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其他类型 > 晔晔垂晚樱 > 第1章 chapter 一

晔晔垂晚樱 第1章 chapter 一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6-29 23:11:27 来源:文学城

春风徐徐,水波潋滟。兖州县码头两岸,垂柳依依,桃华灼灼。此地虽无京都车马喧阗、十里繁奢,却自有一番烟雨临水的清婉雅致,宛若江南风物,清丽动人。

碧波之上,一叶轻舟随波轻晃。舟中静卧一女子,正是碧山银坊的当家掌柜——白婉琼。

她身着月白直领对襟褙子,内衬浅绿抹胸,下身同色百褶罗裙随风微漾。青丝高绾同心髻,右侧一支素玉簪温润素雅,左侧点翠嵌珠凤钿玲珑生辉。春日暖光浅浅铺落,映得她肌理莹白细腻,恰似新剥荔枝,脂润凝光,容色绝世倾城。

她双目轻阖,悠然倚卧舟中。暖风拂过眉鬓,温柔摩挲着清丽面庞,悠悠春风,悄然撩开她心底尘封的旧忆。

一念起,万般牵。此刻她心头百绪翻涌,既牵挂着远赴京城、奔赴科场的心上良人,耳畔亦再度回响起家母临终前的殷殷嘱托,万千心事,沉沉落于眉间心底......

十年前隆冬,大雪漫天翻涌,鹅毛雪絮层层叠叠自天际垂落,不消片刻,街巷瓦檐、阡陌大地尽数覆上厚白。

那日暮色早早沉落,寒风砭骨,往日人声鼎沸的关东街一派萧索。各家商户见街上无人,纷纷收拾铺面,陆续落板关门。

紧邻胡记绸庄的碧山银坊门前,缓步走出一位妇人。一身靛蓝厚棉褙子,绯色布巾挽住发髻,手中提着两盏燃着烛火的朱红栀子灯,走到门檐两侧,细细悬挂妥当。

隔壁胡掌柜正抱着长条实木门板,抬眼觑了她一眼,一边落板一边出声疑惑:“穆娘子,天寒地冻街上连半个人影都无,你何苦还要点灯?”

穆娘子轻轻叹了口气,眉间拧起一道浅皱,抬手理了理灯绳,低声应答:“不瞒胡掌柜,我家郎君去苏知府府中送银器,到这会儿还未归。天色越暗,风雪越烈,我这两只眼皮不住乱跳,心头沉甸甸的,怎么也放不下。”

胡掌柜闻言点头,面上浮起几分温和笑意,出言宽慰:“娘子不必忧心,眼皮跳不过是平日操劳过度,歇息几日便好。白掌柜心地仁厚,上天自有眷顾,定然平安回来。说起来,我倒真羡慕白掌柜,能得你这般时时惦念的贤妻。我家那妇人若有你半分贴心,平日里待我柔和些,我便此生无憾了。”

这番宽慰没能化开穆娘子眉间愁绪,她依旧满面忧色,语气清淡:“胡掌柜太过抬举我,这不过是为人妻分内该操心的事。倒是庞娘子才是难得的好娘子,只是性子耿直了些,嘴上厉害,心底却软。前几年你铺子生意惨淡,眼看撑不下去,她二话不说拉着我去典当行,把祖传的梅心玉佩当了,换银钱给你周转,才有如今绸庄兴旺的光景。”

胡掌柜闻言垂眸,细细回想往日娘子的付出,片刻后唇角漫开浅淡笑意,怀中抱着木门板,一时怔在原地。回过神,他又絮絮劝道:“经你一说,我倒想起她诸多的好,多谢娘子提点。天色愈发暗沉,风雪刺骨,你别长久立在门外受寒,快回内屋取暖。白掌柜福厚,定然无事归家。”

几番劝慰,穆娘子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寒风卷着雪粒扑在身上,她身子止不住瑟瑟发抖,一双素白纤细的手冻得泛出暗红,不住抬手凑到唇边哈气取暖,声音微微发颤:“便借掌柜吉言,愿我家碧山平安归来。”

说罢,她缓步转身,走入银坊内堂。胡掌柜也合上最后一块木门,掩门回了屋,整条关东街,只剩两盏栀子灯,在漫天风雪里静静燃着微光。

良久静谧,银坊屋内暖意融融。穆娘子怀抱着酣眠的幼女小婉琼,静坐在旁侧黄花梨镂空软榻之上。她一手轻揽女儿身躯,一手半蜷成拳,轻轻抵着莹白的腮边,双目微阖,身心俱疲地倚靠着榻边小憩。

堪堪合眸的片刻,屋外骤然传来一声刺耳的“哐当”巨响!

