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岸浮生 第16章 第十六章：隐瞒

夜色彻底笼罩整座城市，没有月光点缀，天色阴沉压抑，晚风带着微凉的沉闷感四处漫散。街边零星亮着几盏路灯，昏黄灯光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微弱，照不亮周遭的冷清，只默默立在路旁，衬得整片环境愈发安静寂寥。

林沉弋睫毛轻颤，缓缓睁开双眼。入目是医院走廊惨白的天花板，头顶灯光有些刺眼，他下意识眯了眯眼。鼻尖萦绕着浓重的消毒水味，混杂着身旁人干净清淡的气息，莫名抚平了他心里的焦躁不安。

他缓了好一会儿，意识才彻底回笼，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昏昏沉沉睡了整整一天。

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浑身筋骨僵硬酸胀，四肢发麻发僵。他慢慢转动脖颈，侧过头，一眼就看到了守在身旁的沈暨安。

沈暨安还维持着昨晚他睡着时的姿势，脊背挺直，没有半点放松懈怠。他原本垂眸看着黑屏的手机，眉头微蹙，眼底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可察觉到林沉弋醒过来的瞬间，他立刻望来，眼底的倦意转瞬褪去，只剩下温和的神色，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扰到他：“醒了？”

林沉弋嗓子干涩发紧，像是磨砂纸摩擦过一般，开口声音沙哑卡顿：“我……睡了很久？”

“没多久。”沈暨安轻声作答，目光落在他脸上时，神情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他脑子里快速闪过网络上流传的那些偷拍照片，画面模糊，却能清晰辨认出大致身形。社交平台上各种猜测、非议、偏激言论层出不穷，再加上唐娇娇反复叮嘱的话——绝对不能让林沉弋的正脸曝光，一旦被有心之人拍到，以现在娱乐圈的舆论环境，林沉弋一定会被推到风口浪尖。

医院走廊本就人来人往，来回巡查的护士、探望病患的家属、打扫卫生的保洁，还有走廊拐角、座椅暗处，谁也说不清有没有蹲守的狗仔。根本没法保证没人突然拿出手机偷拍。

眼下林沉弋毫无遮挡的坐在这里，面容完全暴露在外，风险实在太大。一旦照片流出，配上刻意带节奏的文案，后续麻烦会源源不断。

他必须尽全力把林沉弋护在身后，不让他卷入娱乐圈这些是非纷争里。

沈暨安没有犹豫，立刻低头操作手机，点开附近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选了一顶简约黑色鸭舌帽，还有纯色医用口罩。他直接下单最快配送，付款后稍稍松了口气，心里的顾虑却依旧放不下。

林沉弋把他一系列细微反应都看在眼里，见他忽而皱眉紧绷，忽而稍稍放松，眉宇间的慌乱与顾虑，全都藏不住。他微微蹙眉，看向沈暨安，语气带着疑惑：“怎么了？”

他完全不知道，此刻网络上因为沈暨安已经炸开了锅，所有热搜、舆论、争议全都围着他转，而这一切风波的源头，都和自己脱不开关系。

沈暨安迅速收敛心神，把所有担忧和慌乱都压在心底，脸上看不出丝毫异样，从容扯出一抹笑意，找了个合情合理的借口：“没什么，走廊空调风太凉，一直吹容易着凉，我买了点东西备着。”

网上的舆论风波、粉丝的过激言论、林沉弋的身份隐患，他一个字都不打算提。

所有的风雨，他自己一个人扛就够了。

林沉弋没有多想，也没察觉他刻意的隐瞒，视线下意识望向紧闭的ICU大门，神色瞬间沉下来，语气满是担忧焦虑：“小恒怎么样？医生有没有出来说过情况？”

“还没有，医生一直没出来。”沈暨安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掌心温热，动作轻柔，却带着安稳人心的力量。怕他一直陷在焦虑里，又轻声转了话题，“你一整天没吃东西，饿了吗？”

紧绷了一整天神经，此刻林沉弋才明显觉得胃里空落落的，发虚发慌，隐隐带着不适感。他轻轻点头，抬眼看向沈暨安，眼神里带着不自觉的依赖，轻声反问：“你呢？你是不是也一直没吃？”

沈暨安看着他苍白憔悴的脸色，唇角柔和弯起：“我们一起吃，我下楼去买。”

他顺势起身，动作自然熟稔，显然这样细心照料的事，早已做过无数次。临走前特意嘱咐：“你就在这里坐着别动，不要随便走开，我很快就回来。”

还有半句更要紧的话卡在喉咙里没说——别让人拍到。

但他不能说……

沈暨安快步离开走廊，脚步看着平稳，心里却始终压着一块石头。他不敢耽误片刻，快步走到医院楼下餐厅，特意选了温热养胃的粥、清淡爽口的素菜，还有一盅炖汤。

买好饭菜，他立刻拎着往回赶，脚步匆匆，生怕多耽误一秒，林沉弋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回到走廊时，便利店配送的帽子和口罩刚好送到，他接过袋子，先放在一旁空椅子上。

