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耶耶耶 第71章 6.日落黄昏再相见

孩子回过神来，在对方没注意的间隙，扒下鞋子偷瞟了一下里面的景象，包括五指在内的四分之一前脚掌好像褪了色一样，显露出苍白的底色，大拇指已经整根断下来，兜在鞋里。褪色的部分全部失了知觉。

他穿好鞋，偷瞄了一眼对方，对方还在专注的看风景，没有注意到他在做什么。

呼....太好了，还有时间。

既然再次活下来了，那他就要把没做完的事给做完，那是在他眼里唯一值得用不知何时会终结的生命去做的事。

即便是没做完也好。

“风景真好呀。”看着四方在碾压无尽的灰的无尽的红，他不由得感叹一句，“这样的景色，人一生也不会有机会见识到吧。”

他轻点面前的空，一条巨大的金柱子凭空而生，直直的砸到红上，一阵吱呀吱呀的响声之后，红再不能动弹分毫。

“这也不是正常人能做到的吧，而既然我能做到，那就要做的好看一点喽～”

金柱子一点一点的碎成渣，金色的粉末洋洋洒洒的飘落，挥洒在为数不多的大地上，红还没能前进，便又被另一种形式给阻挡。

从每一个角落每一个中心，银色的纹样开始生长蔓延，那里面包容了他所见到的一切，高耸的树，低矮的草，绽放的花，飘零的叶，成片成群的屋宇毫无章法的随意绣上，却都或多或少有破碎的模样；

残缺的墙，粘附的苔，臃肿的虫，各样的屋各样的房各式的门各式的框，都破损划一的刻在四方；

每一面的最中心都画着他们两个的身影，两人相靠而坐，仰着头，用手指着头顶日月星一同闪耀的天空。

“看，这是我们啊。”他开心的指给对方。

对方恰巧结束了自己的心路历程，在看到宏大的壁画后，也不得不把那些打算抛到脑后，他不想扫对方的兴啊……

“是啊，真希望我们会有这样的一天啊。”孩子是真心实意的期望的，真心实意的期望有一天，他们能像那样一样的坐下来，没有任何的执念与烦忧的坐在一处，看每个人都有机会闪耀的天空。

“真希望会有那样的一天呀。”孩子重复了一遍。

下一秒，一切又变成的狰狞的红，不过这次的红有些柔软，好像被扔进绞肉机绞烂后吐出来的肉沫一样。

“再也看不见了啊…”孩子有些失落，他还没好好看那些细节啊。

“我们钻进了把我们吐出来的东西，我们还在在往上升，”他激动的说，“我们会一直上升，到世界的最高处去！”

一转眼的功夫，他们就穿过了那曾无比漫长的诞生。

新的一层，也是最上一层，平坦而一望无际的红啊。

已经没什么可以说的了吧，孩子想，打算开口向对方道出事实。

“诶我有个想法唉！”他突然站起来，拉着孩子往最下一层跑去，由于小腿以下已失去知觉，孩子跟的很费力，不过对方因为太过兴奋的原因，并没有注意到孩子的异样。

等到了最下层，那原来什么都没有的猩红旷野，已然被无边无尽的绿草所覆盖。

他们还在往上飞，但视野没有一点变小的趋势。

“既然你无法离开这里，那么我给你重新造一个世界怎么样？危险已经被牢牢地锁在下方，那我就在这平安的地方给你造一个可以栖息的世界吧，一个完全按照你的心意，完全遵照你的意志运行的世界。”

一座座房屋拔地而起，那都是他们共同的回忆里一闪而过的无数座房子。

“你可以在这里做任何你想做的事，自由自在，无忧无虑，再也不用担心在未知的某一天突然的死去了。”

“等到我的旅途结束了，我会回来找你，到时候不管外边的那些人做什么，我们就安心的呆在这个小天地里，直到世界毁灭。”

“怎么样怎么样！很棒吧！”他拉着孩子的手，满心期许的期待回应，“你再看看哪里不满意什么的，要添什么要删什么的，尽管跟我提！毕竟是你要生活的世界呀！”

“………”孩子环视一周，从天上往下看，全是绿油油的草和密密麻麻的房屋。

他以为孩子已经接受了对方的提议，只当对方在进行挑选，也不再喧闹，只是保持原来的姿态，期待的看着对方。

“……”

世界，原来是这样的吗？

啊……千奇百怪的房屋，错综复杂的乱巷，这么有趣的世界，他真想亲自去探索一番啊…

真想永远生活在这里，真想永远活下去，真想永远都不与他分开呀。

“……”

但是………

孩子松开对方的手。

“？”

“对不起，但·····听我说。”

孩子撩开衣服，苍白已经蔓延到他的腰部。

“我，很快就要死了。”

“！”

“哈？！怎么可能！你骗我的吧！”他两手卡住对方的腰间，相似的纹路开始自手中朝下蔓延，可是不管他选用的什么样的材料，不管他选择什么样的色彩，一接触到那可怖的白，都无一例外地失去颜色，

不过是徒增雕饰罢了。

“雕...是那家伙干的吧！该死的东西！睡着了还不安分！”他跳起来，“你等着，我现在就穿出去杀了那家伙！”

那个东西...居然敢....居然敢....践踏他们好不容易赢来的胜利....