穆娘子骤然惊醒,猛地抬眼望去,只见自家郎君白碧山身负重伤、满身血污,重重扑倒在漆黑的木地板之上,气息奄奄。

他身侧立着一个稚龄孩童。那孩童面白肤润,身着精致绫罗锦缎,青丝以彩绦束成发髻,年岁竟与怀中的小婉琼相差无几,模样甚是陌生。

眼前惨状猝不及防,穆娘子瞬间僵在原地,怔怔打量着那陌生孩童,心头惊悸翻涌。下一瞬,她颤声惊呼:“郎君!你怎会伤至如此地步!”

她不敢耽搁分毫,小心翼翼将怀中熟睡的女儿轻放在软榻之上,旋即快步奔至白碧山身侧,屈膝蹲身,颤抖着将满身血痕、几近脱力的他紧紧拥入怀中。

白碧山孱弱地倚在妻子怀里,性命垂危。他拼尽最后一丝残力,气息破碎微弱,染血的指尖艰难指向身侧的孩童,一字一顿、断断续续地嘱托:“娘子…他是…与琼儿指腹为婚的…苏府幼子…苏家惨遭灭门…唯有这孩子…是我拼尽全力救下的…你务必…好好抚育他长大成人……”

言罢,他颤巍巍抬起鲜血浸染的手,将一枚雕工精致的深紫木匣郑重递至穆娘子掌心,喉间气若游丝,继续嘱托:“此乃…苏家冤案的证据…待孩子长大…尽数交他……”

话音落尽,他垂落的指尖骤然失力滑落,瞳孔涣散,双目缓缓阖上,再无半点生机。

穆娘子浑身剧震,疯狂摇晃着他的身躯,颤抖伸指探向他的鼻息。指尖触到一片死寂的空无时,积压的悲恸瞬间崩塌,凄厉的哭声冲破喉间,悲怆震彻寂静的关东街,声声泣血,撕人心扉。

自白碧山离世后,岁月浮沉,岁岁年年。

穆娘子孤身一人,撑起了偌大的碧山银坊,凭一己之力维系家中生计,悉心照料着年仅十岁的苏璟,尚且年幼的女儿白婉琼,日子清贫拮据,过得万般艰辛。寒来暑往,朝夕更迭,在穆娘子数年如一日的悉心教养与谆谆教诲下,昔日稚拙的苏璟已然长成翩翩世家公子。他品性端方、温润如玉,饱读诗书、才学满腹,尽显名门风骨。而自幼乖巧伶俐的白婉琼,也褪去孩童稚气,出落得身姿窈窕、容貌清丽,成了亭亭玉立的温婉佳人。

二人朝夕相伴、一同长大,经年相处,懵懂情谊悄然生根,渐渐滋生出超越兄妹的缱绻情意。街坊邻里看在眼里,皆赞二人郎才女貌、天姿相配,是难得的金童玉女、天作之合。

穆娘子看在眼里,心中满是欣慰。她心底早已暗自盘算,只待苏璟远赴京城、金榜题名、功成名就归来,便为二人缔结良缘,完了当年指腹为婚的约定,再将多年前白掌柜舍命护下苏家遗孤、暗藏冤案的所有过往,一一告知苏璟,不负夫君临终所托。

