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岸浮生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鬼屋

没过多久，列车缓缓驶入站台，稳稳停下。

安全压杆逐一弹开，许诗雅满脸通红地蹦下来，兴奋得手舞足蹈，拉着钟湘晴不停说着刚才的刺激感受；陈阳跟在后面，一脸意犹未尽，目光死死黏在钟湘晴身上，就怕下一秒又被许诗雅拉走；江临川缓步走下台阶，第一时间便看向长椅上的林恒，见他依旧坐在原地，紧绷的眉眼才稍稍舒展。

林恒看着他快步走近，眉峰轻轻挑起，眼底漾着几分浅淡的笑意，语气带着淡淡的逗趣：“同桌，不和我分享一下？”

江临川走到他面前站定，眉眼间的紧绷彻底散去，轻声回道：“没什么特别的，风很大。”

许诗雅玩得意犹未尽，目光扫过不远处挂着阴森布景的鬼屋入口，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拽着钟湘晴的胳膊晃了晃，“湘晴湘晴，我们去玩鬼屋吧！那个看起来超有意思！”

钟湘晴胆子不算大，看着鬼屋门口阴森的骷髅装饰，下意识缩了缩肩膀，却还是不忍心拒绝闺蜜，轻轻点了点头。

陈阳一听立刻拍着胸脯往前站：“湘晴别怕！我保护你！”

许诗雅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地拆台：“可别到时候吓得躲在我们身后。”

“少瞧不起人了！”陈阳气鼓鼓的反驳。

众人来到鬼屋，林恒本打算留在外面等，却被陈阳一把拽住胳膊，半拖半拉地跟着一起踏入了鬼屋入口。

厚重的门轰然合上，彻底将外界的光线隔绝在外，浓稠如墨的黑暗瞬间将所有人包裹，只有通道尽头偶尔闪过一丝极其微弱、转瞬即逝的诡谲红光，连脚下的路都看不真切，远处不断飘来模糊的怪响，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一进入这片黑暗，钟湘晴便紧紧挽住许诗雅的胳膊，两人依偎着小心翼翼往前挪动，陈阳立刻壮着胆子跟在两人身后，寸步不离地护着。江临川也跟着迈步前行，可刚走了两步，便察觉到身侧的脚步戛然而止。

林恒僵在原地，半步都没有挪动。

他刻意往更暗的墙角靠了靠，将自己彻底隐在无人留意的阴影里，后背轻轻抵着冰冷的墙面上，妄图寻求一丝微薄的支撑。垂在身侧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蜷缩、绷紧，指节泛出冷白，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放缓，刻意压制着胸腔里翻涌而出的窒息感，原本从容的心跳骤然乱了节奏。

江临川快步折返，走到他面前停下，黑暗里只能模糊看清他的轮廓，丝毫察觉不出他眼底的异样，压低声音问道：“怎么了？不舒服？”

林恒迅速敛去所有痕迹，刻意放松肩背，语气恢复了平日里漫不经心的逗趣，将所有不适都藏得严严实实，慢悠悠开口：“我在等。”

“等什么？”

“等我男朋友来接我～”

他的声音听上去轻松又带着几分狡黠，没有半分异样，江临川只当他又在故意逗自己，语气无奈又纵容：“油嘴滑舌，真的没事？”

黑暗带来的压迫感越来越浓，林恒指尖抵在墙面，指甲微微掐进掌心，靠痛感维持着清醒，故意撒娇道：“嗯，男朋友，我有点害怕，你能牵着我吗？”

江临川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伸手，主动与他十指紧扣，掌心温热干燥，力道沉稳而有力，牢牢包裹住他微凉的指尖。

林恒借着牵手的动作，悄悄往他身边靠近了分毫，汲取着他身上的暖意，压下心底的不适感，故意拉长语调，轻声打趣：“哇～好主动～”

黑暗彻底掩盖住江临川泛红的耳尖，他微微收紧牵着林恒的手，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轻声问道：“不喜欢？”

