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放生一连几天碰不到聿别,连去教室守也找不到。他连续几天带的玫瑰花躺在自己的书桌里和教材一起枯萎。
他漫无边际地在山城盘旋,游过江边穿过绿树,爱情的神迹在他身体活起来,他无法放弃,爸妈支持他,但劝他不要太疯狂。
他果真找到聿别。
从大桥往下望,江边崖岸犬出的石头,几人扭作一团,他一眼看到那件和自己一样的校服。急转而下,要到达近在眼前的崖岸,还得返回公路,进入楼区,再穿行向江岸。
巷子狭窄,在里面横冲直撞,感觉自己像一颗结果期将至,欲成未成的核骨。冲破头,冲到出口,豁然大亮,外面是一条更敞更宽的街巷,从头斜下去,直到江边的岸口,聿别就在那个悬口。
聿别被人用手按着脖子,脑袋斜靠在地上,就这样直直看过来,原本没有神色的一张脸突然变得通红,他极力反抗起来,眼泪簌簌落下,汹涌的眼泪从一只眼睛流过另一个眼睛,落在岸涯石板上。人人都想做美梦。
“你挣扎什么,现在开始挣扎”按着他的人对他说。
聿别的手慌乱的推着他们,“不要……不要了。”
“你他妈有病是不是……”
“又开始演了,你到底要怎么玩”
“全身都打过了”
他们开始抓聿别的头发,插聿别的脖子。
“这样呢?更好吗?窒息的感觉怎么样?”
聿别用脚踢他们,但踢不动,“我说停……”但他的声音被埋没在几人的嬉闹里,他害怕极了,在看到吴放生出现的那一秒,他第一次体会这种心慌到快要蹦出来的感觉。停下来!不要继续了!不要!
他听到嘭的一声,看见一辆自行车被甩在岸边,接着自己身上扭打的人被扯开,一瞬间失力,他的眼前天光大亮,吴放生高高地俯视着他。
“遇见我不是一件好事?”聿别被吴放生狠狠地拽住手臂,“是指这个吗?”
聿别扭着头,不去看吴放生的脸。他欺骗自己只要看不到那双眼睛,就可以永远逃避答案,但吴放生的手捏住聿别的脸,他们看见彼此。聿别那张倔强冰冷的脸泄露悲伤与不安。吴放生意识到自己抓得过紧,松开了聿别,他深吸了一口气。
“你摔跤的弯道,下雨天淋湿的伤口……”吴放生仿佛无法说出更多,他闭了闭眼,“为什么要伤害自己?”你的逃避,你的异常,我不是不知道。我想知道,我想了解,你愿意告诉我吗?
被松开的那一秒,聿别感觉到自己眼眶不可控地湿热起来,他认真听着吴放生的每一个字,字句在到达他耳朵前摔得悉碎,他要很努力地去拼凑。
“我……”开口时他的嗓子哑了,随之而来的是吴放生放在他眼睑下的手指,欲抹又止。抬眼,他看见吴放生在那个雨天清理他伤口时露出的表情——他眼睛里的雨水快要流连到聿别身上。
聿别消失了,吴放生再也没在学校见到过聿别。他新鲜割下来的红玫瑰送不出去,日日死在他手里。中间还遇到林肖发疯,他找到自己跟前,问他要人,“你把他弄没了!人呢!去哪了!就是因为你出现,聿别才开始反常,现在人不见了。”吴放生推开他,让他滚。
在聿别小区蹲了半个多月,终于在有一天看见他的身影,他浑身变了个样,吴放生说不出来那种感觉。他看见自己,瞥一眼,像没看见,径自往楼里去。
“聿别!”他叫住他。
胸腔中吹进太多春季的燥风,鼓满心脏,在聿别一只脚踏上阶梯的时候,风终于吹出去。
“你不回学校了,为什么?”
那只脚就此停留在台阶上。贯堂的风将一楼住户的窗子打得哗哗响,窗子撞开又紧紧合上。吴放生看见聿别两只脚终于放在同一个台阶上,整齐合并在一起。
“不想。”
聿别向下俯瞰他,脸上没有一点表情,他的一只手仍旧插在裤兜里。那眼神,好像停留在他脸上,又好像不在任何地方。接着,他转过身,身影随着步子一点一点隐没在黑暗得楼中。
吴放生要跟上去,黑暗中的影子声音低暗出声,“不要跟着我”,竟是在此刻,吴放生读出其中温柔的味道,却感觉一切太迟,什么东西在手中溜走。
他钉在地面。
躺在只有泥土的花坛里,吴放生每日混在早餐口袋里送给他的玫瑰,如今已经瓣瓣分别。刨进两只手手掌里,装不下,他改用手臂。
吴放生还站在楼下,目光留在楼口。他驻足了许久,才挪开脚步往回走。一只脚刚拔起,聿别便唤了他名字
“吴放生——”长长的呼声。
红色的花瓣簌簌落往下落,在空中旋转、飘荡,盘旋在他身边。他往上望的怔愣的眼神还没收住,花瓣已经落了一地。
聿别闻到自己身上的花腥味,嗓音就在这个味道里鼓泡而出,“别来找我了”
.