奈何天不遂人愿。半生操劳奔波、日夜忧心牵挂,早已让穆娘子落下一身病根。自苏璟千里赴京赶考后,她日日悬心挂念,寝食难安,本就孱弱的身子更是一日弱过一日,药石难医。

苏璟赴京半年之后,积劳成疾的穆娘子终究油尽灯枯。弥留之际,她静静倚在白婉琼怀中,强撑着最后一口气,细细嘱托身后诸事。她再三叮嘱女儿,务必好好守着白家世代相传的银坊,妥善珍藏那枚承载着苏家血海沉冤的精致匣盒,万万不可遗失。待苏璟科考高中、荣归故里之时,再将匣盒与所有隐秘悉数交付于他。

榻前的白婉琼紧紧依偎着母亲,泪眼婆娑,满目悲戚,泪水在眼眶中肆意翻涌。为让母亲走得安心,她强忍心底滔天悲痛,含泪重重颔首,一一应下母亲所有嘱托。

交代完一切后事,了无牵挂的穆娘子终是缓缓阖上眼眸,安然离世。

自此,韶华尚浅的白婉琼,硬生生扛起了风雨飘摇的家业。她独自守着碧山银坊,守着母亲的遗愿与尘封的秘密,日日凭栏遥望,静静等候着苏璟金榜题名、踏月归来的消息。

思绪缱绻间,忽闻湖面“噗嗤”一声轻响。细碎水花凌空溅起,点点落于白婉琼颊边,将她沉沉漫溯的前尘旧忆骤然拉回现实。

她缓缓睁开双眸,眉目微敛,轻挽起半幅衣袖,抬眸四下望去,轻声嗔道:“是哪个顽皮丢的石子?”

不远处灰雅古朴的三孔虹桥之上,立着一名未满十岁的稚童。他身着藏青色四?长衫,青丝以青绦束成利落发髻,小脸圆润敦实,一双眸子狡黠微眯,唇角高高扬起,似是偷偷取笑舟中之人。

孩童扬声喊道:“婉姨!我阿娘寻你,说你银坊来了贵客,让你速速回去!”

白婉琼见他一副促狭模样,只作不见。她徐徐自小舟中起身,双手微微叉腰,抬眸佯作厉色,怼道:“胡子麟,你又逃课顽耍?仔细你阿娘与吕学究拿板子罚你。”

话落,她眼底笑意漾开,无奈轻轻摇头。

胡子麟闻言狠狠哼了一声,鼓着饱满唇瓣偏过头去,理直气壮道:“只要婉姨不告状,我阿娘和先生便分毫不知!”

话音未落,虹桥右端骤然传来一声凌厉呵斥,声如洪钟:“胡、子、麟!你又逃学!等着,看老娘今日怎么收拾你!”

一听这熟悉的大嗓门,胡子麟头皮一紧,心知是自家娘亲来了。他飞快对着白婉琼做了个鬼脸,转身一溜烟,沿着虹桥石阶仓皇奔逃,转瞬便没了踪影。

片刻后,一名少妇缓步走上桥来,倦怠地倚在赤黄色桥栏边。

正值日头炽盛,晌午烈阳灼灼,晒得她两颊绯红如染胭脂。她微微躬身蹙眉,牙关轻咬,双手摊开搭于栏杆之上,唇瓣微张,急促喘息,额间沁出细密汗珠,时不时抬手以袖口轻拭。

她身着桃红缠枝纹褙子,发髻以深绿绢帛规整束起,年约二十有余。性情爽朗泼辣,心直口快,素来嘴快于心,正是胡掌柜与庞娘子独女——胡蔓儿。

如今胡记绸庄由她赘婿薛元义掌理内外,她便安居家中相夫教子,日子安稳顺遂,惹得旁人艳羡不已,方才顽劣逃学的胡子麟,便是她唯一的爱子。

蔓儿抬眼望向湖面,看清舟中是白婉琼,当即扬着大嗓门喊道:“婉儿,你怎独自跑到此处?今日巳时,街上有位身形文弱、衣饰华贵的公子四处打听你的下落,恰好被我撞见。你快些回铺子里瞧瞧,说不定是苏璟高中,官府派来报喜的人!”

