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的聒噪在空气里萦绕不散,热闹声势几乎盖过整座夜市的喧嚣。林恒眉峰微微蹙起,淡淡吐出两个字:“好吵。”
许诗雅立刻逮住打趣的机会,侧身看向陈阳,眉眼弯起,故意拖长语调:“听到没!你林哥说你好——吵——”
“许诗雅!我林哥说我关你屁事啊!”陈阳当场炸毛,梗着脖子不服气地嚷嚷:“我看你就是羡慕我!”
“我羡慕你?!别逗我了成吗?”许诗雅翻了个大白眼,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陈阳啧啧两声,摆出一副欠揍的戏谑模样,步步往前凑:“啧啧啧,羡慕就直说,没人笑话你。”
“陈、阳!”许诗雅气得脸颊鼓鼓,攥紧拳头就要往前冲,恨不得当场收拾他一顿。
钟湘晴连忙伸手拉住她的胳膊,语气温柔地打圆场:“好啦好啦,我们去坐摩天轮好不好?”
许诗雅狠狠瞪了陈阳一眼,憋着满腔闷气轻哼一声,终究顺着钟湘晴的力道,转身往不远处的摩天轮走去。陈阳依旧不依不饶,嘴里碎碎念叨不停,快步追在两人身后。
林恒望着三人打打闹闹渐行渐远的背影,轻声轻叹:“我看钟湘晴以后可有的忙了。”
江临川步履平缓向前,语气噙着浅浅笑意,目光落向灯火暖亮的摩天轮:“也很有趣,不是吗?”
林恒没有再多言语,眼底漾开一抹细碎温柔,抬步跟上江临川,与他并肩同行。
夜色笼罩之下,晚风温柔拂面,带着街边小吃的甜香与烟火气,周遭人声喧闹,小摊霓虹次第亮起,把整片夜市晕染得暖意融融。巨大的摩天轮缓缓轮转,外圈缠绕着暖黄与柔粉交织的彩灯,光影流淌,温柔又浪漫。一座座独立封闭的座舱悬在钢架之上,以平稳的速度缓缓转动。舱内是面对面的双人软包座椅,空间宽敞通透,四面环绕透明亚克力围挡,抬眼便能将整片夜市灯火尽收眼底。
排队的人本就不多,许诗雅拉着钟湘晴径直走到入口,回头望着追来的陈阳,得意地扬起下巴,俏皮皱鼻,吐了吐舌头做个鬼脸:“略!”
不等陈阳反应,工作人员便引导两人踏上与地面齐平的站台。两人侧身走进座舱,分别在两侧软椅相对落座。工作人员俯身合上透明舱门,咔嗒一声扣紧安全锁扣,确认无误后,摩天轮缓缓启动。座舱轻轻一晃,平稳朝着高空慢慢攀升。
陈阳只能眼睁睁看着座舱越升越高,气得在原地直跺脚,双手叉腰对着高空龇牙咧嘴,却半点办法也没有,只能孤零零站在围栏下,仰头望着座舱渐渐没入夜色。
这时,刚好一轮转落的空座舱稳稳停在站台。林恒伸手轻扶了下江临川的手肘,示意他先入座。江临川侧身踏入座舱,径直在一侧软包座椅坐下。林恒随后跟上,顺手带上半掩的舱门,在他正对面落座,两人目光相对,距离不远不近。
工作人员从外面关好外层舱门,扣死安全锁。低沉的机械运转声轻轻响起,座舱缓缓驶离站台,顺着摩天轮的轨迹,慢慢升向夜空。
窗外晚风徐徐拂来,裹挟着夜市独有的烟火气息。下方人流、灯火、街边小摊渐渐缩成点点轮廓,远处整座城市的夜景,一点点在眼底铺展开来。座舱内很安静,柔软座椅承托着身形,巧妙地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闹,只剩两人浅浅的呼吸,伴着摩天轮缓慢转动的声响。
最终只剩陈阳一人,孤零零靠在摩天轮下的围栏边,仰头望着缓缓转动的巨轮,满脸郁闷地独自生着闷气。
座舱越升越高,尘世喧嚣被远远隔在脚下。窗外夜色绵延无际,暖黄灯火散落如星,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夜空澄澈无云,零星灯火缀在楼宇之间,像撒落人间的碎星,安静又温柔。
林恒安静凝望着窗外流动的光影,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往日清冷疏离的眉眼,被夜色揉得愈发柔和,心底藏着一缕难以言说的沉郁心绪。
那些藏在心底的、不愿触碰的过往,在这片极致的安静里,悄然翻涌上来,让他指尖微微发紧。
沉默漫延许久,舱内只剩晚风穿窗的轻响,他才缓缓开口,嗓音轻淡,像在娓娓叙述一段尘封已久的过往。
“十二岁那年,我遇见了傅云衍。”
语速缓慢又克制,一字一句都带着沉淀的重量:“他是我的主治医生,也是我同班同学的小叔。”
话音骤然顿住。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收紧,指腹微微泛白,眼底掠过一层翻涌又强行按捺的复杂情绪,裹着化不开的酸涩。那段被刻意隐藏的时光,此刻一字一句说出口,依旧带着刺骨的凉意。
“那时候,所有人都感慨我一夜之间长大了,父母也很满意他们亲手雕琢出来的‘作品’。”
“只有傅云衍,他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一眼就看出我状态不对的人。”
他缓缓侧首,望向对面的江临川,漆黑瞳眸里盛着窗外流转的漫天灯火,安静凝望了许久。他在等,等眼前人的迟疑,等意料之中的疏离,毕竟这样满身疮痍的自己,从来都不值得被人坚定选择。
空气静得发沉,晚风轻轻掠过鸭舌帽檐,蹭过帽上细碎的银环,隔去了人间所有嘈杂。
林恒望着他,喉间轻轻一动,声音轻得近乎呢喃,却字字清晰:“江临川,我有解离性障碍。”
林恒垂着眼,长睫覆下浅浅阴翳,帽檐微微压低,掩去眼底暗自翻涌的情绪,“我刚刚那个样子,是发病了。”
指尖微微蜷缩,语气漫着一丝难以掌控的心绪与无力:“我听不到,也感知不到外界。”
他抬眸,漆黑眼底蒙着一层浅浅茫然,褪去了方才的惊慌,只剩脱离幻境后的空落,定定看向对面的江临川:“是你,带我离开了那个鬼地方。”
江临川心口猛地一揪,细密的疼意瞬间漫遍四肢百骸:“你一定很难受吧……”
他放柔语调,目光稳稳落在林恒身上,字字郑重:“林恒,我会一直守在你身边。你听不见,我就一遍一遍唤你;你感知不到,我就一直陪着你,直到你挣脱幻境,重新回到我身边。”
语气满是恳切:“所以,不要再瞒着我,独自硬扛所有了,好吗?”