活该有那样的结局！

“你杀不了他的！他是不死的，你不是最明白的吗！”孩子试图拉住他。

“那我就一直杀他，杀他一千次，一万次，直到他彻底不想活为止！”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孩子也拉住他的另一只手，用尽可能温柔的声音，一遍又一遍的说。

“都到这时候的你还在袒护他！”他甩开孩子的手，那只手撞到一旁的栏杆上，发出硬物相互撞击的声音。

“！”这么快吗....是因为他们的行为，加剧了白色的蔓延吗？

“你的手...你的手.....”再看过来，发现对方已经停止了失控的大吵大闹，反而握住自己的小臂，低声的在说什么

“我的手？”孩子朝那端看去，自己的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白色的粉末黏在栏杆和座位上，

“是断掉，然后飞出去了吗？”孩子想，

孩子又注意到那白色从断面开始一点一点的，用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速率在蔓延。

“是因为大块的”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甩开它...没想到会....”他抱住孩子的小臂，大哭起来，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孩子把对方揽入怀中，一遍又一遍的轻声安慰他。

“这样的人，这样的人，凭什么值得你为他一次又一次的牺牲啊！！！”他在孩子怀中大哭起来。

“啊………”孩子还想说什么，可思来想去竟想不出一个合理的答案，大块的不解哽咽在咽喉中，最后却只吐出一口满含不甘的叹息，

“是啊…为什么呢…”

或许…这就是命吧…

因为自己是最早而且唯一死去的人，所以注定只能有最短的时间吧，在故事的最开始他便死去了，所以身上所有的可能性都已断绝。

蔓延生花的只能是他们，他已是死掉的种子，还没来得及看到光的色彩，便沉湎于黄土之下。

他是死掉了的魂灵，这里是他的坟冢，这是死者长眠的土壤，只有活着的人才有可能抽枝发芽，生长开花。

即便是死者的土地，也只有活人才有未来啊。

“唉…”

对方也停止了哭泣，只是拱在孩子怀中不停的抽噎。

这样也挺好的吧……可惜……

白色已经爬上了他的胸膛。

他已经彻底感受不到对方的温度了。

就现在吧…也没有时间了啊。

“没关系的，你已经…”

一阵猛烈的震动，凉亭停止上升了，还没等两人反应过来，一大块儿红色的砖砸过来，把孩子那白化的身体连着凉亭砸掉了大半，孩子的胸部以下已经全然消失了，只留下一根只剩手肘的左臂悬在肩上，而失去支撑的孩子在地上滚了几滚，飞向亭外。

“不！不要走！”他连滚带爬的窜过去，“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终于在孩子彻底下坠之前抓住了那手肘。

“不要…不要走…”他想要再造出什么来，可是不管怎么努力，都没有任何东西再次凭空而生。

“已经结束了啊…”白色已经吞掉了孩子的脖子，将朝意志的弥留地发展终结的总攻，“如果可以，真的不想死的这么难看啊…”

“不……明明，明明我们还，不…让我把你拉上来，还有，还有时间，我们还，”

“没关系的…”

他悲痛的说不出话来，只剩下连绵不绝的抽噎。

大块大块的红朝残破的凉亭撞来，四溅的金与血的残渣不停的拍打着二人。

“没关系的…你已经为我做的足够多了，我们都努力过了，不是吗？”

“你本来就不用为我做这些的，最开始你帮我，是因为那段记忆所生的愧疚和遗憾吧，但那不应是你的情感不是吗，尽管也是你的行为开启了我们的故事，开启了我的人生，但就像你说的，他人的记忆只是我们的参考，不能左右我们的意志，

我们是我们自己，我们没必要对强塞给我们的记忆产生什么情感，我们不需要为他人的过错承担什么责任，我们不是他们，有无穷多的时间，就算离开了这个世界，也有绵延不绝的未来，

我们会随这世界一同毁灭，我们只有这零星几点，变化莫测的时间，我们没有时间来去做常人可以去做的许多事情，没有时间来为他人开启未来，他们的事就让他们自己去做好了，他们的未来就让他们自己去开辟去吧，

我们要把所有的时间留给自己，要在有限的时间里尽可能多的创造属于自己的回忆，我们要自私的活下去，创造只属于我们自己的回忆，”

“你留给我的时间已经够多了，所以啊，把接下来的时间，全部留给自己吧。”

“不…不是这样的…是我自己选择了你啊！”他失控的大喊，“是基于我自己的意志选择的你，所以我们要一起走下去啊！”

尽管不能凭空生出什么，但是在手掌紧握的硬处，白色的肢体开始生长，那些破碎掉的东西再一次生长起来，他还在试图修复他。

“如果你实在不接受的话，那就带着我的这份记忆一起踏上旅途吧，等一切都结束的时候，你再来到‘我’的面前，把我们经历过的一切都告诉我，”

“到那时候，我们再一起，迎接世界的终结。”

时间仿佛被刻意拉长了一样，让他尽可能平稳的说完了这么多话，可是当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已经全被白色吞噬。

一个细小的光团从孩子苍白的额头冒充来，慢悠悠的飘到他的体内。

我的记忆完全与你重合，我的记忆只与你有关，这样的记忆，应该不会对你的抉择产生什么影响吧。

孩子已全然死去，只留下尸骨悬挂在无尽的红中。

“至少…再让我看看你啊…”他牵动手臂，把雕像往上拉

在无休无止的血雨里，一块巨大的红恰巧砸到这里，砸到雕像身上，几乎吞没了全部的白色，只剩下一小截手臂，被握在留恋者冰凉的手中。

“！”

寒气猛灌入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