话音未落,不等婉琼答话,她便转头望向虹桥那头,望见胡子麟越跑越远,又扯开嗓子高声呵斥:“胡子麟,你这小兔崽子,给老娘站住!”一边叫嚷,一边快步追着孩童的方向奔远。

舟上的婉琼听完这话,心头暗自斟酌一番。寻常报喜官差向来一队人马浩浩荡荡,锣鼓喧天沿街绕行三圈,方才登门送喜牒;且公差服饰素来简朴素净,怎会一身华服锦缎?想来那人绝非报喜差役,一个不安的念头涌上心头——莫不是苏璟在外出了什么变故?

她越想越是心绪不宁,正要开口唤住蔓儿问个仔细,转头却只望见对方奔远的背影,早已追着胡子麟消失在桥头。万般疑虑无从求证,她只得宽慰自己,许是苏璟提前差人归来,特意备下惊喜。这般一想,心头阴霾尽数散去,她攥紧船桨奋力划动小舟,顺着虹桥曲折的水湾缓缓向岸边靠去。

不多时小舟稳稳泊岸,花瓣般柔美的朱唇轻轻上扬,她眉眼舒展,随口哼着小调,快步踏上岸堤,径直朝碧山银坊赶去。

当日天朗气清,关东街客商往来不绝,两旁铺面人头攒动。婉琼穿梭在熙攘人流之间,快步走到那间悬着棕褐菊花纹匾额的铺子前,匾额上书“碧山银坊”四字苍劲清晰。铺子左邻便是胡蔓儿家的胡记绸庄,右畔则是凌霜香粉铺。

此处是前店后宅的四合院落格局,前院正屋用作铺面,兼顾首饰售卖与打造作坊;后院分东厢房、西厢房与倒座,往日便是她与家人起居之所。

推开门,铺内陈设一览无余:正中立着一张深褐黄花梨柜台,台面上错落陈列各式金银珠玉打造的钗、环、花钿样件。右侧以两幅深青长布隔出一方小作坊,内里摆放着打制银器的器具,墨绿铜锤、棕木砧板、赤铜锉刀、银亮模具一应俱全。左侧立着紫檀雕花木屏风,镂刻缠枝花卉,屏面绘满各色牡丹,取富贵绵长之意;屏风后方安放一张黄花梨镂空软榻。自苏璟赴京赶考、母亲撒手人寰后,婉琼便夜夜独宿这张榻上。

今日本是她闭门歇业的日子,方才正于湖上闲游,忽闻蔓儿带来有关苏璟的音讯,心中欢喜难抑,连忙折返重开铺面。店门一开,往来客人接连涌入,不过片刻,她便忙得脚不沾身。

婉琼快步立到柜台之后,捧着一只雕有联珠纹样的黑木匣子,神色从容,面带浅笑,向络绎不绝的来客介绍新近风行的银钗与花钿。

正忙得不可开交之际,胡蔓儿抱着一卷粉色缠枝绢帛走进店内。她兴冲冲望着柜台后的婉琼,笑意满满地开口:“婉儿,我特意为你挑了一匹京都最时兴的料子。我家夫君说,这般花色如今在京城里最是抢手。我亲手摸过,布料绵软顺滑,色彩鲜亮。这般艳色衬你一身雪肤,若是做成衣衫入京,定然艳压群芳。”

婉琼百忙之中抬眼一瞥,眉梢轻轻一扬,唇边漾开浅浅笑意:“还是蔓儿最懂我的心意,这花色我十分中意。只是眼下客人不断,实在抽不开身,布匹先放在里间的软榻上,等过后我再把银钱给你。”

这话一出,蔓儿当场怔住,眼神一沉,脸上勉强挤出一丝苦笑:“你这话说得见外了。我特意送布料过来,难道是图你的银两?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说罢,她面色一黯,放下绢帛,满心委屈地转身就要离去。

婉琼一见好友神情不对,连忙拨开人群追上去,伸手拉住她藏青色的衣袖,柔声细语地劝解:“我的好蔓儿,咱们从小一同长大,你还不清楚我的性子?我怎能一而再再而三白拿你的东西。更何况这是上等贡料,价值不菲,我万万不能心安理得收下,哪能叫你平白亏本。你我都是做生意的人,最明白不能折损本钱的道理。”

