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 第30章 夜雨

七月的最后一天，离立秋还剩一周，外面下着细密的小雨，天气预报显示这是今年夏季的最后一场雨，这个闷热的盛夏总算要过去了。

许晏昀蹲在店铺屋檐下，低头看着台阶下的水洼，老板叼着一根烟蹲在他身边，今天来拍摄的是家做私房菜的小店，店面很小，来之前还要预约，他们今天定下的拍摄日子，是李愈裳提前两周才抢到的。

她骂骂咧咧了一路，说这玩意比春运火车票还难抢，要是来拍了发现不好吃，她就要匿名举报这家店。

小店是夫妻经营，主厨是老板娘，老板则负责打下手以及和客人聊天，今天中午只有许晏昀他们三个客人，老板起初因为有摄像机还有点放不开，等上了几盘菜，许晏昀他们尝完给出较高评价后，这才兴冲冲和许晏昀攀谈起来。

老板先是给三人讲他们夫妻二人开这家小店的创业经过，从他的故事里许晏昀知道，二人原是临市某家饭店的厨师，后来市政府规划饭店原址要新建一个博物馆，饭店要被迫搬迁，两人见形势不对，辞职拿了钱就跑来绿城开了这家私房菜馆。

许晏昀听完，不由得佩服：“你们真厉害，现在开实体店都需要勇气。”

老板将吧台拍得嘎吱嘎吱响，李愈裳越看越担心这玩意会不会突然塌了，便悄悄往后挪了挪凳子。

“做什么都得勇往直前。”老板呲着牙给许晏昀讲大道理，“顾虑这个顾虑那个的，最后什么都做不好。”

三人齐齐点头，觉得这话在理。

老板娘这时将最后一道菜端上来，毫不客气地睨老板一眼：“让人家吃饭，就你话多。”

老板嘿嘿一笑，朝她敬了个礼，把李愈裳逗得偷笑，好奇问他们两个的恋爱史。

“说起来这个。”老板撸起袖子，一屁股坐在吧台后，滔滔不绝讲道，“那可是几天几夜都说不完，要是用一句话来说，就是我见她的第一眼，就看对眼了。”

李愈裳配合地点点头：“哦，一见钟情。”

“对，就你们年轻人说的这个。”老板说着，那质朴的脸上竟显出几分羞赧，“我当时在饭店打工，她是我同事，我就趁休息时间问她能不能认识一下，还怕她觉得我是流氓，没想到她真的给我留了电话号。”

李愈裳继续一本正经道：“哦，双向奔赴。”

许晏昀见她跟说相声似的，哭笑不得地问：“然后呢？”

察觉到这是个好话题的孙宁把摄像机对准了老板，后者垂下脑袋，有些紧张地搓了搓手。

“然后啊，我俩就出去见了几次面，发现性格方面都挺合得来，后面见了见双方家长，大家也很满意。”老板挠挠后脑勺，转头看向后厨的老板娘，脸上带着甜蜜的笑，“第二年就领证了。”

李愈裳非常捧场地鼓掌：“好幸福，跟那电视剧上演的一样。”

老板听完她这话，得意道：“对吧，身边的都说我命好。”

许晏昀放下筷子，感慨说：“现在要找个你们这样感情的，可不好找。”

老板摸着下巴看看他，又看看李愈裳，最后笑着安慰道：“哎呀，你俩这俊男靓女的，还求不好找啊？”

李愈裳立刻捂着脸做娇羞状：“您这都给我夸自信了。”

而许晏昀只是笑而不答，神色不自然地看向盘中的菜。

拍摄结束后，孙宁打着伞去停车场把车开过来，许晏昀则和李愈裳在店里等，这会儿下雨，气压更低，整座城又热又湿，李愈裳受不住，便说自己先去旁边便利店蹭个空调。

许晏昀只好蹲在屋檐下照看拍摄设备，那老板见李愈裳一走，便往许晏昀身边挪挪身子，叼着烟八卦道：“小许啊，你是不是有女朋友了？”

许晏昀被他这话吓得整个人都炸了，惊恐地转头看着老板。

“哎，我没别的意思。”老板怕他误会，赶紧摆手，“就是从你刚刚的反应里看出来的……能说说是啥人吗？”

许晏昀斟酌半晌，开口道：“他……人挺好的，有钱还长得好，对长辈也很有礼貌。”

老板瞪圆了眼，夸赞道：“那你俩天造地设啊！”