吴放生的父亲来学校接他。
接到班主任的电话时,吴珲正在学院的办公室备课。班主任说吴放生一整天都心不在焉,最擅长的学科的作业都没交。他大概知道怎么回事了。天气适宜,他开了个小电驴就往高中去。
吴放生背着书包呆在校门口,手里拿着一只冰淇淋,已经融化流到手上,他毫无察觉。记起在他小时候,他的一个朋友放假去外婆家,他以为别人再也不会回来了,哭过之后拿着一只雪糕,也是这幅模样。没想到还能在十七岁的儿子脸上看到这幅光景。
吴放生看见他来,眼睛亮了一下,挤上他的后座。
“老爸”
“诶,儿子。”
“回去看电影吗,还是打游戏”
他爱看电影,儿子也爱看,儿子还爱打游戏,他也会陪着打。
“爸,我想吐”他呕了一下,“我打不了了游戏了,我失恋了。”
“你失过恋吗?你懂我吗”
吴晖想起他种的那一大院的玫瑰。
他是文学院中学系教授,教外国文学,吴放生第一次试探地告诉他他可能喜欢上男生的时候他就非常丝滑地接受了,并且和他母亲一起鼓励引导他。
“生啊,上次你推荐我看的那本书我看了”吴放生在发现自己的感情之后就疯狂搜罗同性文学书籍,他们彼此交流爱好的时候他会给吴珲推荐。
“你心里有什么难过的,和我们说,我们会认真听的,爸爸妈妈是相爱的人,爱就是相通的地方,不是吗?也许我们的性别选择不同,但我相信,爱是一样的,对吗?”
吴珲的背上一片潮湿,吴放生的头靠在上面。
大学的时候吴放生收到一封信,不知道是谁寄给他的,当时正值期末周,他忙得晕头转向,拿回去没拆丢在书桌上,后面就忘了。上了大学之后,第一学期他消沉了一段时间,后来他逼着自己忘记聿别,投入新生活,参加了一些兴趣社团。其中有女生跟他告白,他想也没想就出柜,当着大家的面说自己喜欢男生。女生倒是不伤心,反而神秘地笑起来,说学长你这么好看当男同肯定也一片风采。吴放心露出一个豁然的笑,但他心里又想起聿别,想起他种的红玫瑰花园,感觉有液体在他心脏流。
出柜之后,竟有男生给他告白,他也都一一回绝。
他在兴趣社团交到一个很好的朋友,是大他一届的学长,叫方玉。方玉和他有许多共同的兴趣,他生平第一次遇见这样投缘的人,有一次他又想起聿别,难受得不行,想去喝酒,方玉就陪他去,找了校外的一个酒吧。喝醉之后他和对方吐露了高中的这段让他痛心的恋爱经历,学长也只是在一旁安慰他,送喝醉的自己回宿舍。不久后方玉说自己也失恋了,正好假期,邀请他一起去旅游,他答应了。
在旅游的城市遇见聿别,是他没想到的。
方玉说要去买当地很火爆的奶茶,吴放生一听也觉得好玩,两个人兴致盎然地排上了长长的队。队伍排到尾的时候,给他们点单的店员带了一个黑色帽子,帽子下面是染成彩色的头发。
“你好,需要什么?”
方玉身边的人不出声了,方玉碰了碰他的手臂,“你要什么?”
只见吴放生直勾勾盯着彩色头发的店员,这时察觉不对的店员也抬起头来,接着两个人都僵住。方玉见店员在点单器上胡乱点了一通,又礼貌地询问,“你好,请问要什么?”声音比刚才冷了半分,头也垂下去。
吴放生机械地张口,说了一个方玉刚才点的饮品的名字。直到他们拿到饮品出了店门,吴放生依旧在发呆。方玉在地图上找出下一个目的地,拿给吴放生看。吴放生眼睛落在屏幕上,又是机械地回答他,“可以”
方玉捏着手机的手突然很用力,青筋在手背上爆出,他深深地压抑了一口气,问出口,“你是不是认识刚才的那个店员?”
吴放生垂下头,突然又有反胃的感觉。他捂住腹部,蹲下去。
方玉又说,“他是聿别,对吗?”
人人都想做美梦。来自戏剧唱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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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