听完婉琼这番话,胡蔓儿缓缓转过身,一把握住她纤细柔软的双手,方才郁结的神色尽数化开,唇角漾起温和笑意:“道理我自然都懂,我虽如今不必打理绸庄生意,可自幼长在商户人家,经营之道早已耳濡目染。只是今日这事要分开论,这匹布料是我专程送给至亲姊妹的心意,就当提前备下一份薄礼,送于你与苏璟日后成婚的礼物。再说从前苏璟时常替子麟点拨课业,受他教导,这才让我那顽劣孩儿渐渐收了心,全心好学,这份恩情我自然铭记于心。”

见蔓儿言辞恳切,婉琼便不再推拒,坦然收下这份心意,眉眼弯弯柔声应道:“好好好,你这般夸赞璟哥哥,我再推辞反倒有碍你我姊妹情分的生分。等他归来,我定带着他来向你们夫妇致谢,感谢你与薛掌柜这般厚待。”

“这就对吗?不枉你我姊妹相伴多年,咱们之间何须计较这些银钱俗物。”蔓儿亲昵挽住婉琼的手腕浅笑着开口,随即抬眼环视铺面,见店内客人依旧川流不息,便抱着那卷绢帛走到左侧屏风后,将布匹稳妥放置在软榻之上。待她转出屏风,脸上依旧带着笑意,主动上前帮婉琼招呼往来客人、打理铺中琐事。

落日西沉,星河渐次铺满天际,关东街往来行人渐渐稀疏,碧山银坊里的客人也慢慢散尽。忙碌了整整一日,蔓儿口干舌燥,拉着婉琼躲至屏风后的软榻旁,二人疲惫落座。蔓儿索性整个人仰躺下去,双手交叉垫在脑后,眸光轻晃,唇角带着几分嗔怪看向身前的婉琼:“我的天爷啊...,总算能歇片刻。今日客人实在太多,忙得我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婉儿,你如今铺子里生意这般红火,该寻个伙计搭把手,往后客流拥挤时也好分担一二。今日若不是我闲来寻你,怕你一人要像个陀螺一样转个不停,累得直不起腰。”

婉琼挨身倚在蔓儿身侧,半边脸颊轻轻贴住她的肩头,浑身乏累,语声绵软:“你说得没错,往后确实该雇个伙计看铺子。我也好去京城寻找璟哥哥,今日多亏有你帮衬,我才能得空歇上片刻。”

说罢,她撑着酸软身子缓缓起身,柔声续道:“你且躺着歇歇,我去沏一壶好茶,好好犒劳你这位大忙人。”

话音落,婉琼转身缓步走出屏风。蔓儿则侧过身子,半阖着眼,舒舒服服倚在榻上,面上藏着几分得意。

不多时,婉琼端着一只暗紫椭圆木盘折返回来。盘中搁着青釉瓜楞执壶,另有两只酱釉圆茶盏。她将托盘轻放在榻边赤褐黄花梨四足小矮几上,规整摆开茶盏,逐一斟满深褐茶汤。

诸事妥当,她端起一盏茶走到蔓儿跟前,神色温和:“好蔓儿,今日辛苦你了,快起身喝杯茶润润喉。”

蔓儿慢悠悠坐起身,接过酱釉茶盏,先凑到鼻尖轻嗅,又浅浅抿了一口,不由赞叹:“茶汤入喉,一身烦倦尽数消散,心头清爽,确是好茶。”

说罢她仰头咕咚咕咚大口饮下,转瞬一盏便见了底,意犹未尽地咂咂嘴:“婉儿,你这茶怎的这般好喝?用的是什么茶叶?少说,我定要再喝十杯才过瘾。”

说着便自己抓起瓜楞执壶,自顾自接连添茶。

婉琼刚喝完一盏,正拿衣袖轻拭唇角茶渍,见她贪饮的模样,浅笑着摇头劝道:“慢些喝,仔细呛着。这一壶全归你,不够我再去沏。”

蔓儿连灌数杯,一边续茶一边看向婉琼,唇角沾着几点茶水,笑意盈盈:“那便劳烦你再添一壶。”

她一饮而尽,又忽然想起一事,开口问道:“对了,你还没说这是什么茶,闻着有淡淡花香,入口鲜爽回甘,实在让人回味。”

婉琼轻轻拿起案上空壶,唇角微扬,目光清浅,淡淡回道:“便是前些日子咱们一同去对面茶肆置办的,你竟忘了?”