许晏昀哑然失笑，拜托他不要把这事跟其他人讲。

老板一脸我懂了的表情点点头，许晏昀无奈地想，也不知道这些条件一出，这老板会联想到哪里去，可他又没说错，组合起来，身边满足这条件的，最优选择不就是温绪远吗。

说起温绪远，他杀青后就一直在绿城呆着没走，剧组的其他人都回去了，就剩个他，这几天他闲得没事，就去接许晏昀下班，一次还差点被同事认出来，这下连酒店大门都不敢出了，回去就差没被乔乐揪着耳朵骂，许晏昀心虚地坐在旁边看手机，努力忽视温绪远幽怨的眼神。

不过他也就悠闲这几天，国外那边有个时装品牌邀请身为代言人的他去看新品时装发布会，今天晚上就得飞，从绿城还没办法直达，得先飞到申城中转。

许晏昀嘴上没说自己舍不得，但从实际行动就能一眼看穿，非要亲自陪着温绪远去机场。

对此，温绪远遗憾地说他还以为许晏昀会陪着自己一起飞国外。

许晏昀叹气揉揉他脑袋：“你少给乔乐和李杰找事了。”

为了能不错过温绪远的航班，许晏昀专门把今天的拍摄时间调到了中午，下午则是陪着温绪远回酒店收拾行李，吃个晚饭再出发去机场。

他正在脑海里盘算时间有没有差错时，身旁的老板冷不丁开口说：“反正爱情这玩意，坚固又脆弱。”

许晏昀诧异地看向他，觉得这样文艺的话从他这糙汉嘴里说出来格外违和。

老板在湿漉漉的地板上摁灭了烟头，笑道：“你可别弄丢了。”

在这样一个时代里，弄丢了一个人、一颗心，又该去哪里找呢？

许晏昀静静地盯着他，良久，他扬起嘴角，笃定道：“不会有那一天的。”

回台里时，下了一上午的雨终于停了，路上更是一路绿灯，孙宁开着车直呼这才爽，李愈裳吓得死死拽住扶手让他开慢点，雨天路滑。

在台里电梯间等电梯时，七夕活动的导演正好从电梯里下来，看见是许晏昀，他喊住：“小许你先别走，正找你呢。”

“我？”许晏昀指指自己。

导演肯定地点点头：“对，就你。”

许晏昀只好临时跟着他一路来到他办公室，桌上的电脑摁了暂停键，正好停留在温绪远的侧颜上。

许晏昀一下便明白找他过来干什么。

“温绪远的节目最终成片做好了。”导演给他搬了张椅子让他坐下，“你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需要改的。”

许晏昀将双手挡在脸前，赶紧往后撤开一步，身子贴在门上：“得了吧，我又不是他工作人员，让我看不是等同于泄露吗？”

导演见他这么死板，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就当你自己是他工作人员，你俩不是朋友吗？帮我审一下又少不了一块肉。”

介于两人职位差异，这人是个不能得罪的主，许晏昀考虑到自己的栏目，最后咽咽口水，乖乖在他旁边坐下，试图商量：“就看半分钟行吗？”

导演没吭声，直接点了播放键。

台里今年七夕主题是和AI相结合，温绪远的节目是吟诗，除了服装造型，其他的背景均由AI合成，不用炎炎夏日让摄影师们扛着设备出外景拍摄，轻松不少。

许晏昀最初说的那半分钟在看见屏幕上温绪远后已经被彻底抛在了脑后，他认真地观看着屏幕里温绪远的一举一动，温绪远先是坐在檐下饮酒，等醉了，又拿起身边长剑，边舞剑边吟诗，最后在AI合成的夜景中对着明月挑起放在剑尖上的酒杯。

导演摸着下巴感慨：“场景合成的还算不错，这演技是没话挑，没想到啊，他原声台词有点水平。”

许晏昀第一次以这个视角来看温绪远的台词功底，突然想起高三那年，准备校考的温绪远总会在课间背台词，许晏昀就缠着温绪远给他念。

即便当时已经经历过变声期，和现在已经在影视圈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的温绪远，声音还是会有所差别。

少年温绪远当初念的什么，许晏昀已经记不清了，印象中，只有被秋风扬起的窗帘，还有温绪远认真盯着台词时，会微微扇动的眼睫，那天午后的阳光很好，透过窗子照在桌上，彼时自己根本想不到，这一眼，就是这么多年。

和导演交流完自己的看法后，许晏昀原路返回到自己栏目的办公区，刚过了午休时间，同事们都满脸倦意地看着电脑，许晏昀走到自己的工位上，慢吞吞地将电脑开机。

下午他就剩下配音工作需要完成，这会儿打开电脑也无所事事，索性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摸鱼。

