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意 第2章 第 2 章

一整个上午的军训暴晒下来，所有人都被烈日磨得疲惫不堪。汗水浸透单薄的迷彩，黏在肌肤上，闷得人喘不过气。尤其是临床医学系的女生，早已褪去初见总教官时的心动与雀跃。

只因毕宸太过严苛。

他看着矜贵优雅，像不染烟火的天之骄子，训练时却冷酷较真，分毫不容松懈，活生生磨碎了所有人的花痴心思，只余下对魔鬼教官的敬畏。

正午哨声落下，训练终于结束。许晓华迫不及待拽着苏晴往食堂跑，只想抢一份热饭填饱肚子。

苏晴跟在后面，浑身酸软，心底却一片空凉。

年少时她为了瘦，极端节食，硬生生拖垮了底子。时至今日，哪怕再累再乏，胃口也浅得可怜。

食堂人声喧闹，热气蒸腾。

许晓华满满打了两个油亮的鸡腿，吃得津津有味。反观苏晴，只随意挑了一素一荤，清淡简单，克制得过分。

许晓华托着腮，看着她纤细白净的侧脸，由衷感慨：“晴晴，难怪你这么瘦，吃得也太少了。”

苏晴轻轻弯了弯唇，笑意浅淡，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怅然。

“我以前，很胖的。”

“啊？”

许晓华瞬间愣住，眼睛瞪得圆圆的，满脸不可思议，“你怎么瘦成这样的！也太厉害了吧！”

苏晴没多解释，指尖划过手机屏幕，调出一张泛黄的小学毕业照。

照片里的女孩眉眼弯弯，笑容热烈，脸蛋圆润稚嫩，和如今清瘦清冷的模样判若两人。

许晓华一眼就瞥见她身后的少年，眉眼干净清秀，笑容澄澈温柔，干净得让人移不开眼。

“晴晴，你后面这个男生好可爱啊，笑起来好好看。”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尘封多年的回忆。

苏晴指尖微顿，眸光骤然恍惚。

时光仿佛一瞬倒退，落回懵懂稚嫩的小学岁月。

她和毕宸的熟识，早已记不清具体缘由。只记得那时年纪太小，不懂情爱懵懂，可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追着他跑。

毕宸生来耀眼，长相干净出众，是全班的焦点。而那时的苏晴体态圆润，普通不起眼。两人站在一起，从不算般配。

可孩童时代最爱起哄，人人都笑他们亲近。

久而久之，连苏晴自己都悄悄以为，他待她，总归是有几分不一样的。

她记得他们第一次独自过马路。车流量寥寥无几，年少的毕宸什么也没说，干脆利落地牵住她的手，带着她一路狂奔穿过马路。

动作仓促，谈不上温柔，却给了她独一份安稳踏实的感觉，是长辈庇护之外，独属于少年的安全感。

苏晴从小挑食，厌腻肥肉。

毕宸却从不挑剔。于是那些年的餐桌时光，她习惯性把肥肉尽数夹给他，他从不嫌弃，默默全盘接纳，从无半句怨言。

可毕宸的性子，从来让人捉摸不透。

他可以热烈鲜活，和所有人打成一片，肆意张扬少年意气；也可以骤然冷漠疏离，眉眼覆霜。昨日尚且谈笑亲密，次日便能视若无睹，吝啬一个眼神。

他看似温和，心底却筑起高墙，无人能够真正靠近。

小学毕业，是他们无声无息的别离。

那时的毕宸，引得无数女生倾心。毕业之际，所有人都争抢着想要他的联系方式，却尽数被他婉拒。

年少的苏晴暗自窃喜，傻傻以为，他是在等她。

少女心事澄澈又热烈，眼底藏不住的期待与欢喜。她鼓起所有勇气，走到他面前，轻声询问。

“毕宸，能不能留一个联系方式给我？”

少年久久沉默，空气安静得发僵。

苏晴心底微慌，轻轻唤他：“毕宸？”

他缓缓抬眼，习惯性挑眉，眼底覆着一层浅浅凉意。

那道目光很淡，却凉得刺骨。

“对不起，没有。”