蔓儿闻言抬手一拍额头,细细回想片刻,恍然道:“记起来了,是碧螺春。”

可转瞬她眼底又浮起几分困惑,望着婉琼疑惑发问:“可这就奇怪了,那日咱们买的分明是同一款茶,怎的沏出来滋味天差地别?我绸庄日日泡这款茶,口感远不及你这里香醇。”

“茶叶本是一样的,滋味自然无甚分别。想来是你今日操劳过度,口舌发燥,才觉我这茶水格外适口。”婉琼笑着摇了摇头,捧上空壶,迈着轻盈细碎的步子走出屏风,只留蔓儿一人倚在榻上兀自琢磨。

片刻过后,婉琼提着新沏好的第二壶茶折返榻前,放稳执壶,又从袖中取出一方长木匣,对着侧卧榻上的蔓儿扬声笑道:“蔓儿,你瞧瞧我为你备了什么好物。”

蔓儿听闻为自己备了礼物,先微微侧头偷眼一望,竟是一只雕工繁复精致的黄花梨木匣奁,通体泛着温润的黄褐色光泽。她当即回身端坐,伸手从婉琼手中接过木匣,面上瞬间漾开惊喜的笑意。一手稳稳托住匣底,一手小心翼翼掀开盒盖,一支巧夺天工的点翠兰花簪赫然映入眼帘。

蔓儿低低惊呼一声,指尖轻轻拈起那支簪子,眼底盛着藏不住的欢喜,眉眼弯弯望向婉琼:“这不正是我日日惦念的点翠兰花簪?这般精巧做工,定是你费了无数心思。我心中实在感念,不知几世修来的福气,才能得你这般知心姊妹,当真三生有幸。”

见蔓儿这般雀跃,婉琼两颊浮起浅浅笑意,柔声开口:“能叫你称心欢喜,这几晚熬的夜便都值得了。”

蔓儿望着婉琼处处为自己费心的模样,手中紧攥着兰花簪,心头一热,当即上前将她拥入怀中,声音微微发颤:“婉儿,此生能与你结为姊妹,是我胡蔓儿天大的幸事。你这般心善温柔的姑娘,倒叫苏璟那小子占了便宜。他日你二人成婚,他若敢负你半分,我胡蔓儿头一个不依,便是拼上性命,也定要为你讨一个公道。”

突如其来的拥抱令婉琼一怔,她抬手轻轻拍抚蔓儿的后背,神色恬淡,语调温软打趣:“胡大小姐,抱够了没有?不过一支簪子罢了,怎得激动至此?往日我送你各式钗环,也不见你这般失态。”

说罢她轻轻咳了两声,见蔓儿依旧不肯松手,便故作正色轻喝:“再不松开,我都要被你勒得喘不过气了。”

蔓儿这才惊觉自己力道过重,慌忙松开手,双手牢牢扣住婉琼肩头,唇角微微发颤,面色一白,满心愧疚地反复念叨:“婉儿,你可有不适?都怪我,一欢喜便失了分寸,险些伤了你。”

婉琼抬手覆上她按在自己肩头的双手,唇角漾开柔和浅笑:“无妨无妨。蔓儿,眼下我倒有一桩小事,想请你搭把手。”

蔓儿闻言猛地睁圆双眼,眉间当即拧出一道川字,神色立时凝重起来,忧心忡忡道:“婉儿,可是遇上什么难处?你尽管直说,不论何等艰险,我胡蔓儿上刀山下火海也必定帮你办妥。莫说一桩小事,便是百桩、千桩、万桩,我倾尽所有也绝无半分推辞。”