可许晏昀心里装着别的，直到反应过来时，才注意到自己下意识点进了温绪远的聊天界面，两人的背景图是许晏昀那天杀青时做的那束不织布海棠花。

温绪远想让他换成两人合照，结果许晏昀说什么都不同意，怕万一被别人看见，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没办法，只好退一步，换成这样更隐晦的背景。

他们最后的聊天记录是温绪远说自己傍晚去接他下班，许晏昀往上翻了翻，看见温绪远发了不少照片。

是前几天去许晏昀家做客时，温绪远记录下来的照片，许晏昀点进去看，有他掂着礼盒和水果的报备照，也有他帮许昭文择菜时的奇怪偷拍视角，还有摆放的整整齐齐一桌家常菜，最后一张是他送温绪远下楼，跟在身后的温绪远拍了张他的背影。

昏暗的楼道里，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人。

许晏昀手一抖，惊觉原来温绪远以这个角度，真的看了很多年。

眼眶随着呼吸渐渐发烫，他深吸一口气，用颤抖的指尖滑退出了页面。

可几分钟后，许晏昀又点进去，选择了原图，将那几张照片保存在系统相册里。

傍晚刚过五点，温绪远便发来消息，说自己在他们电视台楼下，许晏昀匆匆收拾好东西后，便准时下班，他从没觉得原来等待一趟电梯的时间有这么长，只有几分钟，又像过了很多年。

顶着还未落下去的太阳从台里大门出来时，许晏昀一眼便看见温绪远等在对面马路边，依旧是戴着帽子和口罩，搭配简单的纯白色T恤和水洗牛仔裤，一点也不像是三十出头的人。

许晏昀在这一瞬间幻视了许多不同的温绪远，有十六岁那年缩在自己世界里的温绪远，有十八岁和他一起坐看申城繁华夜景的温绪远，也有二十四岁那年在领奖台上闪闪发光的温绪远。

可最后，只剩下眼前的温绪远，他扬起脑袋，帽檐下的双眼弯弯，不同时期的场景层层重叠，但他们这群人好像一直没变，好像还困在六中的盛夏，还在吐槽哪个老师又拖堂，在抱怨周测的难题，在为高考而努力。

许晏昀释怀地笑了，绿灯亮起，他走过去，走过这些年，走到温绪远面前。

两人坐上车，许晏昀等他摘掉帽子和口罩，随后开口道：“我不欠你的了。”

温绪远系安全带的动作一顿，他抬头看向许晏昀。

“温绪远。”许晏昀唤他名字，声音里是藏不住的欢喜，“我也真的真的，好喜欢你。”

温绪远听见有什么东西在吵，在闹，最后他发现，那是自己的心跳。

而许晏昀微笑着，伸手搭在温绪远的右手手腕上。

立秋节气近在眼前，而这个夏天的故事，说短不短，说长不长，十四年，正好够许晏昀追上温绪远。

他垂眸望着温绪远左手手腕的那串十八籽，似乎是心里那点欢愉终于涨破，他笑出声，身子颤抖着。

夕阳透过车窗照在许晏昀一半脸颊上，这样的笑颜，令温绪远想起高考前一天，那个站在逆风处，站在光里，拉住他跑向人群的许晏昀。

许晏昀也许这辈子都不会知道，那一刻，他心跳震耳欲聋。

他看着少年奔跑的模样，终于在心里认定，原来我这样喜欢他，喜欢到他愿意花一辈子，去追寻他背影，去研究爱情这道难题。

许晏昀见他没说话，便继续说：“温绪远，接下来往前走吧。”

温绪远的手骤然抓紧了他。

“我们一起，好吗？”许晏昀像是在跟眼前人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于是他重复了一遍，“我们一起。”

温绪远其实很讨厌承诺，因为这种东西在他看来，多半建立在不信任的基础上。

可许晏昀不一样，温绪远无比期望，和他有一个结果，有一个永远。

温绪远珍惜地将此刻的许晏昀在心里收藏，心想，为什么会有这么好的人呢，他救赎的不仅仅是一个少年，更有一颗心。

所以温绪远什么漂亮话现在都说不出口，他望着许晏昀，就这样望着，眼里再也容不下其他万物。

他声音轻轻的，穿过几个春夏，又跋涉过几个秋冬。

最后走进盛夏的暴雨，停在许晏昀面前。

“好。”温绪远如是说道。

*正文完*

完结撒花嘿嘿，正文到这里就结束啦，恭喜我们温许修成正果99！

想说的话有很多，打算放在番外讲，下面就是番外啦，依旧是老时间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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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夜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