落,丝丝缕缕的裂缝自金片插入处悄然扩散,下一瞬便哗然碎裂。
裂坠的金壳无声无息地化作浓郁的金光注入下方季卉嫣的躯体里,与浅淡但经久不息的微弱神光相互勾结,在交融的刹那骤然掀起巨大的冲击波,炸裂的爆鸣声久久地回荡着。
事发突然,上官昀卿等人躲避不及,均被突然爆出的灵流掀飞出去,唯独杨聿霄和她的阵盘于激涌喷薄而来的气流中岿然不动。
季卉嫣接受了精纯的神力灌输后渐渐苏醒,她望向视线正前方的蜷曲小龙惊异道:“你,你是那颗珠子?”
白鳞金鬃的五爪神龙不断迤逦桓游,熟稔又不拘小节道:“我说这气息挺熟悉的,原来是你。”
季卉嫣闻言一怔,眼前与心跳共鸣的神龙借日炁金阵的力量长得飞快,几息之间便长大好几倍。
光彩夺目的健硕龙身伸出金阵,在广阔的天幕里游来游去,金淬火炼般的尾巴旌旗似得甩动,将连绵的霞云推散至天际,奇异壮丽威风凛凛。
“这回算是你帮了我一个大忙。”
神龙垂下大如屋舍的龙头面对季卉嫣,将一颗巴掌大的白金鳞片送至她面前,好商好量道:“先给你这个抵着,等日后真身相见时再予重谢。”
季卉嫣赶忙伸手托住那如云母片般绚烂的鳞片,有心再问什么,却只见神龙昂首向天而去,劲骨丰肌的龙身矫健迅捷地斗折而去,只余下万里奇云。
眼看神龙巨大的身躯消失在云层之间,杨聿霄撤去阵盘,一跃而起抱住缓缓坠落的季卉嫣稳稳降落在地上,浅笑着道:“怎么样?”
“噢,我很好。”满眼的金光突然被雅贵出尘清冷强势的熟悉面孔取代,失重感连全身都还没蔓延到就已经落地的踏实感让季卉嫣不禁有些混乱:“就是有点晕。”
“那就好。”
杨聿霄收起在季卉嫣经脉里游走的灵息,确认她所言非虚后满意地点点头,退开一步赞赏道:“你这回又帮了我一个大忙,想要什么回报尽管提就是。”
季卉嫣轻轻地晃晃脑袋,试图将那若即若离的眩晕感甩出去,她浅笑着道:“当初我答应了借心宫孕灵,是我情愿的。”
“且那时我的命也确实是珠子救回来的,就不必再提什么回报了。”
杨聿霄仍旧浅笑着,似乎季卉嫣说什么都没关系,她拉住季卉嫣的手飞过因金龙出世而被震晕的一众随从,和颜悦色道:“那就以后有机会再说吧,先记着。”
二人轻巧地落在正厅门前,杨聿霄站住脚,不疾不徐地解释道:“庚金白龙本就带肃杀征伐之气,这回借躯托魂的又是个不一般的人物,一定会对你的修炼造成影响。”
“要是有不对劲的地方,你就找我,我一定管到底的。”
季卉嫣一味地点头应下,末了眼疾手快地牵住她的披帛急切道:“哎,你这就走?不进去坐坐?”
杨聿霄浅笑一声,温柔地抽回烟云般的长帛飞身而去:“这回解决得比我想得更完美,我还有其它事,就不进去了。”
杨聿霄飞出小院,降落在院前的空地上收起不断外放的灵力,飘飘摇摇的披帛衣角随即落下,她站住脚半回身冷道:“直面杀神罡气还能这么快醒过来。”
“看来这修了禁术的,果然就是不一样。”
上官昀卿降落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沉声道:“是浸雪仙君的生息境,不然那些凡人早就魂归黄泉了。”
杨聿霄毫不意外地点点头:“嗯,我知道,大枢密使还有别的事情吗?”