林恒立刻反手扣住他的手，指尖紧紧贴着他的掌心，将所有的不安都藏在两人相握的手里，脸上漾起真切的笑意，“喜欢得不得了～”

众人顺着狭窄的通道往前挪动，不过几步，林恒眼前的景象就开始变得模糊。

原本就昏暗的光线愈发浑浊，视线里的轮廓渐渐晕开，脚下的石板路、两侧斑驳的鬼屋布景、身前同伴的身影，都像蒙了一层厚重的雾，视线一点点被浓稠的黑暗吞噬。

他心里猛地一沉，心底最恐惧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他又要陷入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那些刻进骨血里的梦魇，即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他强撑着脚步，指尖依旧紧紧扣着江临川的手，想借着掌心的温度稳住心神，可视觉的缺失感越来越强烈，耳边除了鬼屋诡异的音效，只剩下自己愈发急促、却又刻意压制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通道拐角处的布帘猛地被掀开，一个NPC骤然冲了出来。

浑身裹着破烂不堪的黑色血衣，凌乱的黑发黏在沾满惨白颜料的脸上，眼窝深陷发黑，嘴角咧到耳根，露出猩红狰狞的假齿，手里晃着锈迹斑斑的铁索，铁索碰撞发出刺耳的哐当声，伴随着凄厉又嘶哑的怪笑，直直朝着众人扑来。

“啊——！”钟湘晴吓得瞬间失声尖叫，整个人往许诗雅怀里缩，浑身发抖，嘴里胡乱呢喃着：“别过来、别过来”

陈阳原本还强装镇定，此刻腿一软，直接往后退了好几步，脸色煞白，嘴里胡言乱语，全然没了刚才逞强的模样，慌乱间差点撞到墙壁。

许诗雅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吓弄得心跳骤停，下意识抱紧钟湘晴，脸色也没了血色。

混乱的尖叫声、NPC的怪笑声、铁索的声响搅在一起，在密闭的鬼屋通道里炸开，而这所有的声响，落在林恒耳中，却瞬间变了腔调。

他眼前彻底看不清现实的景象，模糊的鬼影在他眼里飞速扭曲、变幻，那张狰狞的NPC面孔，竟一点点变成了父母的模样——平日里对他极尽严苛、永远面露失望的父母，此刻他们的面容扭曲得格外可怖，眼神里满是厌恶与暴怒，朝着他歇斯底里地嘶吼，声音穿透耳膜，狠狠扎进他的心底。

“林恒！你太让我失望了！我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回报我的？！”

“林恒，你怎么敢喜欢男人！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丢人的事！我们林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林恒！回头！立刻跟那个人断了！”

“林恒！你这个逆子！”

“林恒！林恒！”

一声声斥责、咒骂、失望的质问，在他脑海里疯狂回荡，和鬼屋的诡异音效交织在一起，让他彻底分不清眼前的是现实，还是深埋心底的噩梦。

他还维持着往前走的姿势，双脚机械地挪动着，可无论怎么迈步，脚下像是生了根，又像是陷入了无尽的迷宫，始终停在原地，怎么都走不出这片吞噬一切的黑暗。

视线里全是父母暴怒狰狞的脸，耳边全是挥之不去的斥责声，胸腔里的窒息感铺天盖地涌来，握着江临川的手指不自觉地用力，指节攥得发白，指尖几乎要嵌进对方的掌心。

他浑身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原本就苍白的脸色霎时间变得毫无血色，连呼吸都变得滞涩，陷在现实与幻觉的夹缝里，慌乱、恐惧、痛苦层层包裹住他，整个人快要被这无尽的梦魇彻底淹没。

他死死咬着下唇，试图靠痛感找回清醒，可脑海里的嘶吼声越来越响，眼前的幻影越来越清晰，掌心江临川的温度、耳畔熟悉的声音，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只剩下无尽的绝望与恐惧，将他牢牢困住。