沈暨安没有先摆饭菜，而是先拿出了黑色鸭舌帽，微微俯身，动作轻柔地帮林沉弋戴好，把额前乱发都收进帽檐里，又特意把帽檐往下压了压，遮住大半张脸。语气平淡自然地解释：“你正好坐在空调风口，冷风直吹容易头疼，戴上挡一挡会好很多。”

林沉弋没有多问，戴上帽子后，帽檐阴影遮住大半面容，只露出利落下颌线和紧抿的唇，恰好避开了走廊里旁人打量的目光，很难被看清长相。

沈暨安这才把餐食一一拿出来摆好，粥和汤还冒着温热的热气，温度刚好合适。两人安静坐在走廊座椅上，默默低头吃饭，没有多余交谈。周遭只有行人走动声、病房开关门声，还有护士站隐约的低语，氛围安静却不尴尬。

吃完饭后，沈暨安细心收拾好餐盒打包，准备等下顺手带下楼扔掉。收拾完毕，他又拿出口罩，抬手小心翼翼帮林沉弋戴好，指尖无意间擦过脸颊，带着一丝温热。

“医院人多复杂，戴上口罩能避免交叉感染。”

口罩遮严实了口鼻和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冷沉静的眼睛，整个人的辨识度瞬间降到最低。就算有人刻意打量，或是暗处有人偷拍，也根本认不出身份，更没法和网上的舆论联系到一起。

沈暨安静静打量了他几秒，确认遮挡得十分严实，没有半点暴露的可能，悬着的心才算慢慢落地。

只要林沉弋不被卷入是非风波，那么自己怎么样，都无所谓。

就在这时，林沉弋忽然怔住，脑子里猛然反应过来一件事。

沈暨安是什么身份？顶流艺人，走到哪都有粉丝围堵、媒体跟拍。平时出行从来都是全副武装，帽子、口罩、墨镜一应俱全，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就怕被路人认出，引发围观和骚动。

可现在，他身处人来人往、人员混杂的医院，却什么防护都不做，脸上干干净净，毫无遮掩，坦然暴露在所有人视线里。

林沉弋又慌又急，他下意识抬手，就要摘掉自己头上的帽子和口罩，语气紧绷焦急：“你怎么不做防护？赶紧把口罩帽子戴上，你这样太危险了。”

沈暨安见状，立刻伸手轻轻按住他的手腕，指尖温度温热，力道看着轻，却十分坚定。

看着林沉弋眼里藏不住的慌乱、心疼和自责，沈暨安心头一软，暖意夹杂着酸涩。他轻轻摇头，柔声安抚：“没事，这里的人大多都忙着照顾自家病人，没多少人会留意路人，也不是谁都认得我。”

话音刚落，不远处紧闭的ICU房门忽然传来轻微的开门声，打破了走廊的安静。

两人同时看过去，主治医生推门走了出来，摘下脸上的医用口罩，满脸疲惫，看得出来在里面抢救耗费了极大精力。

林沉弋和沈暨安立刻起身，快步迎了上去，脚步里满是急切。

林沉弋站到医生面前，整个人绷得很紧，情绪压抑了一整天，恐慌、担忧、焦虑全都涌了上来，声音带着细微颤抖：“医生，我弟弟林恒怎么样了？您跟我说实话。”

医生看着他焦急的模样，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放松，语气宽慰：“家属别太紧张，病人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经过抢救和观察，各项生命体征已经趋于平稳，总算熬过了最危险的阶段。”

这句话像一剂定心丸，让林沉弋浑身瞬间松懈下来，紧绷的肩线缓缓放松，悬了一天的心终于落定。他愣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积压一整天的恐惧和煎熬，总算有了着落。

医生稍作停顿，继续交代：“病人目前还没有苏醒，体内麻药和镇静剂还没完全代谢，大概率会昏睡至明天早上，具体苏醒时间要看自身恢复情况。稍后我们会安排转普通单人病房，方便家属照料，环境也更安静。”

“不用普通病房，直接安排VIP病房。”林沉弋语气果断强势，没有丝毫犹豫，满心都只想给弟弟最好的休养条件，“费用不用考虑，安排最好的医护、最好的护理，环境越安静越好，只要能让他好好恢复，花多少钱都没关系。”

医生当即点头应允：“好，稍后会有护士带二位去VIP病房办理手续。”

沈暨安一直安静站在林沉弋身侧，全程没有插话，只是默默陪伴。他清楚此刻对方最需要的不是多余安慰，而是无声的支撑。于是他微微侧身，不动声色挡在林沉弋身后，替他隔开走廊里旁人好奇打量的目光，像一堵安稳可靠的墙。