“你,”上官昀卿见惯了杨聿霄如此临泰山崩而不乱的理所当然,平复情绪后朗声道:“霞光日夜不熄是天象使然,那白虹贯日真龙出世怎么说?如此一来万一引民众——”
“这是好事啊。”杨聿霄借着他迟疑的空档直言道,“真龙从栖云府游出,栖云府不是太子正妃的府邸吗?”
上官昀卿闻言一怔,平声道:“不要给民众灌输这样的信仰,民生也不由这些掌握。”
杨聿霄点头应下,转身向另一边走去,上官昀卿赶着她告辞的话语出口之前赶忙道:“杨姑娘,等一等。”
杨聿霄停下脚步望着他,身边一队队男女侍从恭敬行礼后又快步朝小院的方向走去。
“杨姑娘愿意与季大小姐共用神源,怎么就不愿意管一管天罚的事情?”
春日里清风料峭,杨聿霄转眼望向不远处的画舫,不疾不徐道:“我的任务就是帮忙清剿逆天道而行的孽障,共用神源可以最大程度保留季大小姐的杀伐能力。”
“有她帮忙,我轻松一点,”杨聿霄收视线,虽然面上扬起浅笑,但声音却透出几分淡淡的讥诮,“没她帮忙,我也不是不行。”
“你说,我为什么要掺和到你们的天罚中去呢?”
千红依旧,纷纷扬扬的雪花从瑰彩的天幕中飘然坠下,季卉嫣裹着厚厚的毛披风站在廊下看挑着薄雪的紫薇花,身边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季大小姐。”齐瑞人还未到声先到,明艳活泼的脸上笑意盎然:“你怎么又出来了,万一着凉了怎么办?”
季卉嫣暗暗地叹气,转脸望向大大方方扶着栏杆接落雪的齐瑞发愁道:“封山侯后珠省遇刺的事情还没查清楚呢,宫里又传出太傅身体不适的消息,我看澜儿她——”
齐瑞收起活泼舒朗的笑脸,将湿润的掌心在大氅上随意抹了两下,捞住季卉嫣的胳膊转身往殿内走去:“你别太担心了。”
她掌心里微凉的水汽沾上季卉嫣的手指,爽快清脆的嗓音大大方方地响起:“查后珠反贼交给枢密院还有当地御使都行,既然太子妃都揽了就说明她能都做好。”
“你就放宽心,在这里把身体养好,等我师祖回来把你和师叔身上的天罚解了,不就皆大欢喜了么?”
季卉嫣想想前几日季卉澜苏醒后大闹栖云府的事情,忍不住打了个战,又赶紧笑道:“你说的也是,毕竟东宫也不是久留之地,倒是委屈你跟我一起躲在这儿了。”
“这有什么,”齐瑞十分地潇洒大方,“我师祖把你交给我照顾说明认可我的能力,这里玉石珍馐金碧辉煌,待着也舒服啊。”
她极贴心地给季卉嫣递上滚茶,又施法将门窗通通关上,大大方方道:“我看见你刚才打寒战了,所以才关的门窗。”
“既然你的身体这么虚,雪停之前我们就都不出去了,在屋子里待着就行。”
季卉嫣心知她是误会了,但又不好意思澄清,便捧着茶杯与她闲聊:“你之前说与我约好去看京城春花会,眼看就到三月了,回头我问问太子妃,等雪停咱们就去吧?”
齐瑞放下茶壶,自己也捧着滚烫的杯子握在手心里:“行。不过我总觉得现在的你和我初次见到的你不太一样。”
她仔细端详季卉嫣的眉眼片刻,又十分伤脑筋地转开视线自我怀疑道:“好像没有那么爱笑活泼了——喔,也可能是我跟你见得少,我主观臆断了。”
季卉嫣听着她极快地改口,斟酌着试探道:“是这样吗?你还和我有什么其它的约定,趁着有空闲,我们就一起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