空气安静几秒,林恒凝着他眼底坦露的温柔,心底无端沉落,生出一股根深蒂固的惶然。“……江临川,要分手也可以,我——”
江临川闻言一怔,心头随即漫上心疼与无奈交织的涩意:“笨蛋,你明明知道,我根本不是那个意思。”
林恒指尖攥得更紧,眼底茫然而空落,像长久独行于黑暗、早已寻不到归处的旅人。
“我不知道,江临川,我不知道……”
江临川看着他这般患得患失、暗自自我否定的模样,心头酸涩翻涌:“我说了那么多宽慰你的心里话,你都没听进去,怎么偏偏揪着最坏的结果胡思乱想?”
他眼神笃定沉敛,字字认真,没有半分迟疑:“林恒,不会分手,我从来没想过要放开你。”
这句话落入耳畔的刹那,林恒心口轻轻一颤,像沉寂多年的心湖,被投入一颗石子,悄然漾开浅浅涟漪。
眼底不自觉泛起细碎微光,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雀跃。那是久困孤冷黑暗里的人,忽然被人稳稳接住、被坚定选择时,本能生出的欢喜。
可这点光亮只停留一瞬,便又被心底翻涌的不安悄悄覆没。
越是贪恋这份温柔,越是陷得认真,他便越发胆怯,越发没有底气。他不敢相信这份偏爱能够长久,他不敢赌,也根本赌不起。
“江临川,你不了解……”
你不了解真正的我,不了解我骨子里的残缺与斑驳,更不了解爱上这样满身伤痕的我,从来都不是一件轻松安稳的事。
你或许看不清自己的本心,这一刻的温柔,或许只是出于对我的同情罢了……
江临川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欢喜、转瞬又沉落的惶然尽数看在眼里,静静凝望着他,“没关系。”
“不管你是什么样子,不管过往怎样、未来会怎样,我都不会改变这个决定。”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恒心底沉寂多年的湖面,终被这句话掀起滔天波澜,久久无法平息。
原来真的会有一个人,不问缘由、不计过往,抛开所有外在与残缺,这般义无反顾地坚定选择一个人。
原来在无数个自我否定、深陷自卑,觉得自己满身泥泞不配被人爱着的日夜后,他也可以成为被人坚定偏爱、用心守护的那个人。
座舱缓缓降落,平稳停靠在站台边。工作人员上前,正要伸手拉开舱门。
江临川却先抬眼,对着工作人员温和颔首:“不好意思,我们还想再坐一圈。”
工作人员愣了愣,随即笑着点头,松开门把,重新确认好安全锁,便退到一旁。
摩天轮再次缓缓启动,依旧是平缓的转速,依旧是满窗夜色与璀璨灯火。只是下方等候的人,从方才郁闷赌气的陈阳,换成了靠在围栏边、眉眼含笑望向高空的许诗雅。
座舱再度缓缓攀升,远离地面喧嚣,重回静谧的夜空怀抱里。
林恒静静望着江临川,沉默良久,才轻声开口,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江临川,会后悔吗?”
后悔喜欢上我吗?
江临川抬眸,目光牢牢锁住他,眼底的光芒比漫天灯火还要耀眼,没有半分犹豫,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就算问我一万遍,答案只会是不后悔。”
“林恒,我不后悔。”
不管过往浮沉,不问未来前路,我的答案,永远都是不后悔。
不后悔遇见你,不后悔喜欢你,更不后悔选择你。
摩天轮载着两组座舱,先后升至夜空最高处。
陈阳与钟湘晴同坐一席,望着脚下满城万家灯火,相视浅浅一笑,默默在心底许下心愿;另一侧的座舱里,林恒望着江临川眼底滚烫真挚的心意,心头酸涩渐浓,心底长久盘踞的不安,也被这份温柔一点点抚平,缓缓闭上了双眼。
四个少年少女,身处同一片浩瀚夜空,同立摩天轮之巅。在晚风流转与彩灯摇曳的见证下,悄悄许下了同一个心愿——
愿往后岁岁年年,皆能与身旁之人,长相厮守,相伴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