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半 第2章 周三晚上

之后过了几天没有动静。林清妍照常上班下班，堵在高架上听广播，回母亲那几条车轱辘话似的相亲催问，改组员交上来的方案，再被部门大群里的领导打回来重改。

橙子糖的甜味散了，她有时想起那个雨夜，总觉得像做了个短梦。外套也没再想起来，衣柜里少一件旧开衫，根本看不出。

周五晚上，林清妍加班回到家，鞋还没换，手机弹了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只卡通小鹿，圆眼睛，鹿角长长的。验证消息写着：我是鹿禾，来还外套。

林清妍看了两秒那几个头像，点了通过，很快收到对面的消息。措辞简单规矩的，说外套洗干净了，问她要地址，快递寄回来就行。她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停，犹豫了一下，回：约个地方我来拿吧。鹿禾说好，隔了半分钟发来个定位。

一家咖啡馆，店名叫“拾咖”，她没听过。时间约了周日下午。

“拾咖”离公司不远，就在后街拐角，但她从来没进去过。平时买咖啡都是楼下连锁店，扫码拿了就走。周日难得放晴了，柏油路面干了大半，梧桐叶被扫到人行道两边，踩上去脆脆的。

林清妍准时到了，推开玻璃门，门上的铃铛叮一声，咖啡豆的焦香扑面而来。店里不大，靠墙一排摆豆子的木架子，吧台后面蒸汽棒正嘶嘶响。

鹿禾站在柜台里，穿着带店名logo的围裙，深棕色，胸口绣着只歪歪扭扭的小熊。头发扎起来，袖口挽着，露出一截干净的小臂，比那天晚上看着精神些。

“姐姐。”鹿禾先开的口，声音还是不大，但比雨夜里清楚多了：“你来了。”

林清妍走过去，在吧台前站定：“你在这儿兼职？”

“嗯，一周两天晚班。”

鹿禾说着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纸袋。牛皮纸的，口折得整整齐齐，递过来。林清妍接过来，闻到一股洗衣液的清香，和咖啡馆里的味道混在一起，闻着挺舒服。

她本来想说句谢谢就走，可脚底下没动，抬头看了看墙上的菜单，点了杯热的拿铁。

“打包还是在这里喝？”

“在这儿喝吧。”

鹿禾点点头，转身去磨豆子。林清妍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纸袋放在桌上。下午的太阳斜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块暖黄。她低头看手机，回了两条工作消息，然后锁了屏。店里清净，就角落里坐着一个上班族在开视频会，蒸汽棒又响了一声。

林清妍抬头，假装看一眼窗外。玻璃上倒映着吧台那边的影子，鹿禾低着头，拉花缸端得很稳，杯子转了个向，又推过来。林清妍收回视线，等她把咖啡端过来，点头说了句谢谢。

拉花图案是个爱心，没太多的花样，却也匀称好看。她端起抿了一口，奶泡打得细腻，温度刚好，咖啡味也没被奶味压住。她喝了第二口，那颗心被弄得歪歪扭扭。玻璃里，鹿禾的影子又动起来，擦台面和杯子。

过了会儿，上班族的会开完了，店里安静下来。鹿禾端着杯水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了。她问：“姐姐，你在哪上班？”

“就前面那条街，写字楼，十几层那个。

鹿禾哦了一声，看不出知不知道。

“高二功课那么紧，还出来打工？”林清妍问。

“周末闲着也是闲着，”鹿禾说，“不忙的时候能写作业。”

林清妍没再多问。一个人住，还出来打晚班，这孩子的日子大概是挤着过的。她转头看窗外，深秋的街道干净亮堂，有人推着车卖炒板栗。

“外套我洗过了，”鹿禾忽然说，“这几天下雨，衣服不好晾干，所以才晚了几天。”

“知道。”林清妍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纸袋，“你洗得挺好闻的。”

鹿禾的两天班在周三和周日。林清妍不是每周都去，但到了日子就惦记着这么件事。周三下午开完例行项目会，她收拾东西的时候会看一眼手机日历，想着今天有个地方可以去坐坐。

有时她手头事多，拖到七八点才下班，推门进去鹿禾已经在收拾准备打烊了。有时去得早，店里就鹿禾一个人看着，背靠着吧台背英语单词，见她进来抬一下头，说姐姐来了，然后转身去磨豆子。

周三的那天晚班，店里人少了，鹿禾就找个光线好的桌子写作业。大多数时候做数学，她写得不快，偶尔皱一下眉头，笔在手指间转两圈，又落回去接着算。林清妍端着咖啡坐对面，看自己的电脑，两个人各忙各的。有时鹿禾在一道题上卡很久，笔杆戳着下巴。林清妍瞟一眼，圆锥曲线，她当年也学过，这些年忘了个七七八八。

鹿禾话不多，但也不算孤僻，像是觉得该讲的话讲完就没必要开口。她不主动说自己的事，可林清妍问起来，她也不藏着。

“你爸妈呢？都不在桐城？”

鹿禾把笔放下，说：“离婚离得早，后来各自又成家了。我跟我妈，但小时候是外婆带的。”

她说得挺平，像在讲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父亲家在外地，一年见不上一回，电话也少。母亲家倒是住得不远，骑车二十分钟的路，家里有继父，还有一个同母异父的妹妹，刚上小学。鹿禾不怎么回那个家，只逢年过节回去吃顿饭。

“外婆身体不好，前年进了疗养院。”鹿禾说，“我就搬出来自己住了。”

这几句话就能把一个人的来路交代完，林清妍听完却一时不知道接什么。她想了想，问：“那你平常怎么吃饭？”

鹿禾说学校有食堂，自己也能做。

“我做饭还可以，”她补了一句，“跟着外婆学的。她以前在单位食堂做饭，我在旁边看着看着就会了。”

“都会做什么？”

“什么都会。”鹿禾说，语气带了点少有的自得，“只要有肉有菜，我就能弄得不难吃。”

林清妍嗯了一声，说：“听着比我厉害，我一般在家就煮个面。”

鹿禾眨了眨眼，好像想说什么，最后没说，低头继续写卷子。

两个人见过几次，鹿禾都是规规矩矩叫她姐姐。有天林清妍随口说：“以后别叫姐姐了，叫名字就行，我没给人当过姐姐。”

鹿禾的笔停了停，抬起眼睛看她，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认真的，然后说了声好。下次再见的时候，她端咖啡过来，搁在桌上，说：“清妍姐，你的拿铁。”

还是有个姐字，只是从“姐姐”变成了“清妍姐”。林清妍听了没再纠正，觉得这样也行。

天走的时候，鹿禾从吧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说：“清妍姐，下周三我还是晚班到九点。”

“知道了。”林清妍推开门，铃铛叮一声。

“你来不来？”鹿禾在身后问。

“看情况。”

她这么说着，可走出去的时候，心里已经知道自己是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