医生又简单交代了几项后续注意事项，便转身重回ICU，安排转床事宜。

空旷的走廊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两人相对而立，能清晰听见彼此浅浅的呼吸，还有远处医疗仪器微弱的滴滴声响。

林沉弋抬眼看向身旁的沈暨安。男人依旧温润沉静，眉眼从容，在医院这种人来人往的地方，却没有半点闪躲。

身为顶流艺人，平日里连出门都步步谨慎，生怕被围拍热议，如今却甘愿放下所有身份和防备，在嘈杂的医院里默默陪着自己，没有半点不耐，也没有一句怨言。

“你……”林沉弋嗓音再次干涩，停顿几秒，才稳住情绪，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你明明知道这里人多眼杂，对你风险很大，为什么？”

沈暨安稍稍一怔，随即明白他的顾虑，唇角勾起一抹温和笑意，轻声宽慰：“真的没事，在这里的大家都自顾不暇，哪有闲心关注旁人。”

林沉弋心里清楚，这只是安慰的场面话。沈暨安外形出众，气质抢眼，哪怕只露侧脸都容易被人认出，更别说这样毫无遮挡暴露在外。他不敢去想，这一天一夜里有没有人偷拍，有没有人认出他的身份，网上是不是已经掀起新的风波。

一想到沈暨安会因为自己被卷入舆论，被网友揣测非议，被媒体过度解读，甚至影响事业发展，林沉弋心里满是自责和不安。

他下意识想掏手机，指尖紧绷，想立刻点开社交平台，查看有没有关于沈暨安的热搜和偷拍，他必须亲自确认才能安心。

沈暨安一眼便看穿他的心思，伸手轻轻按住他的手，“放心，有娇姐和团队在，他们能处理好的。”

林沉弋轻轻挣开他的手，眼神执拗，“交给他们，我不放心。”

别人处理得再周到，终究不如自己亲眼确认来得安心。他做不到眼睁睁看着沈暨安因自己登上热搜，自己却什么都不做。

沈暨安心头一紧，又暖又涩。他比谁都清楚现在网络环境有多乱，恶意揣测、断章取义、偏激言论满天飞，这些负面东西，他绝不能让林沉弋看见。

就在沈暨安纠结要不要抢夺他手机的时候，一名护士快步走来，礼貌开口：“请问是林恒的家属吗？病人已经转到VIP病房了，我带两位过去。”

恰到好处的打断，让沈暨安暗自松了口气，顺势扶了下林沉弋的胳膊：“走吧。”

林沉弋的注意力瞬间被弟弟牵动，再也顾不上看手机，跟着护士往VIP病房走。

推开病房门，里面环境比ICU舒适太多。暖光柔和不刺眼，装修简约干净，空间宽敞静谧，没有压抑感，让人心里不自觉安稳下来。

病房里各类监测仪器亮着微光，呼吸机规律运作，成了室内唯一的背景声响。

林沉弋进门后，目光直接锁定病床上躺着的林恒，再也移不开视线。

林恒安静躺在病床，身上连着各类管线，鼻饲管贴合脸颊，输液管顺着手臂延伸，胸口贴着监护仪电极片，每一次微弱呼吸，都和仪器数据同步起伏。他脸色惨白毫无血色，术后头发剃得很短，头顶缠着纱布，边角还透着淡淡的红，嘴角残留着干涸血痂，模样看着格外脆弱惹人心疼。

林沉弋脚步顿住，不敢上前，怕自己稍有动作，就惊扰到此刻脆弱沉睡的弟弟。心口一阵阵发闷发疼，眼眶莫名发酸发热。

沈暨安跟在身后，看出他情绪压抑，轻声开口安抚：“会好起来的。”

林沉弋轻轻点头，喉咙发堵说不出话。他走到病床边坐下，一瞬不瞬望着林恒安静的睡颜，舍不得移开目光。

从前张扬鲜活、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安静躺在这里，毫无生气，反差之大，让人心头酸涩难忍。

他盯着监护仪上平稳起伏的数据，看着心率、血氧都处在正常范围，心里稍稍安定。沉默许久，他才慢慢伸出手，轻轻握住林恒露在被子外面的手。

触碰的瞬间，林沉弋心里又是一阵抽痛。

他就这么静静握着，一言不发，守在床边。病房里只剩仪器规律的轻响，安静得能沉淀所有心绪。

沈暨安安静站在一旁，默默陪着他一起守着病床。

没过多久，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起来，低沉的嗡鸣打破了病房的沉寂。

林沉弋慢慢松开手，小心翼翼把林恒的手放回被子里，仔细掖好被角，生怕他着凉。做完这一切，他才拿出手机，低头看向屏幕——郑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