江临川忽然被攥得指尖生疼。

林恒扣着他掌心的力道骤然收紧，指甲狠狠掐进皮肉，钝锐的刺痛感清晰传来。

密闭昏暗的通道里光线稀薄，林恒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大半张脸隐在阴影之下，根本看不清眼底神色，只能隐约察觉到他整个人僵硬得反常。

江临川只当他是被刚才突然窜出的NPC和阴森黑暗吓坏了，心头一软，放缓脚步，声音放得极轻，满是温和的安抚。

“别害怕，这些都是假的，都是人造的布景和道具。”

他耐心哄着，气息沉稳，试图帮他平复紧绷的神经，“如果实在难受，我们就不往前走了，提前出去好不好？”

周遭阴风阵阵，诡异的背景音断断续续萦绕耳边，前方许诗雅三人早已慌乱往前逃去，脚步声渐行渐远。

可任江临川轻声安抚、耐心询问，身侧的林恒没有半点回应。

帽檐沉沉垂落，遮住他所有神情，人定定站在原地，浑浑噩噩，像是彻底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江临川心底掠过一丝浅浅的不安，微微低头，又轻唤一声：“林恒？”

依旧死寂。

没有应答，没有动静，往日里会撒娇打趣的模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下一秒，林恒忽然抬脚，依旧死死攥着他的手，动作僵硬木讷，一言不发，反倒强行带着他，一步步往鬼屋更深、更幽深漆黑的地方走去。

步伐机械，不受控制，完全是无意识的本能。

这一刻，江临川才猛然察觉事情不对劲。

林恒的状态绝不是单纯被吓到那么简单。

一股强烈的慌乱猛地攫住心神，他声调陡然绷紧，微微加重音量，急声开口：“林恒！”

来不及犹豫，他立刻大步贴近，长臂一伸，稳稳环住林恒的脊背，将人牢牢拥进怀里。

两人紧紧相贴，江临川轻轻按住他的后颈，额头缓缓抵上林恒的额头，以最安稳的姿态锁住他，强行止住他漫无目的往前挪动的脚步。

周遭漆黑昏暗，他看不到林恒的眼睛，但能清晰的感受到怀中人紧绷到极致的颤抖。

江临川的声音压得低而沉，裹挟着克制的慌张与急切，一遍遍穿透混乱的杂音：“林恒，停下！”

“林恒，看着我！”

此刻的林恒，意识早已彻底坠入梦魇幻境。

眼前无边黑暗里，林父与林母狰狞扭曲的面容死死逼近，冰冷的手猛地攥住他的四肢，死死将他禁锢，逃无可逃。

一句句刻薄的斥责、厌弃的咒骂反复盘旋，密密麻麻钻进脑海，压得他喘不上气。

幻境之中，他崩溃挣扎，拼命扭动身躯，带着濒临破碎的嘶吼。

“放开我！”

“放开我！”

“滚开———”

现实里，所有的惶恐与抗拒尽数化作本能的挣扎。

被江临川牢牢拥在怀中，林恒剧烈扭动脊背，肩膀不住发抖，浑身肌肉绷到发硬，拼尽全力想要挣脱无形的桎梏。

鸭舌帽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细碎、微弱、破碎的呓语，断断续续从唇间溢出，轻得几乎要融进阴风里。

“……别碰我”

“放开……”

“滚开……”

冷汗浸透了他的脖颈与后背，浑身冰凉发颤，呼吸浅促又紊乱。

黑暗放大了所有潜藏的恐惧，他彻底分不清现实与幻觉，听不到江临川的呼唤，感受不到周遭的环境，只剩被反复折磨的绝望，将他死死困在这片密闭的黑暗牢笼里。

江临川抱得极稳，力道克制又温柔，不敢弄疼他，却半步不肯松开。

额头始终抵着他的额头，想用自己的体温与怀抱，为他隔绝阴冷可怖的黑暗。

他不知道林恒到底怎么了，只是清楚地感觉到，此刻的林恒，陌生又脆弱，正陷入一种无法自控的崩溃里，让他心慌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