短短五个字，轻描淡写，却彻底击碎了少女所有的期许。

不等她反应，毕宸转身离去，背影挺拔孤冷，没有半分停留。

苏晴僵在原地，久久未动。

风拂过脸颊，带着盛夏的凉意。

那一刻她才恍然明白。

没有联系方式的再见，就是人海相隔，此生难遇。

原来所有的特殊、所有的温柔，从来都只是她一个人的自作多情。

原来她轰轰烈烈的年少暗恋，从头到尾，只是一场孤身的兵荒马乱。

“晴晴？发什么呆呢？”

许晓华轻轻晃了晃她的胳膊，将她从酸涩的旧梦里拉回现实。

苏晴回神，眼底余留淡淡的空茫。

“这是谁呀？你们以前关系是不是很好？”

苏晴心口轻轻一涩，缓缓摇头，语气清淡得近乎冷漠。

“不熟。连朋友都算不上。”

许晓华虽满心好奇，却也乖巧闭了嘴。

就在这时，食堂骤然掀起一阵此起彼伏的尖叫。

许晓华抬头一看，瞬间瞪圆了眼，跟着惊呼出声。

教官队伍进来了。

众人尽数褪去军帽，露出清晰眉眼。

尤其是毕宸。

往日帽檐遮面，便足以惊艳众人。如今免冠而立，容貌清贵绝伦，骨相精致利落，气质矜贵雅致，像养在云端的王子，半点无沙场粗砺感，偏偏眼底藏着军人独有的傲骨锋芒。

这般容貌气度，胜过无数荧幕明星。

苏晴心绪翻涌，只觉万般凑巧。

方才才在回忆里重温旧年，转瞬便在现实重逢。

宋文博一眼锁定人群中的苏晴，端着餐盘径直坐到她身侧。

苏晴心头一紧，下意识绷紧身子。白天被当众训诫的窘迫历历在目，她终究是心存芥蒂。

“两位同学，说说名字？”宋文博笑着问道。

“报告教官！我叫许晓华！”

许晓华眼睛亮晶晶的，满是雀跃。

宋文博看向一旁沉默的苏晴。

褪去帽影遮挡，他才看清她的模样。肌肤莹白，发丝微棕，浅瞳清透温柔，阳光落下来，衬得整个人干净柔软，安静得像一捧温软的月光。

“我叫苏晴。”

她没抬头，语气淡淡。

宋文博失笑，分明还在记仇。

“我叫宋文博。”

“谁想知道……”苏晴小声嘟囔。

小姑娘看着温柔，偏偏带点小脾气，软乎乎的，却又不好惹。

正当他低头吃饭，刘副队走了过来，低声提醒：“跟学生凑什么热闹，回去跟队长坐。”

宋文博委屈叹气：“队里不让靠近他十米啊。”

刘建敲了他一下，无奈笑道：“以前黏得要命，现在倒是乖了。赶紧过去。”

他转头对两个女生略带歉意一笑，眼底暗自打趣——他们这位冷心冷情的队长，今天倒是格外不一样。

苏晴浅浅垂眸，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越过人群，落在远处那人身上。

数年光阴荏苒。

昔日青涩少年，早已长成顶天立地的男人。岁月淬炼他的骨血，将他推向万丈高处，成了她永远触及不到的模样。

食堂人潮涌动，喧嚣四起。

一个女生攥着巧克力，鼓足勇气悄悄绕到毕宸身后。

周遭教官神色骤变，想要阻拦，已然晚了。

只听一声闷响。

女生瞬间被利落干脆的过肩摔狠狠掼在地上。

全场哗然。

队内人人皆知，毕宸警觉性冠绝全队，反应快得惊人。从前宋文博年少贪玩，不过想悄悄吓他一下，都被他失手摔断肋骨。

可想而知，他的戒备从无松懈。

女生摔得很重，疼得放声大哭，地面隐隐渗出暗红血迹，看着触目惊心。

“快叫军医！”刘副队急声吩咐。

许晓华慌了神：“晴晴，快去帮忙！她流血了！”

“不用。”苏晴轻轻拉住她，“军医马上就来。”

许晓华心软，还是上前递纸安抚，苏晴无奈，只能跟上。

旁边教官眉头紧蹙：“怕是伤到内脏了，出血太多。”