见她这般忧心自己,婉琼眉眼舒展,笑意真切地弯了弯,从容解释道:“好姊妹,你的心意我都明白,不过是一桩不值当劳你费心的小事,何须倾尽所有。劳你在此照看铺面,如今天色渐晚,铺中客人也稀疏下来,我想趁这会儿空闲,往杨知州府上去一趟。一来,将杨娘子早前在我铺子里定制的点翠如意金簪送去;二来,顺路打探苏璟的近况。他入京已有三年,音信全无,我心中始终悬着一块大石。知州府消息灵通,想来比驿站官道更容易打听出他的下落。”

蔓儿听罢垂眸低首,暗自思忖片刻。心底原是万分赞成婉琼前去,可眼见天色沉沉暗了下来,终究放不下她一人行路的安危,连忙出言相劝:“婉儿,天这般晚了,杨知州府离关东街有数里地,途中还要穿过十里林。那林子向来不太平,坊间都说常生怪事,一到戌时便能听见女子凄切的哭声,往年还出过几条人命。便是杨知州本人,回府也总要赶在戌时之前。你一介手无缚鸡的弱女子独自前往,我实在放心不下。不如待到明日正午再登门拜访,好歹天光敞亮,我也能安心。铺子这边有我守着,分毫物件都不会出岔子。”

可婉琼满心挂念苏璟三年杳无音信,半点凶险都顾不上了。她笃定杨知州定知晓苏璟的下落,能从他口中探得关键音讯,便不顾蔓儿满心忧虑,语气坚决:“蔓儿,今日恰逢杨知州休沐,又是杨娘子生辰。听闻知州素来疼惜夫人,此刻定然在家相伴。这般难得的机缘一旦错过,我们寻常百姓往后想寻他一面,便是难如登天。”

听完这番解释,蔓儿垂着眼帘,一时沉默无言。

婉琼望着她满心担忧、愁眉不展的模样,心中也微微动摇,踌躇片刻再三权衡,终究打定主意,今日无论前路多险,都要走一趟杨府。她强压下心下忐忑,挺直身形,目光坚如磐石,面上漾开从容笑意,好言安抚:“你只管放宽心,我不会出事的。幼时潘叔便说我命硬,自幼父母早亡、亲友四散,便是邪祟鬼神见了我都要绕道而行。如今爹娘早已离世,唯一牵挂之人生死未卜,我又怎能安坐于此?自阿娘走后,我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再说十里林闹鬼不过是市井流言,世上本无鬼神,皆是闲人以讹传讹,用来唬骗寻常百姓,作不得真。”

蔓儿瞧出她去意已决,便不再劝阻,反倒决意相伴同行。方才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脸上露出明朗笑意:“你既执意要去,我便不拦你。现下铺中客人稀少,不如索性关了铺面,我同你一道赶路。十里林不论鬼怪传言真假,伤人命案确有发生,你孤身一人我始终悬心,有我相伴,路上彼此也能有个照应。”

婉琼心底其实也畏惧十里林,只是暗自盘算,自己孤身一人,真遇凶险也无牵挂;可若是蔓儿一同前往,二人一同遇险,后果不堪设想。她暗自斟酌说辞,轻声劝解:“不必同去。你我皆是不通武艺的女子,当真撞上祸事,非但不能相互照拂,反倒一同身陷险境,得不偿失。我本孑然一身,即便出了意外也无牵挂;你却不同,家中尚有聪慧乖巧的孩儿,还有待你体贴周全的夫君日日等候。你且安心留在铺中看顾,我去东街雇潘叔随行便是。潘婶常说潘叔一身好武艺,还略通驱邪门道,有他护着,我的安危自有保障,你也不必忧心。”

话音落,蔓儿鼓着两腮,一肚子阻拦叮嘱的话尽数憋在口中,无从辩驳。婉琼不再多言,转身至柜台抽屉取了十两白银,又拎出装着钗饰的木匣,快步走到屏风后,取出一幅以黑漆粗布裹好的画卷。一应物件收拾妥当,她轻轻拍了拍蔓儿肩头示意宽慰,便匆匆出门而去。

有一个心中时刻牵挂自已的好蜜蜜是什么感受呢?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chapter 一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