刘副队头疼不已，无奈看向毕宸：“小宸，你这性子真得改改，这下又要赔偿了。”

毕宸眸光平淡，自始至终未曾看那女生一眼，语气冷得没有波澜。

“我的责任，我全权赔付。”

他依旧安静用餐，神色从容，仿佛方才的风波与他无关。

苏晴静静看着，心底微凉。

经年岁月，磨去了他最后一点温和，只剩不近人情的冷漠。

军医匆匆赶来，将伤者抬离救治。

经此一事，全场所有人都认清了这位颜值惊艳的教官。惊艳仍在，却无人再敢贸然靠近。

苏晴准备离开，却发现许晓华不见了。

下一秒，耳边传来呼喊。

“晴晴，这边！”

许晓华竟悄悄把两人的餐盘挪到了隔壁桌——紧挨着教官席，距离毕宸不过咫尺。

苏晴心脏骤然乱了节拍。她强装镇定，抬手理了理衣角，缓缓落座。

外人看她从容安稳，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寸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慌乱。

宋文博立刻凑过来坐下。

苏晴下意识挪椅避让，食堂桌椅间距本就极近，一挪之下，反倒离毕宸更近。她窘迫不已，只能默默挪回原位。

刘副队起身告辞：“我先回教官室。”

毕宸抬眼，声音慵懒清淡：“刘哥，顺路帮我打碗汤。”

刘副队无奈照做，细心替他换了铁勺，熟稔又纵容。

许晓华偷偷对苏晴挤眼，示意她看喝汤的毕宸。

苏晴心慌气短，不敢抬眸，只慌忙夹菜：“好好吃饭。”

喧闹再起。

一个男生怒气冲冲冲进食堂，直奔教官方向，厉声质问：“谁打伤我女朋友？！”

毕宸置若罔闻。

张颜齐蹙眉呵斥：“嘴巴干净点。”

男生情绪失控，撸袖上前：“是不是你？！”

张颜齐看向毕宸请示，毕宸淡淡开口：“坐下，是我的错。”

这句认错，反倒让男生锁定了目标。

他看清毕宸面容的一瞬，骤然暴怒，随手抄起桌边水杯，狠狠砸向他。

张颜齐迅速接住水杯，可力道太猛，杯沿侧擦而过，狠狠撞上了苏晴的鼻梁。

温热的血色瞬间漫出鼻腔。

“晴晴！你流鼻血了！”

宋文博瞬间起身，眼底怒意翻涌。

也就在同一瞬，一抹汤水凌空掠过，精准泼砸在闹事男生脸上。

所有教官皆是一怔。

一直自认有错、默不作声的毕宸，竟然出手了。

男生彻底被激怒，挥拳直冲毕宸面门。

张颜齐迅速扣住他手腕：“有事找校方处理！”

苏晴按住酸痛发烫的鼻尖，冷汗微微浸出，只觉今日诸事不顺，狼狈至极。

毕宸抬眸，眼底藏着一丝极淡的愠怒。

他抬手示意张颜齐退下，独自上前。

男生再度出拳，毕宸侧身轻巧避开，指尖精准扣住对方手腕，轻轻一拧。

骨头错位的脆响清晰刺耳。

男生痛得当场跪倒，惨叫不止。

“你女友与你的所有医药费，我全权承担。”

毕宸声音冷冽，没有半分温度，“要赔偿，尽管开口。”

男生又惧又怒，撂下狠话，狼狈逃窜。

满场寂静。

苏晴鼻血越流越凶，纸巾很快浸透一片红。

毕宸目光淡淡扫来，语气平直无波，只是一句指令。

“文博，送同学去医务室。”

没有关心，没有温度，公事公办。

宋文博刚要伸手，苏晴却侧身避开，声音清冷带着疏离。

“不必，我自己可以。”

她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委屈与不悦。

宋文博一头雾水，全然摸不透小姑娘的情绪。

毕宸喝完最后一口汤，起身转身，径直离开食堂。

苏晴凝着那道渐行渐远的挺拔背影。

心底酸涩翻涌，堵得发闷。

这么多年了。

他果然，早就把她忘得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